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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一章:舞原月色 洛寒,去做 ...


  •   洛轻寒就那样在舞原行宫里差不多跪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动,也不说一句话。

      香砌殿外,花影参差,大朵大朵开到极盛的茶花开始小心翼翼地凋谢,空气里弥漫着销魂蚀骨的香气,满耳都是花瓣坠地的声音……

      玄色衣衫,染血花瓣,跪在玉阶之上的清俊男子,侧影笔直,毫无瑕疵。

      凭着肌肤对温度的敏感,洛轻寒意识到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光。不久,紧逼而来的曙色就会像利刃一样割裂舞原那来之不易的夜色。

      舞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像熟悉自己一样熟悉这里的一切。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布衣石簪,清丽如竹的少年,有一个被父亲认认真真书写在族谱里却很少被人唤起的名字——洛寒。

      洛寒的父亲洛风曾经是绝命杀神使里最出类拔萃的一员,年纪轻轻就已经拥有别人几倍的修为。

      只是,在一次为太后祈福的漫长祭礼当中,身为主祭神使的他遇到了一位名叫紫妍的美貌侍女。
      十余天的朝夕相处激发了一场电光火石的爱情。当然,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异常惨重。

      洛风毅然放弃绝命杀神使的身份,发誓永远不在阳光下出现;紫妍则在太后面前以金钗刺面,自毁了如花的容颜。

      他们离开京城,避居在远离尘嚣的舞原。

      放弃神使身份的人从来都不长命,洛寒的父亲亦是如此。

      父亲去世的时候,洛寒还不到5岁。

      朦胧记忆中的葬礼,温馨得如同一个婚礼。

      洁白的花朵,摇曳的星光,缥缈的笛声宛转悠扬。白衣素颜的母亲亦是淡定如常,不见丝毫悲伤。只说,爱过了,相守过了,即使生离死别,又有什么遗憾!

      父亲过世后,母亲反倒清闲下来。她开了一家小小的草药铺,借以打发时间,卖的都是从舞原山中采来的花花草草。因为熟谙医理,倒是无意中替很多人治好了顽疾,渐渐在当地小有名气。

      而他,每日读书,吹笛,跟随母亲研习医术,偶尔去山中采药,看着大朵大朵的白云从脚下悠然飘过。

      那一次,是在一个平日不常去的孤峰丛林之中,因为贪采一种稀有的草药,他竟然迷了路,直到黄昏也没找到回家的方向,偏偏这时又下起了突如其来的暴雨,只能匆忙跑进一个山洞躲避。

      虽然山洞里面的光线非常昏暗,但他还是被看到的景象吓了一跳。

      藤蔓委地,苔藓丛生,地上一躺一坐两个华服少年都在不停地发出呻吟。

      坐着的那个不过是中了山中常见的一种藤类植物的毒,并不要紧,相比之下倒是外伤较为严重;

      而躺在地上的少年是由中毒引发了体内的宿疾,在癫狂过后已经渐渐陷入昏迷。

      解开衣衫,少年高烧中的身体,绯红滚烫,散发出淡淡的菊花香。

      虽然双目紧闭,头发凌乱,但依然难以掩饰原本的皓洁容颜。

      号脉时,洛寒注意到少年掌心上的幽兰冰纹,仿佛一只美丽忧伤的蝴蝶。

      洛寒守护了少年整整一夜,甚至亲自含了泉水嘴对嘴地喂给他喝。

      天亮以后,高烧退去,少年转危为安,但洛寒知道,日后这样的发作会一次比一次频繁,一次比一次厉害。

      要彻底祛除病根,除非,除非能采到舞原行宫没有被阳光照射过的曼萝花朵。

      陪伴洛寒的少年气度不凡,自称是南越名门伞家的公子,名叫伞折阳。

      听洛寒报出名字,伞折阳似乎愣了一下,嘴角牵动出诡异的弧度,但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

      伞折阳用丰厚的酬金重谢了洛寒,唯一的要求便是对今夜出诊的事情守口如瓶。

      他没有收酬金,只是答应从不对人提起此事。

      但他终于还是在一个月白风清的晚上,悄悄换上黑色劲装,一路攀爬峭壁,潜入了舞原行宫。

      舞原行宫建成于百余年前的大正七年,是南越君王秋之南为一位绝色宠妃修筑的别院,前后历时五载,倾尽国力,极尽奢华。

      行宫依山势而建,布局新颖,富丽恢弘。其间别无杂树,只是长满了古老而又的茂密山茶。

      花朵大如碗口,香气浓郁,花瓣重叠繁复,初初盛开时洁白如雪,随后却渐渐染上不规则的红色,等到凋落时有的花瓣竟然已经殷红如血。

      舞原行宫落成之日,秋之南曾大赦天下,并亲自为行宫题写匾额:殿为香砌,阁为揽翠,台为桂魄,溪为清瞳,亭为翩岚,园为息羽,花为曼罗。

      随后,秋之南不顾重臣苦苦阻止,命宰相唐鸾辅佐年幼的太子监国,自己携宠妃并50只色彩斑斓的孔雀迁居舞原行宫,从此内外隔绝,不问国政。

      三年之后的一个月圆之夜,刚刚8岁的太子突然猝死,宰相不得夜闯行宫,亲传噩耗。

      进去之后才发现,外表看来毫无异常的舞原行宫,里面已经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坟墓。

      曼罗茶树长得遮天蔽日,彼此纠缠不休,树下翠叶盈尺,落花成冢。满园孔雀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堆积如山的雀翎,在阳光下斑斓闪耀。

      亭中、殿外,侍女宫监面目栩栩如生,或坐或卧,犹似在劳作之中,只是早就没有了呼吸和心跳。

      尤其令人不解的是,寻遍行宫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不见君王与宠妃的身影,最后只在桂魄台找

      到了君王须臾不离左右的新月剑和宠妃的一只金缕鞋。

      没有人知道舞原行宫到底发生了什么,君王和宠妃又是如何消失不见。

      秋之南17岁登基,10余年间虽然后宫美女众多,却只有皇后诞育了唯一的子嗣。如今,太子夭亡,秋之南不知所踪,一时间皇位的归属在南越掀起了绝大的暗潮。

      经过长达数月的杀戮和较量,最后是秋之南的异母弟,强有力的武成王秋之洵登临皇位。

      此后,舞原行宫愈发成为皇家禁地,守卫森严,擅自进入者杀无赦。

      千辛万苦找到的曼萝花朵,却不知如何交给他。

      就这样,日子又缓慢地流逝了三个月。

      那一天,正值黄昏,满地都是落日的余晖,他正在院中的忍冬藤下吹笛,远远望见伞折阳伴着一位长身玉立的美貌少女姗姗而来。

      对望无语的刹那,淡淡的菊花香随风而来,他这才发现,对面的少女就是他日夜惦念的人。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进屋拿出一个红缎包囊,打开,里面是满满的曼罗花朵。不敢看对面人的眼睛,他只是淡淡说:“用心上人的泪水煎服,三个月应该可以痊愈。”

      “你去了舞原行宫?”扮成少女的少年略带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他点头。

      “我是南越皇子秋皓樨,舞原行宫对于我来说,从不是禁地。”少年边说边拿出一包同样的曼萝花朵,声音忽然有些哽咽:“只是,我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找我的心上人。”

      当秋皓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知道,对面如玉的少年必是他此生的劫难。

      最终,他用自己的眼泪替秋皓樨煎服了那些曼萝花瓣。

      折磨秋皓樨十余年的宿疾终于痊愈。

      他的心却开始隐隐作痛。

      南越向来最重嫡子,作为南越唯一的嫡子,秋皓樨虽然还未被立为太子,但未来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

      伞折阳似乎看透了洛寒的心事,那日忽然淡淡一笑,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还有什么能比南越君王和净坛圣使的关系更为亲密?”

      一连几天,洛寒饮食俱废,只是在月下叹息徘徊。

      母亲轻轻为他披上一件衣衫,第一次开口谈起了往事。

      你以为我和你的父亲真的是邂逅相遇?

      伞家一直对洛家执掌圣坛耿耿于怀,一心要夺回神权。当年,你父亲天资高贵,是净坛圣使的不二之选,伞家心心念念一定要毁去他。而我,不过是一个被伞家利用的工具罢了。

      如今,伞折阳千方百计寻到你的踪迹,也是因为你从未在洛家长大,一旦成为净坛圣使,已经不带洛家的风骨。只是想不到这一次的砝码,居然是皇子秋皓樨。

      洛寒沉默不语。

      你父亲何尝不知道这是一个局,但是他说,他心甘情愿。

      他从未爱过我,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爱上了自己的堂兄,同为“绝命杀”神使的洛云。为了让

      洛云可以成为当之无愧的净坛圣使,他甘愿毁去自己的一切。而我,深爱你的父亲,从远远看见他的第一眼起就爱上了他。

      洛寒,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守护自己真正想守护的人,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终于,洛寒辞别母亲,赶到京城,在净坛圣使的门外跪了整整一夜。

      虽然17岁才进入“绝命杀”阵型,在法术上的修为远远落后于其他人,但洛寒天生资质极佳,再加上格外勤奋刻苦,很快后来居上成为其中的佼佼者。

      大家都以为,他是真的在为父亲赎罪,却不知道他心中的愿望远比这更炽热,更卑微。

      他想和秋皓樨在一起,他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情。

      不想,当他成为净坛圣使的时候,君王却不是秋皓樨,而是一向避居深宫,几乎不见外臣的十七皇子秋丹樨。

      洛轻寒还记得自己和秋丹樨的第一次相见的情景。

      殿宇之内,到处是厚重的丝绒帘幕,层层叠叠,压得人透不过起来。御座之上, 11岁的少年君主苍白柔弱,虽然穿一身耀眼的明黄,却把自己隐在重重阴影里面,仿佛一株见不到阳光的植物,散发着淡淡的潮湿气息。

      秋丹樨缓缓发问:“圣使刚刚登临净坛,昨夜一人独坐可发现上天可有什么预警?”

      “没有。”洛轻寒灿烂地勾勾唇角。

      秋丹樨略一沉吟,忽然换了大人的口气:“我想请圣使先行到舞原行宫祭月祈福,我想将那里重
      新作为行宫,常常驻临。”

      “哦?”这倒使洛轻寒颇感意外。

      事实上,登基以后,秋丹樨一年里倒有大半年的时间流连在在舞原行宫。

      所以,洛轻寒今天才会在这里长跪不起。

      净坛圣使和南越君王之间向来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无论谁做了什么错事,只要真心诚意地跪上三天三夜,一切都可以被原谅。还有半个时辰,期限就满了。

      不等天色完全发亮,洛轻寒就挣扎着站起了身。

      “洛轻寒,你到底还是要这么做!”不知何时,秋丹樨已经站在洛轻寒的身后。他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带着微微的汗渍。

      洛轻寒向着发出声音的方向微微颔首:“我是做错了,但我不敢祈求陛下的原谅。如果不对我施以火刑,南越会有灾祸。”

      “呵呵……”秋丹樨笑了,只是笑声听起来那么冷。

      “施以火刑之后呢?难道要我像曾祖父秋之洵一样从此困居深宫,直到老死?那你又何必给我不

      老不死之身?更何况,如果我是想用一次灾祸拯救南越呢?”

      洛轻寒愣了一下:“这……恐怕要……伤及太多的无辜。”

      “为了南越的重兴,他们一定会甘之如饴。”

      洛轻寒微微抖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

      秋丹樨也随即转换了话题:“想不想见阿绛,想知道她是什么样子吗,我可以告诉你。”

      洛轻寒又抖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已经答应放她一条生路。”

      “生路?谁又放我一条生路!”秋丹樨靠近洛轻寒,吐出的声音轻若耳语:“洛家的琉璃封印你会用吧,要想阿绛性命无虞,除非,你肯对她采用琉璃封印。”

      洛轻寒用那双黑白分明但却没有焦距的眼睛牢牢注视着秋丹樨:“请陛下告诉我,为什么要掌控阿绛的灵魂?”

      “阿绛有引动荆羌笛的歌喉,你不掌控她,难道让她掌控你?何况,我正打算把她送进庆熙帝的后宫……”

      说到这里,秋丹樨忽然停下来,微微一笑:“其实,我很想知道阿绛最想要的到底什么?是绝顶的美貌还是无尽的财富……”

      三日之后,在舞原行宫的桂魄台建成了高达数丈的祭月圣坛。宫人缥缈的歌声彻夜不断。

      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连久居舞原的人都说,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月色。

      三夜之后,琉璃封印宣告结束。

      重重宫门一道道打开,秋丹樨听到了洛轻寒低低的哭声,虽然极力压抑,却是痛彻肺腑。

      刺眼的阳光中,洛轻寒跪伏在地上向秋丹樨伸出了手。

      阿绛的心愿居然是这个,不让自己心爱的男人生活在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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