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为什 ...
-
☆
为什么没能早点遇见贺易暄呢?
舒泉坐在沙发上思考,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团团黑到发亮的皮毛。
他搬了那么多次住处,总算在贺易暄这里有了家的感觉。
贺易暄的心思实在是太细了。
细到看出来他在纠结要不要换新手机,会主动提出帮他筛选一下App软件、清理出许多内存好继续使用。
尽管他也知道这里不可能让他长长久久地呆下去,却依然坚持通过积极上交月租的方式表明自己眷恋此处的态度。
他想哪怕贺易暄体会不出来,他却已经竭尽所能地在表现他愈发沉溺其中的信任与依赖。
贺易暄给他发消息,问他能不能下来帮忙搬个特产。
好像被突然点醒,舒泉麻利穿好了外套,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团团的脑袋便匆匆下了楼。
特产没舒泉想象的大,搬上手才发现小箱子里实心沉得狠,也不怪贺易暄有点力不从心。
他转头看到贺易暄有点泛红的掌心,原本白皙又纤细的手指此时连指尖都透着红。
舒泉心里有点不得劲,一种嘶嘶啦啦的苦味扯住他的心脏,理性告诉他多的别再管,反复拉扯的干涩感又强迫着他说出更多话。
“下次这种情况,在···小区门口就要喊我。”
他本来想说公司门口。
转念一想,贺易暄不一定愿意让别人知道她和多年前的数学老师有太深的关系——更何况是他这样一个印上了污点的老师。
到底是自己曾经的学生,又是对自己有恩的人,舒泉还是想尽可能对小姑娘再关心一些。
舒泉突然想起什么,把扶住箱子边缘的右手往右再别过去了一些,大有让伤疤彻底消失的意味。
“你若是看不惯我手上的疤,下次我会准备好一副手套来接你。”
至于面容什么的,应该还不至于给她招致太多的麻烦或厌恶吧?
贺易暄的双眉在逐级下降的电梯的面前慢慢拧成一座小山。
扪心自问,她已经在尽可能克制,她只是依旧躲不开舒泉一次次自我伤害中的误伤。
她原以为两人好歹相处几个月了情况应该至少比原来好了不少。
舒泉本能性贬低自己的举动还是深深伤到了她。
在一阵诡谲的沉默里电梯降至一楼,一对母子同他们俩一起进了电梯。
男孩的视线四处躲闪,嘴里“舒、舒、舒”个不停。
舒泉不着痕迹地往电梯角落钻,生怕被看到脸。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还是恐惧、还是害怕。
他想他应该是世界上最没出息的老师了。
也许他当初义无反顾选择成为老师就是一场盛大的错误。
他不知道贺易暄是什么时候站到自己面前的。
直到他反应过来,发现狭小逼仄的电梯仓内闷热无比,贺易暄的双臂已经护在他的手外,眼睛几乎一错不错地紧盯着他,呈现一种保护的姿态站在舒泉面前。
明明她才是学生啊。
舒泉有点想哭。
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委屈。
太多太多的时刻就像现在这样,他被逼得喘不过气。
“舒庆春啊!”
男孩的妈妈忍无可忍,在断断续续的“舒”声中不顾公共场合敲了自己孩子一脑门。
“都说了多少遍,老舍原名舒庆春啊倒霉孩子!你怎么就是记不住呢!”
电梯门开,家门正对,天光乍亮。
紧紧抓着手里箱子的舒泉猛地放松下来,被贺易暄领回了家。
☆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贺易暄解释自己如同PTSD般的反应。
几次他想张口,却发现贺易暄早就拆开特产钻进了厨房,大声咆哮的抽油烟机没给他一点儿解释的机会。
他诺诺地和团团一起站在了厨房门口,隔着玻璃门眼巴巴望向里面,与团团人猫对视的一刻又忍不住笑出声。
笑自己电梯里多虑,又笑现下生活好像安稳。
贺易暄在中途猛地拉开玻璃门,舒泉反应没有团团快,猝不及防被人拿面粉刮了鼻尖。
“舒老师,今晚我做饭呗?”
舒泉被突然凑过来的近距离整得脸热,妄想用低头回绝对视,声音也变得有些底气不足。
“小丫头片子、没个正形。”
他总在一些不合时宜的时刻意识到自己的老师身份。
但很快他又想起贺易暄还是自己房东,悄悄往后挪了一步才抬头看贺易暄。
“你这都快做好了,才想起来跟我说?”
鼻尖上的面粉勾的他有点痒,连关心也变得断断续续。
“你天天跟电脑打交道,注意点手啊。”
在电梯里他就想说了,贺易暄在意他的手,他也关心贺易暄的手,很多时候只是怕用错了方式,今天才赶快借着这个机会说出来。
“谢谢舒老师关心,我知道的。”
贺易暄钻进厨房端出菜,毫不介意地转过身让舒泉帮她拨弄着头发解开围裙。
舒泉感觉厨房的抽油烟机可能还是有点问题。
不然没理由他人站在厨房外,脸上却一阵又一阵的热。
他不自在地咳了好几声,轻之又轻地飞快解开贺易暄的围裙,生怕多出一点点不必要的接触。
贺易暄的皮肤是真白啊。
舒泉有点沉痛地闭上了眼。
他现在对高中贺易暄的形象越来越模糊了,他甚至毫不怀疑如果现在有人跟他提起贺易暄,如今这个成熟又带点孩子气的贺易暄会率先冲进他的脑海里。
然后呢?
然后点滴的日常会灌满一块贫瘠的土,然后枯萎的败叶里会开出鹅黄的花。
然后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刻至暗里,他会想到有人曾为他亲手捧上一道暖光。
多矫情啊。
他不能再想了。
☆
吃完饭舒泉迅捷拦下了洗碗和收拾的活。
感觉大体都收拾得差不多他才认真擦干手,抱起团团一起坐到了沙发前的地毯上。
他一直在KTV上夜班,往往十点出门都绰绰有余,最近这段时间他总是和贺易暄一起追剧。
一部悬疑侦探剧。
他本来是自己躲在房间里偷偷拿手机看,不知道怎么就被贺易暄发现了,直接把投影仪扛出来在客厅外放声音“勾引”他。
这部剧很多细节上都做得不错,单纯就是出于私心,他也还挺想拿大屏幕看的。
要不是当年变卖值钱的东西卖得太决绝果断,他也不至于走到如今连电脑都拿不出手的窘迫地步。
习惯很可怕。
舒泉慢慢地就这样和贺易暄一起重新追了这部剧,雷打不动的等着更新俩人一起追。
这部剧里只穿插了一点点的情感部分。
好巧不巧,女主的破案技巧当初就是男主教的,只不过后来师生两人存在误会分道扬镳,多亏了这桩案子再续前缘。
男女主真正亲上彼此的那一刻舒泉没由来的觉得尴尬。
明明他对贺易暄毫无私心天地可鉴,明明他深知他和贺易暄都是理智的成年人无任何需要回避的地方,此时他却还是感到煎熬与尴尬。
于是他端起自己的水杯往厨房里走,手马上都要拿起水壶了又硬生生止住。
“易暄···”
贺易暄被他喊得心头一跳。
这多犯规啊。
舒泉嗓子干涩的厉害,声音听上去无比诱人。
男人在家总是习惯性地低垂着眼,手指骨连带伤疤紧紧扣着水杯,瞧上去可怜又可爱。
她打算等一切尘埃落定以后给自己颁发一个“坐怀不乱”的奖状,天知道每天直面各种冲击的她忍得有多辛苦。
“怎么了,舒老师?”
贺易暄的视线转了过来,男女主的行为已经不止于亲吻。
“你要不要喝水?”
剧里的场景转去了卧室。
“要。”
也不知道她要的究竟是什么。
☆
过了几天舒泉正式通知贺易暄他在KTV调班了。
也许是他通知的形式太过严肃,本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的贺易暄专门停下手里忙的事耐心等待端详。
听完他把值班时间调整到下午的贺易暄眼皮微微动了动,表情透露出再明显不过的失望。
尽管她的情绪转换足够快,那一点点的失望还是被舒泉尽数抓住。
“怎么了吗?”
舒泉无端感到紧张。
说他焦虑过剩也好,过度紧张也罢,他自己都意识到了对贺易暄看法所存在的远远超出师生关系的过度在意。贺易暄这几个月来没跟他急脸过一次,他有时候甚至都暗地里自嘲教书育人这么些年鼓励教育兜兜转转用在了自己身上。这次反应这么大,怕不是有什么地方他没考虑周全。
这种失重感让舒泉感到痛苦与窒息。
他好像要溺水而亡了。
“上午我都能正常陪着团团的,出门前我也会把它的水和粮食收拾好,不会打乱什么安排···”
舒泉越说越慌乱,语速越来越快,不自觉地紧张到手指都紧握成拳。
“我想着总是清晨才回来会打扰你休息,刚好有个调班的机会我就去说了。”
至于那些会降低的时薪,舒泉认为没必要让贺易暄知道。
贺易暄皱眉、依旧一言不发,于是恐惧彻底淹没了舒泉。
他咬咬牙,似乎做好了决定:“你要是实在介意,我跟领班再说调回去。”
他那些微不可闻想多和贺易暄在家里待一会儿的小心思,那些俩人可能一起下班回家的奢望,不值一提、不要也罢。
贺易暄叹了很长一口气。
足够长、足够慢,足够叹尽心里的哀愁。
她第一次主动牵上了舒泉的手,强行岔开他紧攥的拳头,顺着那道狰狞的疤痕不断轻抚触摸。
“舒老师,您别紧张。”
“舒老师,您放松,我没有一点儿怪您的意思。”
舒泉整个人都在抖。
贺易暄在安抚他,他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您为什么一直要待在KTV呢?”
“以您当年的学历,有大把的工作机会可以选,您却偏偏当了老师。”
“现在一直在KTV躲着,不遗憾吗?”
他们没提过当年。
他们的当年是舒泉心口上的脓包,碰一下就疼的厉害。他或许时常感念贺易暄绝口不提,却到底是忘了她也算亲历者之一。
“这些都是老师自己的选择,易暄不必多想···”
舒泉又低下了头。
真是奇怪,明明他才是老师,却总在学生面前低头。
“可是我遗憾啊。”
“我明明知道您是那么优秀的老师。”
“您明明就是那么优秀的老师。”
舒泉沉默良久,咧出一个无比心酸的微笑:“原来易暄一直都觉得老师这么优秀···老师很高兴。”
只是这小姑娘今晚尽做大不韪的事。
她顺着舒泉的右手滑上了他的胳膊,拽人到自己怀里轻轻抱了一下。
“舒老师,我知道7年时间更新不了全身的细胞,可我真希望您变成新的您。”
谁和贺易暄待在一起都会很幸福吧?
她那么温和那么包容、那么会提供情绪价值,高中时没留意到这点属实是他眼拙粗陋。
舒泉鼓足勇气搭上了自己的手,指尖碰上贺易暄的脊椎和发尾又连忙一触即分。
他突然在想如果自己不是贺易暄的老师,接下来会怎样。
但他如果不是贺易暄的老师,又什么都不会发生。
“易暄···老师懂的。”
这是舒泉七年以后,第一次渺小的反抗。
☆
话虽那么说,但真正执行起来还是很困难的。
且不说对于如何开始毫无头绪,七年的时间教学大纲都不知道变了多少,舒泉也没有勇气再次站上讲台让一切重新开始。
三十六计躲为上策。
他与贺易暄相处的每一秒都尽量回避这个话题,只是意外贺易暄自那晚以后也没主动提起。
日子就这么尴尴尬尬地向后走。这么长一段时间那个人都没再找到过他,他在安稳的时间里也终于存有一定积蓄。
舒泉悄悄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用来看剧也好,备课也罢,他像极了无数为考试作准备的学生,率先备好了文具。
他一直把电脑藏在自己卧室,有些说不上来不告诉贺易暄这一切的缘由。
可能是因为他害怕,害怕贺易暄知道自己有电脑以后会与他生分,害怕两人的独处时间被这台多事的电脑偷去一些。
有天晚上他梦到了贺易暄。
梦里的贺易暄邀请朋友来家里看私影。
这是生活中再平常不过会发生的事情,可是舒泉委屈到差点落泪。
他语焉不详地暗示多次,就差质问贺易暄为什么不和他一起看剧。
“您不是买电脑了吗?”
梦里的贺易暄是这样说的。
他当着她的面砸了电脑,从噩梦中无比难过的醒来。
他可是贺易暄的老师啊。
舒泉有些无助地摁紧了触摸屏,麻木浏览网站上的家教信息。
占有欲、三十多年没出现过的那点作劲儿···他的脑袋快要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