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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平伯侯府 黄铜镜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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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就被嬷嬷们拉出来。先是稀里糊涂地穿上大红衣裳,然后是细细抹粉描眉,涂上鲜红的胭脂,人还未清醒,就被抬上了花轿。
刚回过神,就已安坐在喜床之上。
一小丫鬟走近,好似早上的喜鹊欢快机灵,她脆生道:“夫人,我是珠儿,从今以后,就由我来服侍您,前厅喜宴还在继续,您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我也没答应,就这样盖着喜帕,一直安静坐着。
自上回见过薛老爷薛夫人之后,我就一直迷迷糊糊,既不想多听,也不想说话,直到此刻也是如此,只透过薄纱一般清透的布料,望着蜡烛因燃烧之后,一滴滴流下的蜡泪,生出一股怪异恐怖之感,这薛家真是胆大包天,竟敢想出狸猫换太子,偷梁换柱的馊主意。
我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这一大早,天不亮就起床,饥肠辘辘,早就没了力气。这会儿,我也只能呆呆望着蜡烛,昏昏沉沉,打起瞌睡。
就这样,我靠着床柱睡了一夜。
二天一早,是珠儿将我唤醒。她面容清秀,声音愉悦,看见我新婚之夜独守空房,也不惊讶,只拉着我坐好,准备为我梳洗打扮。
黄铜镜中的姑娘,陌生又熟悉。
曾经,那模样平淡无奇,找不出任何让人记忆深刻的地方。可如可,却面容娇嫩,团子脸上,小鼻子小嘴,看起来颇为可爱,且那双眼睛,神采熠熠,不像平日里烧柴火时,脸色枯黄,畏缩胆怯,反而因熬了一宿夜,下眼睑处青黑一片,显得聪明活泼。
珠儿引我去拜见老侯爷和侯爷夫人。
院子里栽种了各种花草,有粉蔷薇、冷香月季、紫阳花还有蓝雪草。我路过时,心想这比薛府的花儿漂亮多了。
甫一进门,桌边坐了一位长相俊美的青年男子,等他转过脸,我不由一惊,这人竟然和林楚寒有七八分相似。
他只淡淡看了眼,就扭过头,装作没有看见。我心想这人是谁,怎么会有如此想象之人,就听到主位之上传来声音。
“你就是薛家五小姐?看着很是知礼。今天初次见面,不必紧张,咱们永平府没有那么多规矩,你只当自己家就好。”
我抬头望去,是一位大约五十上下的中年人,留着长须,面容和蔼,眼神中透着平和,并不忌讳我直愣愣的眼神。
他的妻子看起来十分年轻,笑容温柔,差人送了一对虾须镯,安抚道:“昨日你初来乍到,怕你惊到了,这才没去打扰,等过两日你习惯了,再行周公之礼,不急于一时。”
她捂着嘴咳嗽两声,又说头晕不太舒服,就让小丫鬟扶下去休息了。
“你母亲身体不大好,不要介意。”
我只行了个礼,微微低头,沉默不答。
很快,敬茶结束。
那男子叫赵阁,也就是薛怀樱的新婚丈夫。
他走在前方,目不斜视,脚步不急不缓,一路上,除了风声,就是院子小动物簌簌跑动的声响,可能是松鼠或者小兔子,我不由好奇地往花丛里看,果真看见一只红松鼠在捡野果子吃。
他还是没停下脚步。
过了好一会儿,面前突然出现一座拱桥,小巧精致,跨过溪流,正是一片绿意盎然的竹林。
他这才回过头来。
耳朵微微泛红,故作从容:“前面这片竹林已经长了十几年,从前的时候,还长得慢,一节一节,后面就长速飞快,成了一大片的竹林,再有就是竹笋,冒头的时候就要去挖了,不然,到了后来,很快就成了新的竹子.......”
“哦,是好多竹子。”我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接话,想了半天,问道:“这是你种的嚒?”
他眼神落寞下来,闷闷不乐:“不是,是春生。”
我正想问这春生是谁,就听珠儿岔开话题道:“这竹子长势好,劈里啪啦,没过几天,又是一根,少爷,我们去别的地方转转。”
接下来几天,我们就在这府里转悠来,转悠去,大概是把整个地方都摸熟了。而赵阁,也比初见时话多了,经常没事就拿本书来问她:“这李义山是谁?这小窗幽记你猜讲了什么?这传世的龙泉宝剑,我们府里也有一把,你想不想看?”
他的表情十分认真,眉宇之间,藏在一种不符合年纪的稚气。
然而,他也有生气的时候。
有次,我把桌上的花瓶不小心碰坏了,他发了好大一场火,从早上直到晚上,脸色难看,甚至还憋不住骂人,说做事蠢笨。
我一下没忍住哭了。因此,立即受到一顿斥责。
之后,我一连好几天都不愿和他说话。他也没来找我,两人平平安安地过了十几天,在之后,说是吉时已到,这就完成了终身大事。
当时,我脑子里一阵嗡嗡,心想若是被揭穿身份了怎么办?
福子她,终究不是二小姐薛怀敏。
而赵阁,确实是长平侯府的世子。
薛家实在不地道,谁曾想,我越是谨小慎微,反而越是容易弄巧成拙呢?
可自那之后,赵阁待我与从前却是大不相同。他会送来各种有趣的玩具,也会让人去府外买各类吃食,甚至兴致昂扬的时候,还会带我去竹海看书,去园子里栽种各种花,例如野玫瑰、宝石月季这些。
不得不说,这段时间我很快乐,一种带着隐患担忧的忘乎所以。
没过多久,上巳节的时候,他带我出府了,顺道还回了趟薛府。这期间,我胆战心惊,深怕因演技不到位,露出马脚,致使真相揭穿,酿成大祸。
还好,这节日虔诚隆重,处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赵阁只一心沉浸在欢声笑语之中,并未发现我的异样。我也因长久未出府游玩,对着众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心生向往,不自觉贪恋起时光的似水流年。
我们一同吃了糖人,直到回到薛府,手里还黏糊糊地。
我归家时,他们还大吃一惊。二小姐的丫鬟柳春见到我,差点跌了一跤,同样瞪大双眼说不出话,声若蚊蚋:“福子,你.......”
我猛地怔住,就听到薛老爷呵斥道:“堵在门口,成何体统?”
就这会,棠姨娘冲了出来。她一把抱住我,哭哭啼啼:“樱儿,你去哪里了,我以为他们把你送走了,娘早说过了,这些人指不定哪天,就把你丢到那些山沟沟里去,你怎么总是不听......”
我看着棠姨娘依旧年轻的面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已经习惯喊她姨娘,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改口。而赵阁却扶着姨娘的肩膀,郑重道:“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福子。”
我吓得呆住,心脏砰砰直跳。
“福福福......福子?你你......”
他面色如常,奇怪道:“难道你的小名不是福子,从前珠儿叫我春生,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呢。”
他这话没头没尾,让我魂飞魄散之余,不免一头雾水。
不过,好歹薛老爷的弥天大谎没被揭穿。
这会儿,棠姨娘又瞪了薛老爷一眼,拉着我往后院走。我是第一次进姨娘的院子,里面种了好大一株桃花树,枝繁叶茂,几乎遮盖了天地。院子里有几位丫鬟小厮在洒扫,见者来人也不喊,只安静的做着自己的事。
她进了屋,立马变了脸色,一脸烦躁地咕哝道:“我说你不见了呢,果然是被送走了。那小子是永平伯世子?人看着还不错,你倒是因祸得福了。我说那二小姐吧,薛怀敏实在是不知廉耻,为了个穷酸小子竟然跑了!跑得人影见不着一个,倒把你个一问三不知的人送进去,也就这薛远义心怀鬼胎的人,才敢做下这等瞒天过海的事情,你等着吧,以后还有他受得。”
说完,她提着一包衣服,坐到树下缝起来。
“怀樱到如今也该十七岁了,我现在得把衣服制起来,免得人长高了,又不知该怎么办?”
“五小姐我好久没见到了。”
“那也正常。”
“她就站在树下啊,你没看到吗?”
我一时半刻,突然心梗地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道是谁有癔症,总之,暂时谁也说不清楚。
待吃过午饭,我们就回了永平伯府。赵阁一路上没说话,直到快到家门口,这才忽然开口道:“你们家人还挺多的。”
这是我家嚒?
我也搞不清楚这地方到底算不算家,不过,勉强也算是遮风躲雨的庇佑所。毕竟外头,风吹日晒,就是福子这粗生粗养的人,也熬不住。于是,我点点头,没做解释。
心想赵家人也多啊,只不过,方式不太一样。
他的父母很少管他,至于我,也是一样,自然的生长。
半夜时分,更深露重。
他突然探过头,吻了吻我的面颊,轻声道:“人多也是好事。”
接着,就是红绡帐暖玉生香,颠鸾倒凤,同谐鱼水之欢。
日子平波无澜的过去。
这天,我正吃着甜食,腹中一阵反胃,接着干呕不止,珠儿赶紧端来一碗茶水,服侍我喝下,甘甜滋味涌进来,我这才感觉呼吸顺畅,万事万物都变得清晰。
好景不长。
二小姐薛怀敏回来了!听说那位穷秀才弃了她,半道上要不是遇见薛府的老熟人,这会还不知在哪里?她一回家就闹得不行,砸东西,打骂丫鬟,动不动就扯上老爷夫人,就是薛夫人疼她如眼珠子一般,也气得病倒在床。
这事还是柳春给我通风报信之后,我心底才有了数。
这会儿,我正浑身不舒畅,和赵阁闹了一阵子,待着屋子里不愿走动。
姨娘又给我来信,说那二小姐发疯了,要提刀把那穷小子抓回来,要人跪地求饶,哭求她原谅。我心想这薛怀敏莫不是跑出去一趟,脑子出了点问题,人家要是还想着你,他还会弃你不顾,他还会在大马路上丢下你,让你被那些劫匪流氓骚扰?
她比棠姨娘还有癔症。
但我要是这么给姨娘回信,她准得把我的话,原封不动送出去。于是,我只说她可怜,姨娘也少管闲事。
结果,这事儿更严重了。
她说这二小姐一天到晚问五小姐是谁,逮谁问谁,就是柳春也被她折磨的不清,一遍遍问,有时还又打又掐,问谁占了好姻缘不放?谁去了赵府?谁又勾引那穷秀才,让她独守空房。柳春实在熬不住,这才说福子,是福子去了!
棠姨娘来信时,我正在吃红枣薏仁糕,甜滋滋地,嘴里咬了半口的糕点,登时掉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这薛怀敏我是见识过的,从前,就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是个人她都能挑出点毛病,我好几次差点没给她撵到茅房去刷厕桶去。
这几日,我心中忐忑,因此,对着赵阁,就显得有些敷衍不耐烦。
他又跟我生了一阵子闷气,好几日不回房,我也没心情搭理他。
这日,也不知为何,我心中深感不安,在院子里止不住的兜圈子,看着周围花花草草,深紫色的玫瑰藏在中间,受到风吹雨打,蔫了大半。
很快,珠儿走进来,大声朝我喊道:“夫人,薛家来人了。”
我一阵心慌,下意识想逃避,就见赵阁大步流星冲我走来,他表情严肃,猛地攥住我的手臂,压低嗓音质问:“你不是五小姐?”
这一字一句,好像从牙缝里蹦出来。
我不禁抬头看他,眼神中不自觉带了一丝哀求。
“我......”此时此刻,丫鬟两个字竟然是如此难以启齿。
我本就是福子,在柴房里烧火的丫头,可我怎成了侯府夫人?他本就不是春生,不是那日日夜夜在竹林中挥汗如雨,用粗糙双手挖泥找笋的小厮。
不远处,二小姐薛怀敏疯狂地跑进来,一边喊一边骂:“丫鬟就是丫鬟,怎么能冒名顶替少爷小姐!鸠占鹊巢,不知廉耻,下等人怎么进了伯侯府?你们都瞎了?!”
老侯爷和侯爷夫人也匆忙跑进来,眼神严厉,只听一道响雷似的宣告:“报官府,抓薛家入大牢.......”
我一阵腿软,顿时晕了过去。
噩梦连连,一连好几日,我都昏睡不醒。
直到有一天,全身晃动不停,硬邦邦的木板子,磕得我腰疼,小腹更是下坠一般,疼痛难忍。我悠悠转醒,抓着窗沿坐起来,满身大汗。
“姨娘,这是......”
她正磕着瓜子,瓜子皮洒落满地。
“你的衣服怎么了?”
她一身粗布麻衣,瀑布似的长发,只用木簪子高高扎起。听到我说话,这才掀开眼皮看我,幽怨道:“这不是永平伯府告了薛家,说薛远义恶意欺瞒,鱼目混珠,让官府抄家喽。”
我大吃一惊,只觉小腹处几乎疼得流出血来。
“得亏世子情深,不舍得你在牢里受苦,这才冒着违抗父母之命的骂名,也要官府撤了诉讼,放薛家一码。世子这人确实善良,也是因为他,咱们这才免了受活罪。”
我听着只觉着自己汗如雨下,又要晕过去了。
“哎,福子,你怎么了?怎么又晕了,怎么有血,怀樱......”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薛府在越州城里安了家,住了快五年的时间。期间,在永平伯府发生的种种,都如过往云烟,在我心里留不下半点痕迹。赵阁这个名字,我自始自终再也没提起过,只记得有个叫春生的人,告诉我挖笋要尽早挖,否则很快又长成新的竹子。
之后,薛怀敏离了家,再也没回来过。我改名薛怀樱,嫁给了当地的一名商贩,生了一双儿女。再之后,珠儿来了越州城。
她这时已白发苍苍,脸上沟壑纵横,风尘仆仆。我一时之间认不出来,只问她是谁,大老远跑来寻我。
珠儿笑了笑,还像从前一样,笑容愉悦。
“福子,我是珠儿,是永平伯府的丫鬟。”
我这才勉强认出她的模样。
她与我叙旧,拉了一会儿家常。我将孩子们拉给她看,心底最归是藏了一些心思,总之,离了侯府,我也过得很好。
大抵如此吧。
“世子在您走后没多久,就去世了。”
我笑容僵在脸上,颤声道:“什么?”
“他生了场重病,说是春生要来找他,然后,没过多久,就再也没醒过来。”
“哦。”
说完,珠儿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