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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幽魂女童的往事1    ...


  •   “我名妙訡音,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妙訡音还不叫妙訡音。
      她父母都是花农,家在小镇上,住的泥土房屋,穿的麻衣粗布,院里开辟几畦薄地种着蔬菜。屋前的花圃里却养的热闹,菊花,木芙蓉君子兰,都是父母侍弄出来卖给镇上那些爱养花的小姐。日子虽不富裕,但也算过得去,她也就帮着打打下手。
      十二岁那年,母亲的肚子又隆了起来,年末时诞下了一个弟弟。可母亲怀他时,家里光景本就拮据,营养跟不上,还得日日操持家务、侍弄花圃,过度劳累竟让孩子早产了两个月,八月里就急急地从娘胎里钻了出来。
      这新生命的到来,本该是全家最欢喜的事。
      重阳节那日,秋阳温温地洒在花圃上,父亲喊来小叔,让他帮忙把一筐筐盛放的菊花送去镇上小姐们的府上,自己则扛着锄头去地里忙活,走前还再三叮嘱:"晓丫头,看好你娘和小弟,别让风灌着了。"
      夏晓应着,转身回了屋。母亲正坐在炕头,怀里紧紧抱着襁褓里的弟弟,脸上的笑纹挤着,眼角眉梢都是软的,一下一下轻拍着襁褓,哄着里头安睡的小人。
      我帮母亲盖好被褥,吹温了碗中给母亲调理身子的药便喂给母亲喝完,往火炉里添了几根柴火,用手拍拍围裙,靠近床边,好奇地看着弟弟,生怕给弟弟蹭脏了。
      “娘亲弟弟长得可真好看,以后我就又多了个玩伴了。”我轻轻的捏着弟弟软软的脸,开心的和母亲道。
      母亲听了也开心,柔声道:“是啊,夏晓,等弟弟长大些就能和你玩儿了。”
      “好!娘亲我去干活了,你哄弟弟睡吧。”说完便出房间了。
      “哎,好。”母亲看着夏晓出门后便继续唱着歌谣哄儿子。
      现已酉时了,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和天边的云霞缠在一起,连空气里都飘着泥土与青草的淡淡气息。
      她卷起袖口,边哼曲边打井水浇花,劈柴,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为母亲煎药。干累了就拿起提前放在炉子旁边烤的红薯剥了皮啃起来,盯着门口看父亲何时回来,不知不觉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正当她拿着木棍逗着草地里一跳一跳的青蛙玩时母亲却在屋子里面焦急大喊:“夏晓!快进来!”
      她吓了一跳,扔下木棍就冲进房里:“怎么了?”
      母亲脸上露出焦急的神情,晃着怀里的弟弟,瞪着双眼看着夏晓:“你弟弟都快睡了两个时辰了,平常也该饿醒了喂奶了。我眼瞧着不对劲想叫醒他,可喊了半天也没有用,你快去镇上找大夫!”
      “好,我马上去!”说完便冲出房去在镇上疯狂奔跑找大夫,她只道弟弟是病了。
      请来大夫以后,她就在屋子的角落静静看着大夫为弟弟医治。
      弟弟终于渐渐醒了过来开始哭闹,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大夫却叹口气,母亲为弟弟忧心:“李大夫,我儿子到底怎么了?”
      大夫一边整理药箱一边道:“孩子早产,斤两不够,怕是难活下去,得好好调理才可好转。”
      “这……都怪我……大夫,你一定要救救我孩子,多少钱都给……”母亲拽着大夫的衣袖央求。
      “夏夫人不必太过担心,我给孩子开点药先慢慢调理着,后边好转了,可再来医馆寻我开药。”
      大夫一边开药,一边向母亲交代如何给弟弟养身子,我在旁边看着那一大包递过去的药和递过来的银子。我接过药碗,又攥住那几两散碎的银子,指尖被银角硌得发疼,只盼着这药能让弟弟的咳嗽轻些。
      送走大夫时,院门外传来锄头蹭地的声响,是父亲回来了。他一见院中的药渣,脸立刻沉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抓着母亲的手急声问:“咋回事?请大夫做什么?小弟是不是不好了?”母亲靠在炕头,声音虚软,把弟弟早产体弱、方才突然喘不上气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我站在一旁,插不上半句嘴,只能转身往灶房走,想煮碗热粥,好歹让一家人填填肚子。
      可粥锅刚热上,院门外就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木盆被踢翻了,紧接着是粗嘎的喝骂声。我心里一紧,扒着门框往外看——竟是镇上常买我们家菊花的金小姐的父亲,金老爷,带着七八个家丁,手里都拎着木棍,凶神恶煞地堵在门口,那架势,跟踢馆没两样。
      父亲正蹲在炕边给弟弟掖襁褓,听见动静慌忙迎出去,脸上还挂着担忧,语气却不敢怠慢:“金老爷怎么来了?我早吩咐小叔将令爱订的菊花送过去了,这是……
      话没说完,金老爷抬脚就往父亲胸口踹去!“咚”的一声,父亲像个布袋子似的摔在地上,嘴角立刻渗出血丝。我脑子一热,扑上去想护着父亲,却被两个家丁架住胳膊,死死拖到一边,胳膊被攥得生疼,怎么挣都挣不脱。
      “你也配提菊花?!”金老爷指着父亲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我女儿拿了你家的花,回府就中毒晕倒了!不是你这泥腿子下的毒,还能是谁?!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这一家子就都给她陪葬!”
      我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却还是梗着脖子喊:“我爹不是那样的人!”可我的话被家丁的呵斥声盖了过去,轻飘飘的,没人听。
      父亲趴在地上,撑着胳膊想起来,却又跌回去,他对着金老爷连连磕头,额头撞在土地上,发出闷响:“大老爷,我真没下毒啊!我家还有刚出世的孩儿要养,我犯不着做这伤天害理的事!求您明察,求您了!”
      金老爷却连眼都没眨,朝家丁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家丁抡起木棍,狠狠砸在父亲的右腿上——“咔嚓”一声脆响,像是骨头断了,父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抱着断腿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额头上的汗珠子滚得跟豆子似的。
      金老爷蹲下身,用脚尖碾着父亲的手背,阴恻恻地放话:“三日之内,凑齐三十两银子赔给我,不然,就把你们一家四口拉去采生折割,让你们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说完,他带着家丁扬长而去。院子里只剩下父亲痛苦的哀嚎,母亲在屋里哭着喊“他爹”,襁褓里的弟弟也被吓得哇哇大哭,而我被扔在一旁,看着这满地狼藉,只觉得天旋地转。
      父亲想找小叔问问怎么回事,可小叔早已消声匿迹。
      目前是想怎样度过这个难关。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压在土屋的屋顶上。灶房里的粥锅早凉透了,米粒粘在锅底,结了层硬壳,就像此刻一家人的心,又冷又僵。
      父亲躺在木板上,断腿被粗布胡乱裹着,血渍透出来,在昏黄的油灯下凝成暗褐色。他疼得浑身抽搐,额上的冷汗打湿了鬓角,一双眼睁得通红。

      母亲抱着哭闹的弟弟坐在炕沿,眼泪淌了满脸,我用布巾替父亲擦着汗,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爹,我去求求金老爷,求求他再宽限几天…”
      “求?”父亲开口,他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求他有什么用?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三十两银子,咱们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
      他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很陌生,不再是往日里温和的模样,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狠戾,又藏着一丝不忍,像在掂量什么。
      母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抱着弟弟往炕里缩了缩,颤声说:“孩子他爹,你别乱想……晓丫头才十二岁……”
      “乱想?”父亲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不这样,难道看着咱们一家四口被拉去采生折割?小弟才刚出世,你身子又弱,我这腿废了,谁来撑这个家?”他松开我的手腕,手无力地垂在稻草上,声音低得像蚊蚋,“镇上的牙婆来过,说城里的古月楼收姑娘,给的价钱……够凑那三十两了。”
      我的心此刻极度沉静。
      父亲只拿几块木板和布条绑着断腿,叮嘱母亲在家呆着照顾弟弟,想着怎么筹钱,父亲把几亩田地卖了换钱,拿出存着的家当,我去镇上卖家里种的萝卜蔬菜。来来回回两天半也只够二十两银子,父亲还要治腿,弟弟还需要调理身子。
      我此刻真希望我能帮上家里,可最后一天也要结束了。
      他拉起我一瘸一拐走到镇上去,找到一张隐秘的屋子,把我引到了一个穿着华丽衣裳的老太太面前,对着她道:“您看看她怎么样?”
      面前这位老妇人粗暴的用那满是皱纹的时候掐着我的脸左右看,最后冷漠满意的点点头:“样貌不错,就是皮肤黄了些,干瘦了点…”
      “那您看看能卖多少?”父亲开口。
      这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父母要将我卖了去换钱。
      我安静的流下眼泪,看着父亲的眼睛他。有些心虚躲闪,后面扶着我的肩膀一脸沉痛的道:“女儿啊,你就当是帮家里,家里弟弟还要治病,父亲的腿也断了,这位夫人会带你去享福,你就当是尽了下辈子的孝了!”
      我懂事的笑着回应道:“爹爹,我都懂的,我一直想为家里做点事,我听话。”
      我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
      我痛苦又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转过头去面对老妇人再没有看过父亲。
      “十两银子。”她开口。
      父亲笑开了眼,接过钱马不停蹄的往家的方向走了,甚至没有跟我告别,十分绝情。我则被老妇人拉着去往另一个地方。
      我和她到了一个比离家近的镇上更繁华些的地方,琅琊。一路上老妇人又接着买了几个被父亲卖了的可怜女孩,那几个姑娘都啼哭不已,什么都不懂的年龄到后面只知道拿着同伴的手跟着老妇人一道走。
      穿过那条青石板路,过了那条河,我看见那及其华美的楼宇。
      青砖黛瓦砌成的围楼,飞檐翘角勾着鎏金,在暮色里漾出细碎的光。四层楼环成一方天井,天井中央搭着紫檀木戏台,台上红绸漫卷,台下酒盏相碰,喧嚣里裹着脂粉香。
      屋顶垂落的鲛绡纱幔被晚风拂得轻晃,漫过雕花窗棂,漫过檐角悬着的巨型鲤鱼灯。那鱼灯通体描金,鱼鳞嵌着细碎的琉璃,烛火一燃,金红的光便淌满整座围楼,映得纱幔上绣的缠枝莲影影绰绰。
      楼里的美人各占一方雅座,或抚琴,指尖拨过弦柱,泠泠琴音混着酒香漫开;或对弈,黑白棋子落于玉盘,落子声清脆入耳;或展纸泼墨,笔走龙蛇间一幅山水便跃然纸上;或轻启朱唇,唱着江南小调,嗓音柔得能化了夜色。往来的公子王孙摇着折扇,目光流连,喝彩声、谈笑声、丝竹声缠作一团,将这围楼的繁华,烘得热热闹闹,不眠不休。
      破布缝补的夹袄上还沾着乡间的泥点,我被老婆子枯瘦的手攥着胳膊,跌跌撞撞地跨进那扇雕着缠枝牡丹的朱漆门。门内的香风裹着脂粉气扑面而来,呛得我猛地屏住呼吸,抬头时,正撞进一方挂着鎏金鲤鱼灯的天井,暖光淌过雕梁画栋,映得周遭的一切都晃眼得厉害。
      老婆子推我的后背,我抬头,便看见正厅的梨花木椅上斜倚着个女人。女人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蹙金绣裙,裙摆上的金线绣着翩跹的蝶,乌发松松挽着,嵌着颗鸽子蛋大的珍珠,随着她抬手抿唇的动作,耳坠上的碎钻晃出细碎的光。她的眉眼生得极艳,唇角却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那双凤眼半眯着,落在我身上时,像打量一件刚被贩来的货物,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轻慢,半点温度也无。
      她收下了我与这群女孩,便把老婆子打发走了。
      我们开始在这里学艺,她听我音色不错,让我改了个名字随她姓,名为妙訡音。
      雏燕啼春,终成台柱。
      寒来暑往,一晃便是数载。
      每日天不亮,妙姐姐便来掀我的被子,让我对着铜镜练身段,学笑靥,我的指尖被琴弦磨出了血泡,结痂又磨破,棋盘上的黑白子,从开局便输得一败涂地,到后来能与文人雅士对弈数局不落下风;泼墨挥毫时,腕间力道收放自如,一幅水墨山水意境悠远;寒冬腊月站在风口练气息,春日里伴着莺啼学调子,到最后,一曲《霓裳羽衣》唱得婉转悠扬,能让满堂宾客听得痴了。
      我觉得我早已变了个人,妙姐姐让我改名也是为了让我重启一段新的人生。
      眉梢染上了风情,眼底藏着一丝旁人读不懂的倔强。当姐姐笑着宣布我为新任花魁,我登上那方紫檀木戏台时,满座皆惊。我指尖拨弦,琴音泠泠;展卷挥毫,墨香四溢。
      昔日里终日希望为父母分担些的枯瘦女孩,终是在这喧嚣的围楼里,活成了众人仰望的模样。
      我享受这种感觉。
      这年,我十七。
      暮春的风卷着天井里的落英,拂过檐角的鲤鱼灯,灯穗轻轻晃着,落在青石板上的影子也跟着漾。
      妙姐姐今日换了身更加华丽的湖蓝色衣裙,她拉着我的手坐在二楼的雅间,楼下的姑娘们正三三两两练着曲子,琴音细细碎碎,混着花香飘进来。
      “往后这古月楼,就交给你了。”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他要带我去别的地方了,不一定回得来。”
      我攥着她的手,鼻尖发酸,却听她话锋一转,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眉眼沉了下来,多了几分郑重:“当年我建这古月楼,不是为了赚泼天富贵,是见多了像我们这样的苦命丫头,流离失所,无枝可依。”她望着窗外,目光飘得很远,像是落进了多年前的旧时光里,“我要你守着它,让那些走投无路的女孩有个安身之处,教她们琴棋书画,教她们能靠自己站稳脚跟,莫要忘了这份初衷,知道吗?”
      她抬手替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掌心的温度熨帖着我的脸颊,像极了多年前,我初来时她护着我的模样
      “我知道,姐姐,我都懂得,当年也是你救了我,替我改了命。”我回应她。
      这一年我十八。
      我的改命恩人妙姐姐要同自己的富商丈夫去更远的地方看风景,把古月楼托付给我,让我继续延续这里的初衷。
      可事与愿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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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们在乱世中过活,虽有各自本领,却还是在漆黑如墨难挣脱冷漠却清醒的世界穿行,像雨水重回漩涡没把握却毅然决定向浪潮逼近。 或许这里容不下我们,可我们依然想要与乱世抗争,我们要学着一点 一点把遍布全身的遗憾都割离。 我们要和武杀会抗争,要和这个组织的头目抗争,可他们是颠覆世界的存在,但,我们也可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