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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展昭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中途隐约感觉自己被人抱起,他下意识想挣扎,身体却沉重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得。正惶急间,那人小心翼翼收紧了手臂,在他耳边温声安抚:“别紧张,你安心睡,我们……到家了。”
      许是这人声音气息实在熟悉,又许是被某个字眼戳中心魂,展昭神情一松,竟真个又悠悠沉入梦里。

      再醒来时,与意识一同恢复的是胸口久违而熟悉的钝痛,不似利刃刺破血肉般锋锐,却有水滴石穿那一瞬重如千钧的无望。展昭深吸一口气默默调息,待终于熬过这阵磨骨的钝痛,方才余出几分气力去打量周遭——

      眼前是间极宽敞舒阔的屋子,桌椅柜榻一应俱全,各类陈设和装饰不多,却处处极尽精巧,样式质感皆颇有古意,既未简利枯寂到逼人,也不至落入刻鹄类鹜的俗趣之中,反倒透出一种浑然天成的恣意通达,可见房间的主人心性澄明,品味亦甚风雅。
      展昭一点点看过去,心头渐渐泛起几分奇异却莫能言说的亲切之感,待目光触到那只淡青色玉壶春瓶里插着的梅花时,他微一怔愣,随即下了床几步行到窗边,有些急切地向外看去。

      此刻应已是未申之间,天色尚未黑透,只见飞雪簌簌而落,将屋外数十方地的庭院皆覆过薄薄一层新白。这院子十分冷清,并无任何可堪赏玩的花草池鱼,唯有一株老梅孑孓立于当中,与树下那道挺拔身影一同毫无防备地撞入展昭眼中。
      他心跳蓦然一顿,几乎瞬间便失了魂,一双手近乎颤抖着推开窗去:“玉……”

      唐予柏察觉到动静,立时挂断蓝牙电话回转身来,便见展昭仍保持着推窗的动作呆立于窗前,面色似乎比这漫天飞雪还更苍白。他快步走进室内关了窗,皱着眉头将这人拉回床上:“病还没好,怎么敢穿着单衣吹冷风!”
      展昭眼尾缀着一丝转瞬即逝的红,抬起头有些恍惚地看着他,许久才回过神来低低一笑,声音犹带几分沙哑:“已经退了热,不要紧的。”

      这处宅院中有一些基础的医疗设备,医生检查后只说展昭是受凉引发的感冒发热,但肺部可能有轻微感染,最好待炎症消退后再去医院做个更全面的体检。这含糊不清的说法令唐予柏一颗心揪着就没放下来过,只是李济川在外进修访学还没回国,他信不过旁人,又不肯小题大做徒惹猜疑,这才耐着性子没将展昭打包塞进医院。
      偏这人一醒就若无其事往自己雷区里踩,唐予柏一时间又急又气,声音也不自觉抬高了几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不,是昏了多久?整整两天!展大侠,你是诚心要急死我吗?”

      他从前便见不得展昭这般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如今更甚,恨不能直接将这人圈在世上最坚固的温室里金尊玉贵地养着,一丝儿风雨都不许挨。
      可天下谁能圈得住展昭呢?他不是娇弱无依的花儿,也不是嘤鸣求友的雀儿,他自己就是能守护一方的参天大木,卓然立在旷野苍穹中,身前烈火惊雷,身后清风明月。

      唐予柏比谁都明白这一点,却仍旧舍不得展昭被世事人情磋磨半分,所以不自量力又拼尽全力要为他辟出一片乐土桃源。他想当年白玉堂没能守住的,或许这一世的自己可以……
      偏偏桩桩件件事与愿违,这些日子展昭三番两次为救人受伤生病,倒像是摆脱不掉的宿命一般,教唐予柏如何能不着急上火。

      可一对上展昭略显无措又带着歉然的眼神,那一腔焦虑顿时化成了满心无奈。唐予柏叹口气,揭开桌上温着的汤盅,转了话头放软语气道:“来,先喝点儿米汤。”
      半碗热汤下肚,展昭果然觉得整个身子都暖了许多,连一直隐隐作痒的咽喉也熨帖不少。他思忖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唐兄,适才是我……”

      “不是,没有,绝不会。”唐予柏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截住了那句未出口的抱歉,语调轻柔却坚决,“在我这里,你永远不用说这些。”
      顿了顿之后,他又闷闷补了一句:“但你得赶快好起来,也不许再乱来了,不然我还得凶你。”

      展昭被唐予柏一副气势汹汹又委屈巴巴的模样逗笑了:“唐兄教训得是,我记住了,下回尽量……呃,绝不敢再犯。”
      见这人乖觉地改了口,唐予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拿了个软垫放在床头,让他靠着更舒服一点:“前儿夜里你烧得不轻,我没敢再多逗留,便让阿节直接开回海城了。这里是我自己住的院子,没有外人进得来,你且安心住下,先好好调养一下身体再说。”

      “如此便叨扰唐兄了。”展昭知道这人最不喜自己与他客气,便从善如流地应下,心里想着的却是还得尽快适应这个时代好出去谋个生计,总赖在唐兄这里蹭吃蹭喝实在太过厚颜了。
      也亏唐予柏不知道他这个念头,否则定要将自家大门上再加三把锁……焊死的那种。

      晚餐仍是由唐予柏亲手准备的几样家常小菜,主食换成了山药粳米粥,另有一盅炖得酥烂鲜香的鸡汤,热泼泼地慰藉着临近年关最后一场大雪带来的锋锐与寒凉。
      展昭见唐予柏也陪着自己一起喝粥,不觉有些歉然:“唐兄不必将就我,做你喜欢吃的就好,我不挑食。”

      “不要紧,医生说你这几天饮食还得以清淡为主,待彻底康复了,我再给你做几道拿手菜尝尝。”唐予柏笑了笑,轻车熟路地为展昭布菜,又将粥里的姜丝挑干净了,方才放到他手边,“我现在年纪大了,不惯吃那些油腻的,这样最好。”
      这话听得展昭闷然一笑:“唐兄明明正当盛年,怎便冒充起老人家来了?”

      “人说三十而立,可见到了三十岁,这前半辈子也算过完了。”说及此处唐予柏心中一动,装作不经意的口吻问起:“你如今多大年纪?”
      展昭微愣,却也没做隐瞒:“过完年便二十又七了。”

      唐予柏点点头,端了茶盏兀自啜饮,掩在桌下的另一只手却下意识捏成一团——襄阳之变时展昭还未满二十一岁,原来自那之后已过去了六年……
      六年时间,这人又遭过多少阴诡算计、捱过多少苦痛挣扎?

      待眼中那抹痛惜与憾恨被热气稍稍薰散,唐予柏方才强作平静地继续问他:“那你生辰是哪一天?”
      展昭犹豫一瞬,到底还是老实答了:“正月初六。”

      “那过几天便到了。”唐予柏一挑眉,顺理成章地开始铺垫接下来的计划,“正月里的生辰最该热闹,可见你一定是有福之人。”
      展昭低头用汤勺搅了搅粥碗,眼神忽而黯淡了几分——有福之人……么?

      他双亲早亡,幸得大哥展曜照料,又有师父教导,幼年也算安稳。可十岁时大哥亦因操劳病故,此后便只剩自己形影一人。十五岁拜别师父独闯江湖,刀光剑影风来雨去,惦念在心的日子大多是清明祭扫、冬至叩拜。十八岁入了开封府,公务差事本就繁冗,年节期间更是忙碌,连除夕和元日都常在不停歇的东奔西走里度过,一个小小的生辰也便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本该是无声无息过去的,若没有那人胡搅蛮缠的话。

      “什么巡街不巡街的,开封府里又不只你一个护卫,张龙赵虎他们难道都是木头摆设不成?你若不出来,白爷爷便将开封府连同你那猫窝一股脑都拆了,看你要往哪处当差去!”
      白衣少年气势汹汹地放着狠话,嘴里面上都是一副蛮不讲理横行霸道的架势,却丝毫不提自己昼夜不停自陷空岛赶来汴京的仆仆风尘。
      这般赤诚如何能不教人软了心肠。

      于是展昭真个告了假离了府,跟着那人穿街过巷、打马南山,逛遍市井人烟,看尽红尘百态。
      而当满城华光尽皆落幕,天地之间惟剩清风浩荡、明月高悬,他坐在相国寺琉璃塔顶上,听那人箫音袅袅如诉,长久以来郁积于心的许多苦闷悲愁就这样渐渐消散开去,只余一片山长水阔、朝暮与共的安宁。

      第一抹霞光跃上城外山岗时,展昭终于悠悠笑了:“白兄,多谢。”
      白玉堂抖抖衣摆上的冰碴,轻哼一声:“这便完了?”
      “冻了这一夜,总该陪白爷爷热热身子才是!”

      他二人未碰刀剑,只比拳脚,悄无声息在塔顶打得激烈。白五爷倒还记得这里不是开封府,脚下放轻了许多,没敢踩坏一块砖瓦。
      只有簌簌而落的雪冰,看呆了早起扫尘的小沙弥。

      痛快打完这一场,两人靠在塔栏边稍歇口气,白玉堂十分熟稔地递来一壶酒:“尝尝,这是大嫂专为你酿的。”
      他眼中带着惯常的懒散笑意,语调却格外郑重而温和:“江浙人家爱酒,每逢小辈生辰,父母兄嫂都会亲手酿一坛酒,名字就叫百岁安。他们说喝了这酒,一定会无病无忧、百岁皆安。”

      展昭怔愣许久,将某些字眼放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咀嚼过好多遍,方才接过酒壶一口气饮下大半,本就温软熨帖的肺腑间果然又烧起几分灼烫,烫得人眼眶酸胀、手足无措。
      他微合了眼,喃喃自语:“很甜,真的很好喝……”

      白衣人勾一勾嘴角,假装未曾听出他微颤的尾声:“展大侠号称千杯不醉,怎会跟小孩儿似的喜欢这种甜滋滋的酒?”
      “不过看在你这猫酒品还不赖的份上,以后每年正月初六,五爷都来请你喝酒!”

      便因为这一句话,那个原本连展昭自己都不曾在意的日子从此鲜活起来,变成灯火阑珊处高悬的一爿月,寂静又温柔地等在蓦然回首的每个瞬间。
      那时他真的相信,他们还有许多个以后。

      展昭深吸一口气,用了好些气力才从骤然锋利的回忆中抬起头来,便撞进唐予柏沉沉如墨的视线里。那片墨色太深太浓,像踌躇于词句迟迟不能落笔时无意坠下的痕渍,明明该是突兀艰涩的,偏又和着泪滴一般的晶莹。
      他一时被那如冰似玉的光芒晃了神,再去看时,那人早将所有情绪都敛于眉心,再不肯泄露一毫一丝。

      展昭默默垂下眼眸,忽然不忍再去看那张锋利冷峻却沉寂淡漠的面容。他莫名觉得,那人不该是这样的。
      可他又该是怎样的呢?

      待用完晚餐,见展昭精神尚好,唐予柏便领着他在宅子里各处逛了一圈,熟悉下布局好方便走动。这处院落不同于海城地界里随处可见的豪奢别墅,倒有点儿旧时江南人家的清贵气韵,主楼只有上下两层,但样式别致格局通透,屋里装饰也皆简而不凡,极为古雅。
      主楼前后各有一个院子,南苑比北苑大得多了,两边长廊鳞次错落,廊外没有高高的院墙而代之以青翠竹林,在凛冬清寒之中仍有种掩不住的葱郁生机,与廊下暖色风灯合在一处便自成一派闲适安定,透出几分陶翁笔下避世南山的洒然。

      只是诚如唐予柏所言,整栋宅子里闲杂人等一个也无,连只猫猫狗狗都没有,清净极了。

      展昭默默跟在唐予柏身后,听他温声介绍每处房间的设计和每种器具的用途,那股自醒来后便萦绕心头的怪异感不知不觉中愈发浓烈起来——明明该是全然陌生的地方,偏偏每处陈设、每个角落都让人倍觉亲切,仿佛端坐于那层帷幔之后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温热魂灵。
      物与人,皆如此。

      “怎么了?”唐予柏察觉到他的走神,停下脚步关切地看过来,“是不是累了?”
      展昭摇摇头,顿了片刻才问:“唐兄一直住在这里吗?”

      “那倒没有,我平常住在公司附近,得了闲才来这边歇几日。”唐予柏摆摆手,毫不掩饰地坦然一笑:“回来之前我让人按照宋制将这里改造了一番,不过到底都是从书堆里照搬出来的,恐怕还是跟你惯用的不太一样,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一定要跟我说。”

      展昭心尖轻轻一颤,旋即蹙眉叹道:“唐兄何必如此费心……”
      “这有什么,年节前本也该好好打扫拾掇一番,顺手的事情。”唐予柏一语带过,便拉着他往走廊尽头一道看起来极坚固的房门走去:“来,站在这里,抬头看看。”

      展昭依言有些茫然地站在门前,过了好几息才听那门上不知何处传来“滴”的一声轻响,随即自动向两侧打开,露出里头一个数十尺见方的房间。这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墙边立着一架仿古式兰锜,两把刀剑妥帖安放其上,正是巨阙和无霜。

      “如今不比当年,随身携带兵器太过显眼,便暂时放在这里。”唐予柏站在门口,看着展昭走到兰锜前,眼神温和而专注,“这个房间很安全,除了你,其他任何人都进不来。”
      展昭无暇去想其中机关如何巧妙,只伸手轻抚过那柄乌沉剑鞘,良久方淡淡一笑:“如今恐怕已无此剑用武之地了。”

      “谁说的?”唐予柏最见不得他黯然伤感,下意识张口便道,“巨阙何等神兵利器,便算是无……”
      他蓦地反应过来,生生把那个“霜”字咽了回去,“……人机都敌不过它。”

      “无人机?”展昭隐约记得在哪部百科里见过这个词,只是仍没什么实际概念。
      “……就是飞剑。”唐予柏故作镇定,轻咳两声转过话题:“我以前也学过一点剑术,待你身体康复了,咱们过几招?”

      “好。”展昭不疑有他,痛快应下。
      唐予柏暗自呼出一口气,忙拉着人一径回客厅去了。
      无霜:当年是谁天天叫嚣要把巨阙砍折了埋土里来着……到底是错付了嘿。

      待晚间展昭回了房间睡下,唐予柏守在外头,盯着那扇房门沉沉叹了口气——回来之后就没有理由挤在一张床上睡了。
      也不知呆坐了多久,他才勉强打起精神,进了书房开始处理耽搁下来的工作。直到午夜将近,一个有些低沉的声音蓦然响起。
      “五爷,展先生已经睡熟了。”

      “才睡熟?”唐予柏看了眼时间,微微皱眉,下意识便想起身去卧室瞧瞧。
      “根据我的观察分析,展先生身体不适的可能性是5.7%,药物导致失眠的可能性是4.3%,因为您不在所以缺乏安全感睡不着的可能性是77.4%。”
      唐予柏沉默片刻,复又坐回桌前,抬手揉了揉眉心。

      “您确定不需要趁黑摸上床,用火热身躯和坚实臂弯为展先生提供一夜好眠?”
      “……闭嘴。”
      “好的。”

      只是没能安静多久,那个声音便忍不住了:“五爷……”
      明明是平平板板的腔调,却又好似多了几分扭捏:“您不在的时候,我可以找展先生玩吗?”

      “现在不行,别吓着他。”唐予柏合上电脑,冷声吩咐一句,“明天我要回去一趟,你看好门,谁都不许进来。”
      “……好的。”

      路过客厅时,唐予柏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在展昭房外驻足良久,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推开门再看一眼的冲动,默默去客卧洗漱休息了。
      而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清清冷冷的月光拂过窗台,落进一双明澈沉静的眼眸里,旋即化作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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