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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一个院子的故事 ...


  •   很久很久以前,长安城太平坊扶桑巷有一个院子,不很显眼,但小巧别致。据说是当朝右相青不悔的一座别院。

      “实话说,老师和别院这两个词,放在一块我就觉得很诡异。”郑素把钥匙插进锁眼,咔哒一声响起时,张霁伸手推开大门,“老师居然有闲钱买院子,还这么偏僻的位置?还有那条地道……居然还有地道!”

      郑素把另一边门打开,“让你来帮忙打扫,不是叫你指指点点。”

      这座院子看上去闲置了一段时间,但不至于过分荒芜。院中除杂草外,还有一小块花圃,中间交错种一些兰花昙花,依稀能看出初时风致。

      张霁跑到院中央,去看那棵不过一人高的树苗,“这树长得好,连个虫眼都没有,是枇杷?”

      郑素道:“是樱桃。”

      张霁问:“你吃过没?”

      郑素抱臂,拿看傻子的眼光看他。

      张霁哈哈大笑,把笤帚丢给郑素,自己去拿锄头除草,突然转头问:“老师要你收拾这院子,是不是这地儿快有主了?”

      郑素道:“快了。”

      张霁问:“你从崤北捞回来的那位?那可是个重案犯呢。”

      郑素撑着笤帚:“你张佚云还有怕的人?”

      “我听过他那首贺诗。”张霁笑道,“我喜欢他。”

      郑素道:“喜欢他?他可是险些做了状元,若如此,你小杜相公只能领个榜眼做了。”

      张霁道:“无妨,此子大才,有人比我更喜欢。”

      郑素笑一笑,抬手抚摸那树苗,枝叶幼嫩,青绿可爱。

      郑素道:“希望明日不要下雨。”

      ***

      暴雨倾盆。

      李寒按照地址赶来,披着蓑衣简直像头淋雨的熊。只是这熊颇为瘦弱,看样许久没有吃肉。

      李寒叩门,便听里面有人扬声问:“郎君找谁?”

      李寒听出声音,便道:“小杜相公!”

      他话音刚落,门里就哄闹一团,有人喊:“李渡白,你又害我输钱!这些人你只认得他杜傲节?谁大老远把你从狄兵手底下捞回来的?忘恩负义,绝交!”

      接着一阵大笑传来,如此爽朗,一听就是张霁。张霁揶揄:“你俩不都过了文定吗,绝什么交,义绝罢了!”

      张霁不愧是作传奇的,玩笑荤素不忌,无差别攻击。今日纯粹报复郑素踩了他一脚,且郑素是有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在,专程恶心他罢了。可怜李寒,捎带受此无妄之灾。

      要么说李寒是个奇人,闻此毫无不豫,杜筠帮他开门之际,还面不改色问郑素:“我和离书呢?”

      里头一个酒葫芦掷过来,李寒早料到,往右一闪。却没料到那葫芦没塞,还是叫酒水泼了半身,听郑素在里面骂:“你还上赶着是吧?”

      李寒掸掸衣袍,“忠武公府的亲可不好攀。小郑,你还得赔我身新霞帔来。”

      郑素手头没什么可掷,捏着他后衣领就把人提溜进来。张霁笑道:“何止新霞帔,连新房都给你备好了,抓了我五天壮丁才给你打扫出来。这份义气,不值得以身相许?”

      李寒便冲他抱袖,“劳烦。”又冲郑素打了一躬,“好说。”

      郑素作势撸袖子,“在这里说嘴,我还斗不过你!”

      李寒道:“斗什么?”

      郑素道:“斗腕。”

      李寒道:“斗诗。”

      郑素道:“斗酒。”

      张霁插话:“斗蛐蛐儿我这有家伙,一对上好的红头将军。不过忘了收笼,这一场雨下完……算了,你们俩斗□□。”

      他越说越不像样,郑素丢开李寒就要提溜他,但张霁者谁,轻盈飞动者也,一闪而过,半片衣角都没叫他摸到。

      杜筠看他们又要打起来,忙插到中间,“不管斗什么,先进屋,一会菜都冷了,你们一群乌眼鸡全斗成落汤鸡了。”

      郑素张霁脚步快,不打伞,杜筠便撑了伞和李寒一块走。张霁看着他俩雨中撑伞的身影,奇道:“小杜知道自己本输老李一头,老李知道小杜摘了自个的状元,仔细算来他俩不该是深仇大恨吗,怎么情深意切地什么似的?”

      郑素瞥他一眼,转身往屋里走。

      张霁喊他:“干什么去?”

      郑素道:“烫酒!”

      张霁笑道:“贤妻良母啊郑涪之!”

      被一根筷子正中脑门。

      雨声轰鸣中,众人围桌落座。

      一张擦得锃光瓦亮的八仙桌上酒肴已布,少年们推来让去,主位依旧空着。杜筠说李寒是东道,让李寒坐;李寒说借居借居,不敢越老师的先,让老师的外甥郑素坐;郑素说杜筠最年长,让杜筠坐。

      张霁抱着酒坛,一掌拍案大喝一声:“放着我来!”

      遂腾跃而出,把主位撤掉,功成身退,敲敲杯盏:“完毕,吃饭。”

      众人笑起来,也道:“吃饭吃饭。”

      这顿饭吃得极为畅快,无一人提及朝堂的乌云密布,尽是胡言乱语、插科打诨。这一面,谁也越不过张佚云去。若非班子不在,他恨不得亲自扮上演一阵。

      李寒问:“你那部传奇作得如何了?”

      张霁笑道:“快收束了。”

      杜筠道:“这厮此番如此嘴严,我左右打探,愣是不说一个字。”

      张霁神采飞扬:“能叫你知道?但在下向诸位保证,此戏开锣之时,当是张佚云名扬四海之日!”

      郑素笑道:“那我们就静候佳音了。作完这部,有什么别的想法?”

      “大抵写点传统的才子佳人乐呵乐呵。”张霁突然眼神一动,“前些日和郑涪之来打扫,还真让我找着了材料。里面那口旧漆箱底,有一幅美人图像。”

      杜筠笑道:“别是你白日撞鬼,看岔了。”

      张霁道:“哪能,姿容神态,犹在目前!那笔触之清新细致,你们说是老师画的我都信!我找给你们看!”

      这猴子一跃而起,终于被郑素搂住脖子捞回来,“你别借口美人图逃酒了。再者,才子佳人算什么好材料?你这离经叛道的性子,写得了风花雪月?”

      张霁险些被他扯一仰倒,鼓掌道:“小郑,不愧吾之知音!多谢点拨!”

      他一拍桌案,“才子佳人有什么趣,要写脂粉传奇,才子才子未必不是路子!”

      郑素一口酒喷出来,那厮已经拍着他后背挥斥方遒,“要写,就要写得豪气干云,荡气回肠!数代王朝之兴衰更迭,尽由罗带香囊牵系;一时民生之哀乐悲喜,皆由相思别泪串结。公子王孙,未必不能为枭将折腰。帝王天子,未必不能将谢庭兰玉贮入椒房。这不比写一床大红鸳鸯绣被面旷达多了!”

      李寒幽幽道:“你这皇帝公子,未必不会盖的。再者,帝王故事,总归落了窠臼。”

      张霁道:“谁要写那些烂笔头的套数?咱们写,就要写个离经叛道的皇帝!”

      杜筠笑道:“如何离经叛道?”

      张霁苦思冥想,道:“他做皇帝,就是为了不做皇帝!”

      这句话十分不通,杜筠推他坐下,“幸亏是关着院门,你这番话宣扬出去,三个脑袋不够砍的。”

      张霁道:“你们都是俗人,讲不通。世间能成此书者,唯在下与渡白也。”

      李寒突然被点名,哭笑不得:“你高看我。”

      张霁道:“策论政事我不成,但说故事游戏,当占曹子建之八斗。郑涪之不成,他也就中规中矩写几篇诗。杜傲节也不成,老实人,上写不了颠倒乾坤,下写不了颠倒鸾凤。只有咱们——”

      杜筠忙跟李寒打眼色,李寒忙应:“好,我写,我写。”

      张霁举掌,“君子一言。”

      李寒击于其上,“驷马难追。”

      雨声忽远忽近中,四只酒盏碰在一处。张霁大笑道:“盏子吃得不过瘾,换海碗来。”

      杜筠也笑:“干吃也不过瘾,唱个歌听。”

      李寒想起什么,“我进门前听见有曲儿。”

      郑素大笑道:“张佚云唱的!”

      张霁把酒喝尽,高声道:“我不单干,这次给我八仙过海。家伙我都带来了,一人挑一副,我要听诗!李渡白!”

      李寒举杯立起:“我本天眷侣,无意骖鸾凤。西揭北斗柄,南钓水晶宫。”

      杜筠倒满酒站起来,“沧海濯肺腑,江山入胸中。冰心藏白日,绣口喷成虹。”

      郑素捧海碗一饮而尽,“剑光射汉月,旌影舞鱼龙。一霄飞明镜,鹏举捩秋风。”

      杜筠要薅张霁,结果张霁果真抱乐器去了,便朗声接道:“青山欲我语,白云伴君同。晚岫眉间翠,银螺水底红。”

      张霁返身,就壶要喝,未料壶中酒尽,抬手抛壶李寒,抱筑在怀,大笑道:“不向泸溪别,只道长安逢。云泥各自罢,身世一杯中!”

      他举竹击筑,李寒捻着空盏,声音平稳:“明月上百川,走马醉万钟。千载快哉事,渔樵与诸公!”

      张霁高叫道:“好!鸣笛和我!”

      故郑素横笛。

      他再道:“来琴!”

      故杜筠鼓琴。

      张霁叹道:“惜我一张怀抱,难再反弹琵琶。”

      李寒起持酒碗满饮,笑道:“君但管歌去,我今为君赋《琵琶》!”

      故而《江上琵琶赋》流传千古。

      灯火断了又续,灭了雨月,燃起高阳。

      忆管弦犹唱,少年未老,斗酒千锺,挥诗百章。抛儒冠、撇玉笏、跃飞鱼、奔蟾兔,一笑轻今古。
      叹故人成灰,丹心作土,烟云楼阁,黄尘朱户。弃芝庭、辞云墀、得道寡、逆旅路,解道离别苦。

      ***

      萧玠问:“老师,离别苦吗?”

      那个夜晚在李寒脑中一闪而过,他摸摸学生三岁的小脑袋瓜,决定把锅丢给他老子:“殿下还是去问陛下吧。”

      在一边帮他收拾丢的乱七八糟的诗稿的陛下提出异议:“我不离别,也不苦。”

      李寒道:“哦,大君回秦之后,一日三秋的是我,大晚上带着儿子找我喝酒的还是我。”

      萧恒站起来,李寒第一反应他也要提溜自己,忙把萧玠抱到跟前。结果萧玠不老实,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指着外面喊:“果子!”

      李寒看了半天,才知道他指庭中那棵樱桃树,赞叹道:“殿下肖父,千里神目,这么远都能看清楚。”

      萧恒笑道:“进门就盯着,打了半天的主意了。”

      李寒想了想,大手一挥道:“成,反正也到了季节,吃樱桃!”

      出门要过门槛,萧恒便将萧玠拎起来,惹得萧玠惊呼连连。这种飞来飞去的游戏他总是百玩不厌。萧恒从他院子里找了一圈,问:“梯子呢?”

      李寒自己也找了一圈,未果,不知道叫钟叔拾掇哪去了,便笑道:“给陛下架梯子上树,那不是瞧不起陛下吗。”

      萧恒懒得说他,拿过架上晒茶叶的竹筐,一跃树上。萧玠最爱看他老子偶尔亮一下伸手,眼睛放光,也学着跳,只惜连他老师的膝盖都跳不过。

      李寒一手搭着萧玠,一手拿下酒的果干啃,心想一顿酒换一个皇帝给他下地整屋子上树摘果子,值。

      樱桃洗过,颗颗饱满红亮。第一颗被塞进萧玠嘴里,他嚼嚼嚼嚼。

      萧恒把手接在他嘴边,问:“甜吗?”

      萧玠把核吐在他掌心,脆生生道:“甜!”

      他边说,边兜起袍子,要往里装。

      李寒失笑道:“殿下,臣是怎么教你的,怎么还连吃带拿呢?”

      萧玠小脸泛红,忙道:“不是的,阿耶没有吃到,我想留给阿耶尝。”

      萧恒手掌抬起,揉了揉他脑袋,问李寒:“这树有没有什么讲究?”

      李寒道:“从前听郑涪之说,树是老师当年手植的,很精心地打理了几年,后来这院子闲置,也就没再照看。到我接手之后,也就聊胜于无,自由生长如此,是它自己的本事。”

      他听出点味道:“陛下,你想种?”

      萧恒笑笑:“嫌那橙子酸,不吃。”

      他未确指是萧玠还是另一个,但这两位在萧恒这里大差不差。李寒便笑:“南边但凡种果子都是味甘肉厚,您还是别折腾。想吃的时候……”

      他说着,便听萧玠跑到帘后翻箱倒柜。一只箱奁开启后,小小赞叹一声:“哇,这个姐姐好漂亮!”

      李寒忙道:“哎,那个别碰!”

      萧恒拎着萧玠出来,另一只手拿着一支重新裱过的卷轴。他放下萧玠,打开那幅美人图像,向李寒笑道:“怎么回事?”

      李寒摊手:“前主人遗留。”

      萧恒仍笑眼看他。

      李寒却讲起另一件事:“臣之前应当跟陛下提起过,陛下登基前夏雁浦发难,臣和郑涪之暗度陈仓,走的是地道。”

      萧恒示意他继续讲。

      李寒道:“玉升元年,郑氏祠堂着火,郑涪之便以家宅重设祠堂,搬去和家师同住。家师辞世后,他仍住此处,只是把青府的匾额换成郑府。也就是说,那条助我们共商计策的暗道,连通的是这个院子,和家师的宅邸。”

      萧恒没有追问下去,却问了另一件事:“你和郑素还有联系?”

      李寒吃惊道:“难道我每次上朝要专门挤兑他?”

      萧恒道:“他可没少挤兑你。”

      李寒耸耸肩:“我何止欠他的情,还欠他好几条命,让他挤兑挤兑怎么了。”

      大人说话云山雾罩,萧玠却不理,抱住李寒大腿摇来摇去,“老师,老师你能不能和小樱桃搬去和我住呀,我想明天都能看到老师。”

      李寒笑道:“原来殿下这么喜欢布置课业的感觉,得了,回去写一篇吃樱桃记,下次上课交过来。”

      萧玠扁扁嘴,松开他又去抱萧恒大腿,叫萧恒捞在臂弯抱起来。

      李寒捏捏他脸蛋,笑道:“殿下想吃,来这里摘。来的时候,叫令尊带壶好酒,爱摘多少摘多少。”

      ***

      萧玠带了壶好酒放在树下,奉皇十二年的樱桃树已成枯株。

      他抚摸那棵树焦烂的树皮,突然听见脚步声,转身道:“谁?”

      一个少年从树后走出来,向他撩袍下拜:“臣冠军大将军郑素长子郑绥,拜见殿下。”

      或许因为自幼习武,郑绥明明比他小些,身形却比他更加高大,更有些大孩子的样子,性格也是这个年纪鲜有的持重。可能正是这个原因,萧恒才选他作为萧玠的伴读。更有可能,因为他的家世,仔细算起来,他和萧玠也是师出同门。

      萧玠忙扶他起来,道:“我今早刚收到旨意,本想明日唤你来东宫。郑郎何故在此?”

      郑绥道:“这是家父的院子。”

      萧玠一愣。

      是,李寒去世后,这院子无人打理,便被旧主的外甥郑素收回。故人故地,已非萧玠能够留恋之处。

      萧玠道:“不问自入,是我冒犯。”

      郑绥笑了笑,将一把钥匙交给他,“从此便不算不问自入了。”

      萧玠将钥匙握在掌心,许久,低声道:“多谢你。”

      郑绥走向树前,问:“这是什么树?”

      萧玠抬手搓捻枯枝,转头对郑绥道:“是株樱桃。我小时候常跟陛下来这边,他们说事情,我就在院子里玩,等他们摘樱桃给我吃。只是七年前一场大火,也烧死了。”

      郑绥不知在看他还是在看树,问:“这株樱桃树是文正公手植吗?”

      萧玠摇摇头,“是上一任主人。”

      郑绥又问:“甜吗?”

      萧玠微愣。

      郑绥问:“樱桃,甜吗?”

      萧玠笑道:“甜的,要是活到现在,就能给你尝尝了——怎么了?”

      郑绥笑了笑,摇头,只道:“樱桃性热,又那么甜。听闻殿下有肺症,还是少吃为好。”

      萧玠啊一声:“但我能吃的水果已经很少,近日陛下只让我吃梨子。”

      郑绥道:“吃枇杷也好的。”

      萧玠没有吃过,也问:“甜吗?”

      郑绥也笑道:“甜的,等到时季,带给殿下尝尝。这边我也不常来,殿下能带我逛逛吗?”

      在这时起,萧玠就领悟了他的知心。他把萧玠这个外来者放在一个近似主人的位置,保护了萧玠对童年的那份感情。这个院子也成为代代相传的礼物,由青不悔交给李寒,再由李寒和它的新主人郑绥,一起交付到萧玠手里。在这里,藏着他沉睡的童年,和用一生珍藏的温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1章 一个院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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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想了想,奉皇系列结局预警写非典型结局更确切一点 非he非be非oe,因为非典型,如果您感觉是其中任何一项,那也对 总之感谢大家喜欢,并祝您阅读愉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