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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涛 待到人离开 ...

  •   待到人离开,何涵暗自将紧攥的手心松开,含着不大真切的笑唤了个丫鬟进来,淡声问:“翁烁来了清灵府多久?”

      “奴不知,六年前老家主崩逝时,府内所有下人都唤了,奴才来了两年。”

      “他一直不受待见?”

      那丫鬟谨慎道:“姑娘还是早些将他赶走的好,家族内有个远亲姑姑想要收养他,可没过多久就被他克得重病缠身。他是可怜,不过也是个想要攀龙附凤的野种,小姐自是明白的。”

      女孩不动声色,问:“清灵府可还有什么规矩?”

      那丫鬟迷茫,“姑娘想问的是?”

      “哪里不吉利,什么事最好不要做。这样明白了?”

      “府上除了家主,还有六户主脉,关系不大好,小姐若是要结交,不偏不倚最好。”

      何涵颔首,问:“那翁家三房还让你提醒我什么?”

      女子吓得面如土色,慌忙解释道:“奴只忠于家主,其他主子没有与我说过任何话。”

      女孩淡笑道:“抱歉,我误会了,你腰带上的那个刺绣香囊不是翁家三房的姑娘赏给你的。不过这是蜀锦三眠织,似乎除了三房别的几家很少用这布料。”

      丫鬟不敢吱声,心道这位小姐心思好生缜密,不过大人们也不过是让她来留心何姑娘的动向,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恶意,自己定能全身而退。

      翁烁很快跟着婆子抵达清灵府的温泉,两个护卫等那婆子退下,却告诉他:“小姐的意思是让我们帮你,好避开伤口清洗,莫要介怀。”

      “……你们小姐什么时候与你们说了?”

      何五笑笑,“作为亲信,这都看不明白,莫约是会被赶出去的。洗好了上药换衣服。”

      少年摇头,那凤眸带上几分不容置喙,“请将药和衣物给我,我自己来。”

      两个护卫没说什么,点头答应,很快离开。

      翁烁痛苦地撕开自己的麻衣,粗糙的布块早就陷入肉里,刚刚剥下就渗出许多血,大多如血痂粉尘般零落,还有的大块掉下来,像是黑红泥土。

      他知道处理不好这些伤一定会病倒,可他不在乎,他细细地洗了脸,对着水确定它除了些细小的磋伤疤痕意外再也没有别的干扰,微微忐忑。

      也许她没有认出来是因为他先前太难堪了,所以用不着气馁。他整理好自己,将那些药小心抹上,熟稔地包好绷带,最后穿上了他此生从未体会过的舒适衣物。

      他在翁家不受待见,可许多人都知他生了副好皮囊,眉若刀裁,天庭饱满,乌眸藏星,玉面薄唇。

      也正是这皮囊,让他吃了许多苦。翁家千年从未有一人是凤眸,那老家主的小夫人也不曾是此形状,老家主根本不信他就是小夫人的儿子,要不是他手里有小夫人的信和血书,老家主根本不会让他住在家中还赐姓。

      可不接纳就是不接纳,家族中谁都可以踩他几脚,翁家七位子女谁都不认他是所谓的弟弟,更没有哪个少爷小姐想得起来他辈分应该是长一辈的。

      何涵听护卫汇报说翁家家主明早就回来,微微颔首,思索了几件要事吩咐下去,就见少年乖乖站在门外,不安地攥着拳。

      女孩传唤他近来,望他一眼,确认他穿戴无恙,淡声道:“我初来乍到西境,不曾见此处的风土人情,有劳你带我去山外的镇子走走。”

      少年没想到她竟还是这么平淡,暗自抿唇,半晌才答曰:“我也不曾去过。”

      “你可以学着带路。”

      翁烁没想到她会这样,谁知女孩找来帷帽递给他拿着,轻快地出了门。

      也不知那药为何如此神奇,他的那些皮外伤大多不痛了,要跟着人出门没什么困难。

      翁照那蠢货养的狗虽然牙齿利,可他早有准备,带了猎狗最讨厌的嗅草,那狗再怎么发疯也咬不了多狠。当年他求到了家主令,族内没有人会真敢杀掉他,他可以忍辱负重。

      护卫远远跟着两人,女孩在前面走着,少年步行在她身后,两人没什么话,倒显得这清灵府十分静谧安宁。

      两人这才刚刚来到府苑前厅,就见一身着翠兰的青年男子与一少年矗立在门口,而翁远也小心翼翼地迎接着他们。

      女孩大方地过去行礼,对青年和少年问好:“小女见过周家主和正宁公子。”

      周养颐笑笑:“涵妹妹从东境出发,竟是最早来的。”

      他的弟弟周正宁也喜笑颜开:“好久没见过涵妹妹,怎么在这里你就和我们生疏了。”

      少年冷冰冰地望着那毛手毛脚的贵公子。他竟是大喜过望,要上去牵女孩的手,所幸他哥哥还是知晓分寸,将少年拦住,随意呵斥了几句没分寸。

      何涵圆场道:“正宁公子也的确好久未曾与我相见了,家主莫要与他计较,我知他是热心肠。”

      周养颐礼貌颔首,却问:“涵妹妹这是打算带着小厮出门?”

      “是。”

      周正宁立刻问:“我闲着也是闲着,可否能和你一起去?我能给涵妹妹拿东西。”

      站在不起眼角落的翁烁用凤眸阴恻恻地剜他一眼,又不动声色地转头看向女孩。

      “我听说西境有个女子集,今日就是打算去看看,正宁公子怕是进不去,又不好在这女子教坊外等着,天还挺晒的,不如改日我们再一起?”

      少年本来想说他不在乎,在就在外边等着,可是这样肯定会被兄长责骂的,传出去也不好听,还是讪讪地答应:“好……改日再约。”

      被晾在一旁的翁远默默地等着这些熟人客套完,目送那女孩和她的小厮护卫离开,这才堪堪又和周家家主搭上话。

      四大家的规矩就是这样,家主最贵重,家主的亲生子女和亲兄弟姐妹次之。而翁家七位兄弟姐妹,个个不同父母,他连一个十五六岁的正宁公子都不如。

      女孩刚刚出了那山中府邸,参天巨树渐渐稀疏,露出些斜阳的红光,她便问少年说:“你可有带伞?”

      光抱着帷帽就出门的翁烁不理解,问:“小姐不用帽子?”

      “那个是人多才用的,现在这山路上可有什么人?”

      少年沉默了。远处的护卫凑过来,给少年递了柄漂亮的青花纸伞,便又远远退下去。

      翁烁不能理解她在日落前的一个时辰还要遮阳的想法,不自主地看了眼她雪白的面颊。

      他很快撑开了伞,握着伞柄递过手臂去拦着光,自己走得远远的。

      何涵没什么波澜地说:“你这样是遮不好的,不如站过来。”

      他走过去些,终于像是与女孩并肩。

      翁烁被欺辱了六年,很是清楚富家大小姐和贵公子的脾性,他们只会认为出身与他们相同者有资格并肩,也只有这样的才能被称作人,哪怕是撑伞的,都必须主子走在前,奴才走在后。

      可是她似乎在等他跟上来,若是不跟上,她也慢慢走。

      树叶的沙沙声有些挠人耳朵,少年沉默了许久,一次次欲言又止。

      何涵很明显是不去女子集的,她就是来四周走走,顺带找情报。

      翁烁对于她路过目的地还不进去,迷茫了许久,问:“小姐没有看见招牌?”

      “我说了打发正宁公子的,今日我要办的事他不能见。”

      少年没问是什么事,却道:“戴帷帽的人颇多,待会花灯上来,人人赶集,难以辨认,自然容易走散,小姐要将谁甩掉都不难。”

      女孩在帷帽底下笑了笑,“你怕与我走散?”

      “……我一个人回去会受罚的。”

      “那你盯紧些。”女孩无波无澜地给出了办法,随即涌入闹市。

      翁烁无言,亦步亦趋地跟上,看着她偶尔会去些很奇怪的铺子,问些很奇怪的事,比如去糕点铺子要桂花糕酥皮烤肉馅的兔子糕,更离奇的是店家还真能做出来;再比如去成衣铺子要那种全然不配套的衣裳,大红袄配翠色裙。

      少年不能理解,更想不明白一个特别有钱的小姑娘为什么经常只看不买,除了那个糕点外什么都没真的要。

      跟了一路,总算听小姐说劳烦他去街头那边买个糖画。

      他怀疑她在支开他,问:“小姐要什么图案?又在哪里等我?”

      “是糖画就行。就在那户人家的山楂树下,很容易看见的。”

      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却也老实本分地答应。从人流中挤过去找糖画摊子。

      何涵这才去一处首饰铺子门口的貔貅石怪下边将信笺取下来,若有所指问说:“镇店之宝放在外边了么?”

      几个伙计茫然地摇摇头,店家却慌忙出来,冷汗涔涔。

      “小姐的意思是不能轻易拿出来?”

      “若是谁人闯店,岂不轻易被人得了?”她笑笑。

      店老板也知道自己将情报压在招财兽下边实在不妥,可方才小姐路过这里像是没空进来,不得已出此下策。

      女孩在铺子的暗处将信笺摊开,读完后稍稍放下些心,将纸张烧掉后对店老板淡声道:“潜龙勿用。”

      店老板明白了,高声吆喝了几句:“客官好眼力,可还要看看别的……”

      不多时,女孩走出了店,费力地穿过人流,抵达那约定的老树下,却见那少年冷冰冰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地面,手里的糖画签子几乎被捏断。

      “这里。”

      少年怔愣地回眸,快步走过来就拉开了帷帽的一角,确定人没被掉包,微微舒了口气。

      “不把我的糖画给我?”

      她抬起手,玉白的肌肤如同凝脂,盈盈一握。少年将糖画递给她,谁知那竹签果然断了,栩栩如生的凤凰图就这么砸在地上。

      翁烁该道歉的,也该自请责罚,可他不知为何没能说出口。这些年他也的确没有对翁家的任何人服软过,不过是有暂时无法离开翁家的苦衷罢了,那些蠢货偶尔刁难下对他来说反而是提醒。

      犟脾气久了,他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

      “我们去重新买一个。”女孩笑笑,丝毫不在意地扯着他的袖子重新离开。

      少年就这么神情恍惚地随着她去找了那糖画铺子重新买糖,她重新买了对漂亮的青鸟,递了一个给他。

      翁烁不明所以地接过,却含着某种奇怪的希冀问:“小姐对每个下人都这么好?”

      那两个护卫似乎没有,独独是他……她要是真今日第一次见他,何必如此偏袒。

      “何五何七自己跑去喝酒了,反正西境也没什么危险,可惜了他们不喜欢吃糖,否则我还得带两份回去给他们。”

      少年不再言语,他们路过街边说书的,那瘦骨嶙峋的文人以响亮的嗓音蓦然来了句昆曲:“有心争似无心好,多情却被无情恼……”

      满座叫好,翁烁猛地又将竹签子捏断了,不过他这此手快,及时接住,靠着那短柄子继续拿着。

      二人不久后就准备回去翁家。两个护卫还真提着酒坛子来汇合的,让少年不禁蹙眉。

      众人安静地走在路上,山中却似有狼嚎。翁烁感到不对劲,翁家怎么会放狼上玄山,暗自摸了摸自己的匕首。

      抵达驿站时,守门人赶紧过来引路。

      翁家看似隐居避世,将皇宫般的驻地修建在深山中,可奇门遁甲做护卫,从不担心外人围剿,上下山若无专门的人引路,谁都下不去,也上不来。

      至于引路守门之人,必然是家主心腹。看似是下人,实则地位极高。

      女孩本来在前边轻快地走着,偶尔回头看看有没有人没跟上,却在路过杜门时瑟缩了几下,往路边靠了靠,等到少年上前,抓住了他的袖子。

      翁烁轻声问:“小姐?”

      女孩不说话,就这么和他紧挨着。

      远处的护卫都微微惊讶,小姐从七年前回家,什么时候不是落落大方,不过很快他们也感受到了怪异,兀自拔出了刀。

      血腥味,无所不在的血腥味,最前方提灯的老人倏然站住,浑身发抖地望着前方的吊死鬼。

      本就不安的何涵最先反应过来,对两个护卫说:“我们在死门。”

      那带路的老人喃喃道:“不可能……老夫带路半辈子,从来没走错过!这不可能——”

      他话音刚落,那树梢上的吊死鬼就猛地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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