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亥时末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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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末刻，乔悯躺在床上未入眠。她侧身瞑目，又缓缓撑起睫毛，勺满月光。不安的情绪在夜色悄然中慢慢、漫漫灌满胸口，愈来愈浓的不安在寂静中隐隐颤作，陈旧的魂牵挂着骨头，她睡不下，撑起身子，长发顺肩滑落。
明天呢，后天呢？去了人间之后呢？既不是生者，为何又留于无间鬼神身侧，人圆寂后都会化为兽物，才有归形么？还是说为生者之时，犯下了偌大的罪恶，或许寰宇最无畏的刑罚就是抹去罪恶之人的记忆，令她扮演全新的人，无知着下狱受罚么？因此要被鬼神鬼官看着？
这般想着，门忽而被轻轻被推开，乔悯心中一动，撑着月光转头看去，警惕道：“谁？”
“……沈无垠？”
“怎么还不睡？”沈辂步步走来，从暗色里入了熹微的月色下，她解下披风，注意到乔悯的不对劲，蹙眉轻问：“吓到你了吗？”
“没有。”乔悯对上她的视线，别了别脸，埋入黯淡的夜色里。
沈辂沉默片刻，看不清神色，在乔悯身侧跟着躺下。乔悯顿时感觉一阵气息袭来，床并不宽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乔悯：“你……你干嘛！”
“你下去！”
沈辂松下发冠，淡淡道：“我睡正寝的。”
“？”
“你不是让我睡这里，你去那间吗？”
沈辂：“我似乎没有说过我要去哪里睡吧？”
“……”
“那我走。”
乔悯蔫蔫的，想要下床，被侧看向她的沈辂堵住了路。
沈辂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严肃道：“你就在这里待着。”
“进来，别着凉了。”
乔悯愈加不安，只是想动作，手腕处却被死死握住，再一动，被定住了。她转眼看向沈辂，求绕道：“好的阎神大人，你松手，不然我怎么躺好。”
沈辂解了法力，看着她乖乖背对着自己躺下。
乔悯浅浅叹一口气：“沈无垠。”
“嗯？”
乔悯：“我是谁？”
她的声音平静而从容，但似乎又藏了点颓唐。
“生人命数已到，则死，凡体留于人间，魂魄归于无间，过阎神审判，定往后之路。”
“但魂魄失半者，只有一魂或一魄的人会呈现迷失不晤之态，散落于无间各处，不可投胎转世，只得留于无间，待其自灭。
“能处在清醒状态的人很少，除非有鬼神鬼官相助相伴，才可不灭留于无间。”
乔悯听罢，面上却不见半分诧异之色，只是微微闭眼，声音依旧：“所以我是一魂，以此留在无间？因为魂魂有损，所以失去了太多记忆……那为何我的魂魄会散？可否再聚起来？”
沈辂低声道：“巧合，如人生老病死，自然之意罢了。常理来说是不能再聚的，失去一魂或一魄者，如果不加干预，最后会自行消散。”她从容淡然的语调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微微颤抖的尾音，说完便不再出声，好似失去魂魄的是她。
沈辂目光牢牢锁在乔悯身上，眼底含了难以言喻的忐忑，屏息静待她的反应。
乔悯却是神色安然，缓缓开口道：“或许消散是一件好事呢？不明不白的，什么记忆也无，消散也好呢，否则永不安息。”
说着，她自言自语：“我的魂有损……”
沈辂凝望着乔悯背后，道：“无碍，可补。”于是她隐去一些话，把范无救说过的话讲给乔悯听了。
“你呢？”乔悯目光不知道落在何处，久久没有言语，无间仿佛都消散湮灭了，耳边只剩下窗外雪静谧的声音。沈辂静静看着她，忍不住唤道：“乔悯？”
乔悯在心底反复盘旋，而后道：“你也是魂吗？”
沈辂思绪飘回遥远旧事，很快又回神道：“不，我的魂魄具在。”
“嗯……”乔悯思索半刻，忽而开始打哈哈，转过身侧躺着，看着沈辂：“阎神大人啊，您能不能一个人去睡，这样吧，我走好吧，很吓人啊身边躺在一个鬼神，我招架不住。”
沈辂立刻沉声：“不行。”
乔悯：“……”
两人相安无声，良久，乔悯轻问道：“那我……”她目光缓缓向上移动，停顿了一下，面前的人平躺着，上半张脸隐匿在未艾未央的暗色里，下半张脸被模糊朦胧的淡色映照着，轮廓却如此清晰明了。
或许是觉察到了某人目光的存在，沈无垠朝她这边微微偏了一度，唇边微微一弯。乔悯一愣，不知不觉后挪动了一点。她并未把话说全便沉默了，然而沈辂却像是明白她要说什么一般，道：“乔大人？”
暗色中她并不能看去她的模样，只是隐约能瞧见她侧脸的轮廓。这声称呼来得毫无预兆，乔悯只觉这一声“大人”叫的自己要折寿，本来就没有寿命，这下得把下辈子的寿都折给她了。她想着，抬起手臂覆在双眼上，笑一声：“……大人？”
“真大人假大人？可别折寿我了，一个神喊一个残魂破鬼为大人，这样说来你可有什么秘密，还是有什么把柄握在生前的我手上？让我瞧瞧你的真面目吧，莫不是我死前是鬼王，和你打过一场？”
沈辂并不作答，只消这一刻的沉默，乔悯觉察到自己打哈哈太过了，唐突不已，只得笑笑：“不对不对，你是神，怎么会有旗鼓相当的人呢，即使有，那也不可能是我啊。”
沈辂不觉失笑，乔悯见她没有生气，伸出手来敲打了一下沈辂，道：“喂，你笑什么……”
沈辂眼底笑意浅浅：“不告诉你。”
乔悯的声音渐渐减弱：“随便你……只是苑安今天怎么了，见她突然很高兴的样子，兴致勃勃的。”
沈辂同她解释道：“阎神常伴有一侍书，侍书可以与鬼官相当，我不喜身边有生人，先前带苑安回来时并无此念，原本只是送她到刘婆那陪刘婆。”
乔悯眉梢微挑：“哦，所以苑安是你‘捡’来的，我也是捡来的？”
“不是”，沈辂语调稍稍快了点，解释道：“不是的，你是我找回来的。”
“什么……”乔悯语速倒是愈来愈慢，语气越来越轻，慢慢字句道：“那怎么就愿意……让苑安……做侍书了呢……”
乔悯的气息近在咫尺，沈辂抿了抿嘴，才极轻地道：“因为你来了。”
乔悯本来还有许多话想要说，许多疑惑想要问，可倦意一阵一阵袭上，她眼皮愈加沉重，只消一刻便被浓重困意淹没。
沈辂没有阖眼，就这样看着她，久久不移。月影浅淡，乔悯的呼吸在死寂的无间里起伏，延展而去，她们之间相隔有一拳之距，沈辂微微抬手覆在乔悯的眼睛上，指尖微抖，如落雪，企图安抚温热的眼珠。
窗外不再积雪，她的思绪一同安稳于夜色之中，往乔悯那里挪了挪，再闭上眼。
翌日辰时，紫榠树上的雪压低了枝头，日光漫过，雪粒跌下归入雪海之中。乔悯被鸟声吵醒，撑起上半身发愣，眼神怔怔地看着窗棂外投掷入来的浅日光。她拉着惺忪的眼皮，久久才清醒过来，只是床边本应躺着另一个人，然而余温不复，被褥冰凉。
乔悯坐到床沿，庆幸自己啥也不用干，不像阎神忙成这样，要是这世间同时死了两个人她要怎么审判啊，乔悯面无表情地开始想东想西，又想赖回被窝的余温里。
……
“柳贞，你在做什么？”
苑安起来后闻到一股味，眯着眼睛打开一条缝隙，没见柳贞的影子，只能走出来喊。
她顺着味道拐到另一处，瞧见柳贞蹲在地上冒烟。
“柳贞！”
“啊……苑安……”
柳贞听到有人喊自己的时候还在飞快地把东西塞入嘴里，等到苑安走进了才扭过头来应她。
苑安眼睛猝然睁大：“我的天啊你在烤？烤什么？烤小鸟？”
“我的天你哪来的小鸟？？！”
苑安看着周遭的白毛、紫尾，就是前些天带路的小鸟。
“柳贞！！！”苑安使劲晃着她的脑袋喊：“你咋捉到它的！你疯了这是阎神的鸟啊！！！”
“就捉到了呗。”柳贞满不在乎地说，用树枝戳了戳剩下还在烤的肉，见已经熟透了，便想拿起来吃。
“不是你为啥吃它啊！”苑安快要急哭了，她想不明白柳贞在干什么。
“我饿。”柳贞嘴里塞着肉，嘴角向下地看她，“苑安，你不饿吗？”
“啊？”苑安傻眼了，疯狂抓着自己的头发，“好姐姐啊你怎么会饿啊，你是死人啊！”
后来苑安见到沈辂后，第一句先问的就是柳贞的事情，她实在想不通都是鬼了怎么还会饿？要说馋可以理解，毕竟谁不想回人间只为那一口，但柳贞那样子就是饿急了。
沈辂静静听她说完，缓声说道：“身前执念过深之人，化为魂魄过后如此，只是大多魂魄都不会久留于无间，或灭，或转世，或暂留做差。一魂或一魄者，执念太深，如柳贞，虽无须吃食，但生前执念过重，死后便也会延续，吃就吃吧。何况这里的鬼差最喜食人间之味，你初来乍到不知，后土娘娘常常不在是因为上人间赏味了。”
苑安垂头抬眼，小心翼翼说：“那小鸟……”
沈辂：“没事。”说罢，苑安见沈辂想离开，赶紧叫住了她，“大人！”
沈辂明眸低看，催她：“什么？”
“后土……后土娘娘是谁啊？”
沈辂：“无间之最，我亦在其管之下，只是人人都不怎么能见到她，得在通灵界拜访。”
“这样……”
语落，沈辂便在她面前消失了，苑安一想到大人给她讲了这么多，又感觉自己的鬼差之路要步步高升了，一开心笑眯眯地去找柳贞了。
私殿廊道中摆了张木桌，三人围坐，淡淡光色落在她们身上，苑安一手支着下巴，懒洋洋道：“好无聊……什么时候轮到我去见鬼收鬼。”
乔悯也道：“好想上人间。”
柳贞坐着，听到乔悯这样说，疑惑歪头：“上人间？我们都死了还能上人间吗？那不是投胎转世吗？况且我是散了一半魂魄的人，不能在再降人间了吧……”
乔悯静静听着，她虽是第一次见柳贞，却总觉得哪里见过她，心头总萦绕一股道不明来由的熟悉感觉，只是她也知道柳贞是怎么来到这里，便更是抓不住自己和她相识过的头绪。乔悯对她笑了笑，道：“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过阵子大家就会知道了吧。”
三人排坐在亭廊沿上，无酒无诗情绪，欲梅欲雪天时。乔悯摇摇头，念道：“不对，想喝甜酒。”
柳贞：“我也想。”
“欸，你们想拜师吗？”乔悯突然一想，她毕竟关于沈无垠的事什么也不知道，真好神还是假好神也不确定，得多捞点东西。
柳贞和苑安一并狐疑看着她：“？”
乔悯一笑：“带你去吃好吃的那种。”
柳贞双眼皮瞪为单眼皮，直接一弹头喊道：“师长！！！”
乔悯失笑，朝她们摆了摆手：“开玩笑开玩笑，我不能抢了阎神的人，先走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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