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狐未至（前传）》晚上九点半

9、第 9 章 五条悟出了

　　五条悟出了房门，往后山走去。

　　秋初的时节，穿堂风从走廊里穿过他的衣摆，带来阵阵凉意。

　　几个侍女刚听完他发脾气，提着灯一声不吭的小跑着随在他身后。

　　以往他总感觉从自己的房间到后山来很近，好像跑几步就到了，长大了才发现这些长廊真的好远好长，简直像是一条怪物的食道，通向一眼看得到头的未来。

　　他缓缓走过漫漫长廊，来到了夏油杰的小院门前，他屏退了身后的侍女，独自一人走进门里。

　　只消一眼，他就看到了正坐在池塘边的夏油杰，他正看着池水里一白一黑两条斗鱼一前一后的游动，感受到他的脚步声，耳朵弹了弹，回过头看着五条悟。

　　一时间两双眼睛对视，五条悟叹了口气，坐到了夏油杰的身边。

　　水中的鱼儿摇曳着尾巴，在水里折射出漂亮的光辉。

　　两个人静静的坐在一边。

　　“......和家主谈的不太好？”过了一会，夏油杰打破了两个人中间的沉默气息，伸手摸摸他的头发。

　　五条悟把他的手从头上抓下来捏在手里把玩，垂着眼笑了笑：“老橘子单方面被我骂了一顿而已。”

　　夏油杰笑着叹了口气。

　　几年时间夏油杰明显的感觉到五条悟的脾气越发古怪精灵，或许是神子本身的性格使然，又或许是人妖之间的矛盾逐渐尖锐，越来越多的责任过早的压在了五条悟的身上，他身上原本该有的少年意气便过早的化成了他特有的保护层。

　　但是他怪不了其他人，因为他自己本身也是悟的一个负担。

　　倘若他不是狐妖，就好了。

　　夏油杰不止一次这么想。

　　而这次要吸收的刚好是与他同为同族同类的妖狐玉藻前，于是他不止一次痛苦的想，要是玉藻前没有遇到过国君，他也不会于战乱中遇到五条悟，这就好像是造物主故意开的玩笑，一切都是巧合，但是一切又都是命中注定。

　　如果这次的情况稍微好一点，他能最快的突破到五尾，然后和悟签订契约，然后顺利的吃下玉藻前——但是这每一步都是风险。

　　先不说他的四尾已经卡了很久很久，和悟的契约一旦签订，他就不可能再次进步，原本吞下玉藻前能强行顶破的尾巴也不太可能再次突破。

　　可以说，五条家这次的行动，将他的退路都封死了。

　　算好了他不会离开五条悟，所以他只能和五条悟建立契约；如果吞下了玉藻前，他只会因为瞬间的妖力突破被撑破肚子，最后悲惨的死在这里。

　　他接受了命运的馈赠，而现在，报应就要来了。

　　他和玉藻前一样，被名为命运的洪流推举着到了这个地方，走不脱，离不开，最后注定要尸骨无存。

　　五条悟看着身侧的夏油杰，扯了扯他的手。

　　夏油杰猛然从思绪中惊醒：“怎么了？悟？”

　　“杰的话，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对吗？”

　　那双璀璨的眼睛直直的望进夏油杰的眼底。

　　夏油杰叹了一口气：“想走也不太可能啊。”

　　“永远也不会离开吗？”

　　“不会。我会一直陪着悟。”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主人，也是......”

　　他停住了。

　　“......也是什么？”

　　五条悟看到夏油杰的脸上带着笑意，看上去却比哭还要难过。他轻轻的把头靠在自己的怀里，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是什么？这或许是一个永远不会有回答的问题。

　　五条悟一只手和他十指相握，另一只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头发。

　　——“杰，你想不想见一见玉藻前？”

　　见是肯定想见的。

　　小时候，在进五条家之前，夏油杰其实一直对于同是自己的同族，又是族中集大成者的玉藻前有着很强的好奇心。他很想现实的去问问玉藻前，你是怎么修炼成为九尾的，有什么诀窍吗？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一样，只要多吃荞麦面就能变成超级厉害的九尾？

　　而当事故突生，命运带着恐怖的巨轮碾碎了一切，他对于玉藻前的疑惑便又多了一层:

　　你为什么要背叛你的爱人？

　　因此虽然不合规矩，但是既然夏油杰想见，而五条悟有办法，夏油杰自然不介意跟着五条悟一起去长长见识，见见传说中的玉藻前。

　　不然也不会来到这里了。

　　关押玉藻前的地方是一个很有名的神社，曾经供奉着六尾妖狐一族，只不过自玉藻前叛乱以来便被烧掉了，几十年不曾有人来过。

　　夏油杰隐去身形，紧紧跟在五条悟的背后，悠长的鸟居道直指向深山里的一处破旧的神社。

　　而神社里，关押着一部分玉藻前的人魂，强悍的妖力直冲天际，远远看去整个神社都被一层黑灰色的妖力笼罩，十分不详。

　　幸而有设下的帐，不然这种程度的怨气必然会导致附近的平民受伤。

　　夏油杰跟着五条悟溜出家门的时候正是傍晚，来到这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穿过树丛撒在地面上，排除掉四处已经发霉了的阴森血迹，整座山显得十分古朴静谧。

　　由于玉藻前事情的处理最后还是交给了五条家，所以这里加茂家的人已经早早地换成了五条家值守，仅有职位不易临时改换的地方还能看到加茂家的人。

　　附近五条家的家仆把守在上山的各处隘口，把这个小小的神社堵的水泄不通。

　　五条悟沿着鸟居道往上走，没多久就遇到了不少五条家的侍卫，好在六眼实在太有辨识性，虽然他们并没有实际见过五条悟，但却听过六眼的名号，因此几乎一路畅通无阻。

　　上山后普通的隐身术便不再能骗得过普通的阴阳师，夏油杰便化形尾随他的背后，四尾的妖狐已经具备了简单的伪形能力，于是他化作随身的侍卫跟在五条悟的背后，沿着山一路跟了上去。

　　就在五条悟带着夏油杰顺利突破到最后一层关卡的时候，就在关押玉藻前的最后一层门前，见到了带着熊猫守在门口的夜蛾正道。

　　熊猫这几年迅速成长成了足以担当一方妖王的庞大妖怪，虽然看上去外表依旧憨态可掬，但内核已经被夜蛾塞了三个差不多的妖魂——夜蛾曾经说熊猫跟他的亲生儿子没什么区别，因此对于熊猫更上心一点。

　　而他本可以一次性制作很多个相似的躯体，他傀儡术已经巅峰造极，单独创造一支大军也不足为奇，但是由于他依旧保持着微妙的底线原则，除了熊猫以外便再也没见到过另外的创造妖体。

　　也有可能是在躲国监。五条悟曾经跟夏油杰一起探讨过这个问题，一致认为夜蛾很有可能是哪里逃出来的战犯，更名换姓以后潜入五条家不知道想做什么——

　　“这种一看上去就和□□有关系的人肯定都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啦，有可能会是很~血腥很~可怕的故事哦，杰。”

　　“可是悟，以貌取人是不对的。”

　　“哈？你明明也很赞同老子的说法吧？”

　　然后就被夜蛾一拳一个拎出去罚站。

　　夜蛾见到他疑惑了一瞬，他没想过五条悟居然能有这般闲情逸致过来看看玉藻前——这没道理，五条悟曾经说，玉藻前马上就要死了，死在他的杰手里，所以见了也没啥用，快死的妖怪还看什么。

　　当然，他教了他好几年，也没摸透过五条悟的脾气，也许只是五条悟突发奇想想要来实际看一看声震全国的顶级妖怪玉藻前的实力，毕竟这是夏油杰即将面对的第一个特级妖怪。

　　估计是为了夏油杰来的吧。他想。

　　联想到夏油杰，他的眉头又一次锁紧了。

　　夜蛾曾经一度对于夏油杰和五条悟的关系存疑，毕竟他初次进到五条家里拜访，就见识了五条悟是怎么样为了夏油杰平等的把所有人都怼了一圈的，再加上当时不明白夏油杰的性别，因此他那会以为夏油杰难讲会不会变成下一个玉藻前——这种想法在他得知夏油杰是个公狐狸以后就烟消云散了。

　　男孩子之间的友情是难得的！

　　经过长久的相处，他更加感觉夏油杰和五条悟很明显是难得的挚友关系:五条悟身为神子，身边不见有其他同龄的人，而夏油杰弥补了这一点，而且同为天才级的强者，夏油杰的思想也在方方面面影响着五条悟。

　　单轮这点，他曾经对于夏油杰是感激的。

　　他的妻子曾经是妖族和人族的混血，在玉藻前叛变的那段时间受尽了屈辱，人人都视她为灾难的源泉，甚至迁怒到了一直与人为善的夜蛾——因此她最后无法忍受拖累夜蛾的痛苦，在一天夜晚留下一封家书便悄悄的独自离去。

　　夜蛾醒后看到家书追了很远很久，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禅院家抓住了。

　　很遗憾，她没有撑过以残忍压迫著称的钉刑。

　　她大概原本想要通过妖族回迁的路径离开，却未曾想到那条路径已经被人族堵死，变成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只等她这样的小妖怪蒙着脑袋往里跳。

　　夜蛾找到她的时候，她仰面躺在禅院家的后院里，也曾鲜活过的面容上沾染的鲜血被倾盆大雨冲刷殆尽，露出了她原本青涩美好的面容。

　　临死前，她从自己的肚子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妖魂——

　　“这……就是我们的……儿子，”

　　她脸上带着惭愧，“抱歉不能陪你走到最后……”

　　虽然最后经过他的抢救，熊猫成功降灵，活了下来，可这件事也让夜蛾再也无法接受禅院家对他的招募，最后选择成为了一个野路子除妖师，四处游走着，帮助一些同样境地的人或妖。

　　也正是在他四处游走的那些年，他救下了因为混战而失去了亲族父母的硝子。

　　他来五条家其实原本是抱有报复禅院家的心理，按他的思考，原本以为同为御三家，所谓的神子对待妖怪的心理应该大差不差，可实际见面以后他不仅仅发现自己小瞧了五条悟的六眼，而且还发现五条悟已经知道了他背后的熊猫不是常规的式神后，却依旧接受了自己的自荐。

　　这就很有意思了。以对妖怪最为残忍出名，以肃杀为宗旨的五条家的最中央的神子，五条悟，居然对妖怪有着仁慈之心？

　　原本以为会是因为他感觉自己比较特殊，所以才单独召见了自己，可交谈间他以为这不过时神子独特的残忍——毕竟比起把猎物直接压死，逗弄一会，给它一点生存下去的希望，再杀掉，会更有震慑性吧？

　　但是他又猜错了。

　　直到后院的夏油杰被人发现，五条悟急急忙忙打翻了桌子赶到后院，随即几乎平等的处罚了所有参与到这件事中的人——包括五条家的家仆，管家在内，而那些打伤了夏油杰的人则一个也没能活着从五条家的后院走出来。

　　甚至没给同为御三家的禅院家面子，这让夜蛾坚定了留在五条家给五条悟当老师的想法。

　　而他成功进入五条家以后，无论是平日里接触，还是需要一起去做什么任务，五条悟对于夏油杰的袒护几乎已经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夜蛾才明白过来，五条悟，或许和他对待妖怪的想法也是一样的。

　　因为最亲，最近，最爱的人就是妖怪，所以改变了部分对待妖怪的看法。

　　但是在夜蛾再次和硝子提起五条悟和夏油杰之间微妙的关系时，硝子却对他们俩的关系直接下了定义。

　　她直言说，他俩好在不是异性，不然单凭五条悟对夏油杰的独占欲，估计孩子都有一大堆了，她真的感谢老天爷把夏油杰搞成个男狐狸。

　　毕竟她真的不喜欢人类幼崽。

　　被震撼到的夜蛾又细细想来，五条悟确实对夏油杰的感情十分复杂……

　　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突然察觉到五条悟背后的那个人灵力似乎似曾相识。而当他实际看去的时候两人已经走进了封印中心，不见了踪影。

　　夏油杰跟着五条悟走进封印的中心——那是整个神社的中心，未曾走进他就察觉到了房间里强大的诅咒气息，以及与之匹配的强大灵力，经由五条家改造，对于束缚狐妖专精的阵法。

　　这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但他还是加紧步伐跟上了五条悟，一同走进了神社的中央。

　　推开沉重的门，里面赫然是一间四处糊满了符纸的窄小空间，同外围恢宏可观的外观明显不同。

　　术式结界吗……

　　房间里面只有一个散发着浓郁诅咒气息的两人合抱的石头，除此以外四周墙壁上，房顶上，甚至地板上，都糊满了符咒。

　　这里的每一张符咒都是他曾经被关在笼子里时见过的那种强力的符咒，而且由于玉藻前性质特殊，制作者还额外增加了灵力支持，让其更不容易被击破。

　　单是进来，夏油杰就已经感觉到了强烈的压迫感。

　　他不自觉的打量着这间不大的房间，在心里对比着之前学过的符咒样式。

　　如果不是五条悟在他身边，他甚至有一种想要推开门拔腿逃窜的危机感。

　　就在他分神看向符咒的时候，五条悟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向房间最内部的石头上望去。

　　有可能是感觉到有人进到房间内部，石头上的气息愈发浓郁，上面透明破碎的灵形逐渐整合变成一个狐狸的形状。

　　夏油杰定睛看去，被好几重束缚和符咒包裹着的躯体庞大臃肿，几条破碎的尾巴低低的垂在身后，半个头和两条前肢全都消失了，只余下一个不完全的躯体。

　　这个灵体胸口上破着一个大洞，破碎的灵核不自觉的溢出着灵力又被强大的自身自动修复，溢出的灵力便往周边散去，周围满山的浓郁诅咒气息便是以此为中心运转着。

　　但……自己并没有受到这种原本极富攻击性和危险性的气息影响到，亲身见到以后，反而意外的感到很亲切，好像自己随时都能融入到其中。

　　就像……

　　自己回家了一样。

　　这种感觉是夏油杰从未感觉过的。

　　好轻松，好惬意，好……自由。

　　浑身都被熟悉亲切的妖力笼罩，让他不自觉的放下了警戒心。

　　他从小就在五条家生活，偶尔接触过的妖怪也只有很不自由的妖怪，像是式神，又或者是像东街卖荞麦面的狐狸姐姐那样与世无争的妖怪，玉藻前这种强大的妖怪他是第一次见。

　　他一边惊奇的想要凑近看看，又停下了脚步，下意识的去观察五条悟的脸色。

　　而另一边，与夏油杰的轻松成对比，五条悟站在一边，浑身肌肉紧绷，六眼静静地运转着。

　　五条悟此人，认真程度有四重。

　　第一种情况，如果他依旧面上嬉嬉笑笑，但是却莫名感觉周身发冷，灵气滞慢，那么多半是他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他自己下意识认为还不足以让他认真，所以虽然还在笑，但是也只是还没发作。

　　第二种情况，已经不再笑了，说话也变得难听，偶尔会口头威胁一下做震慑作用，示意自己已经开始认真了。

　　第三种情况下，五条悟会直接闭嘴，静静的凝视着别人，偶尔还会用灵力覆盖一下，表示你再这样我就要动手了。

　　综上，是越认真越话少的那种人。

　　而现在，五条悟自从进入到这个房间，就直接跳过前几重进入了第四种情况:不说话直接开六眼。

　　五条悟正静静的用六眼凝视着那个已经快要看不出样子的人魂，浑身灵力暴涌，嘴抿成了一条线，从上到下不停的扫视着前面的这个巨型妖怪。

　　夏油杰不知道他哪里又被刺激到了，只好安抚性的摸了摸他的后背，他正要开口询问五条悟细节，却听到对面的那个人魂轻轻的动弹了一下，几张符纸随着它的动作摩擦晃动，发出了簌簌的声响。

　　夏油杰瞬间扭头望去，只见那个人魂的狐狸脑袋微微抬了起来，仅剩的那只眼睛定定的望向这边。

　　准确的说，是望着自己。

　　但并没有自己意料中的，被大妖注视后的害怕或者恐慌。

　　他甚至，没来由的感觉到亲切和安心。

　　而就在他的身侧，五条悟几乎是瞬间就炸了毛，六眼瞬间以夏油杰前所未见的状态高速运转，甚至本能的在手里聚集起了蓝色的灵光——

　　“悟，她没有恶意，”夏油杰轻轻的握住他的指尖，带着一些不解和安抚的问他：“悟，你怎么了？”

　　五条悟微微侧过眼睛，把眼神分给了夏油杰一些。

　　随即就被夏油杰的状态惊了一下。

　　夏油杰，已经舒适到不自觉的放出了自己的灵体，四条虚幻的尾巴微微在身后轻轻的摆动着，头顶的耳朵也高高的立了起来。
　　是他最高兴最开心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他怔愣的看着一脸疑惑看着他的夏油杰。

　　就在他们俩面面相觑的时候，那个破碎的狐狸人形似乎终于看戏看够了，带着满身的符咒换了个姿势趴着，带着一丝笑意的少女声音同时在他们两人的耳边炸响:——

　　麻烦——

　　你们二位想要秀恩爱的话可以出去吗——

　　尤其是这个蓝眼睛的小鬼——

　　眼睛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