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狐未至（前传）》晚上九点半

31、第 31 章 灯光明灭，

　　灯光明灭，有人推开了五条家内室的门。

　　那是一双苍老的皱的起了皮的手，看上去几乎与树皮无异，干巴巴的脸上眼睛被眉毛遮盖了大半，隐约能看到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

　　五条悟坐在正堂中央，面色阴沉。

　　“天元，小皇帝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老人颤颤巍巍的走进门，听到向来狂放的五条家主直截了当的发问，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陛下还小，管不着事情。”

　　“都十几二十了还算小吗？”五条悟嗤笑两声，“都不是爱绕弯子的人，这次禅院家搞出来的事情，是你授意还是他自己下达的命令？”

　　“五条悟。”天元闻言转过身，“不要质疑我对理子留下来的后辈的真心。”

　　“如果你真的对理子有任何的愧疚之情，多尾妖狐玉藻前从根本上就不会出现了，等人死了又摆出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来给谁看，还不愿意换皮囊，简直笑死人了。”五条悟支着脑袋嘲讽道，“所有老橘子里只有你这家伙最假惺惺。”

　　天元却没有顺着往下接话，他沉吟了一会，开口回应道:

　　“……在虚张声势吗，五条悟？”

　　“……你在说什么不切实际的东西。”

　　“因为你正因为夏油最终还是没能拜托式神的压迫而格外躁动不安。”天元转过脸来，看着坐在家主位置上姿势嚣张跋扈的五条悟:“现在五条家四面楚歌，你所在意的夏油杰也身负重伤，所以你很焦虑。”

　　“……这点我并不否认。”五条悟支起下巴:“毕竟杰遭人暗算最终差点被禅院家那群杂碎下了契约，所以老子很焦躁。”

　　“所以今天才要拉你来问小皇帝在干什么。”五条悟撇撇嘴:“国监前几年不是还好好的缩在地底，怎么现在又开始往外蹦？”

　　天元却只是叹了口气:“毕竟夏油杰对于他们来说原本只是一个可以忌惮和拉拢的对象，因此放他擅自逃离。而现在他是你的式神，所以变成了需要防备和针对的对象。这不是很好理解的事情么。”

　　“果然，国监里都是一些打心底里蔑视人类的东西。”五条悟眼中寒意如同实体，六眼不善的上下打量着天元，“吃够了自己原本的那块蛋糕，最后终于开始心安理得的勾连着打算吃掉五条家原本的地位和资源了么。”

　　“也不怕自己的肚子被撑破，老东西。”

　　五条家外面被围的像铁桶，五条悟已经去皇宫里领罚——尽管这次是五条悟最终“压制了”八尾狐妖夏油杰，可毕竟夏油杰是五条家养起来的式神役，“逍遥法外”多年，而且这次事故直接导致禅院家家主身亡，因此对此的谴责是少不了的。

　　外界有些家族得到了消息，还在偷偷的观望着禅院家和五条家的态度。

　　是会撕起来，还是继续像以前那样笑里藏刀？

　　然而实际上作为“被害者”的禅院家的态度却十分微妙——几个长老原本还咄咄逼人，在五条悟带来了“真正禅院家的继承人”，十影法的传承者，并且也是禅院家血统的伏黑惠以后，态度来了个彻头彻尾的大翻身。

　　五条悟只需要推出一个诱人的诱饵就好，可禅院家的长老们需要考虑的东西就多了。

　　虽然最后他们百般不愿扭扭捏捏的咬下了这个饵，但目的已经达到了——禅院家家主的死亡是个意外，而五条家已经努力进行补救了，希望能对五条悟宽，大，处，理——禅院家的长老面对国监的一众妖和人咬牙切齿的说着，恶狠狠的注视着满脸无所事事的五条悟。

　　禅院家原本趾高气昂以为能借此从五条家身上咬下一大块肉的长老一个个站在旁边，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是，前任家主的死固然重要，可果然，五条家不会打无准备的仗，居然早早的就拿捏住了禅院家家传术式的继承人……！

　　那可是十影！和之前放出去的假消息不同，这次可是货真价实的十影！

　　十影之于禅院家，毫不逊色于六眼之于五条家。

　　甚尔那混蛋，有了这么得意的儿子为什么不回禅院家？现在可好，让六眼天天提溜着在禅院家门口晃悠，生怕他们不知道自家的家传术式拥有者在五条悟手里。

　　现在好处全让五条家落了，禅院家赔了家主又折了十影，满肚子都是苦水。

　　甚至原本行踪不定的八尾狐妖夏油杰也被五条悟立下了契约。

　　八尾！

　　自从对妖怪的灭绝策略发布了有一段时间，原本知名的那些大妖们全都大隐于荒野，愣是连毛都没找到一根，为了得到更优良的式神，禅院家几乎费尽了心思，后院的事情这群长老们也不是没有耳闻——

　　可哪有有什么问题呢，不过是上一任家主想要尝试创造出一个更有天赋的狐妖而已，有什么问题？

　　而现在，原本以杀为宗旨的五条家家主五条悟却成了了夏油杰这个拥有逆天术式的八尾狐妖的式神契约签订者。

　　简直是……奇耻大辱。

　　感受到对面尖锐的仿佛要把他刺穿一样的眼神，五条悟笑着点头示意。

　　果不其然，几个禅院家的长老脸色由红转绿，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夏油杰醒过来的时候硝子和夜蛾都已经不在身边。

　　他动了动身体，由于身体恢复的原因已经重新化作了人形——这很好，在他这些年的生活中一直习惯以人形活动，乍一化作狐型反而会感觉到不适应。

　　化作人形也代表着他本身的力量正在不断的修复，是好事。

　　他打量着四周。是黄昏的时间，橙黄色的阳光撒在木质的门扇上，在雕着花纹的门上映出熟悉的五条家纹。

　　几个侍女正轻手轻脚的把一些东西往里送——但一转身就看到了狐妖黑溜溜的大眼睛，开头的侍女吓得捂着嘴退了两步，随即互相点点头，让一个侍女去给五条悟报信，另外几个人迅速的备好了热水和衣物，打算扶着他沐浴。

　　夏油杰婉拒了她们想要服侍他洗澡的想法，人全部出去以后，他掀开床边镜子上的蒙布，转过身去打量着自己背后的誓约。

　　复原过后的身体上并没有留下什么伤痕，自身修复和硝子帮忙占了大半，还有一部分来自五条悟——式神契约必要情况下可以由施术者提供一部分血肉提升式神的强度和修复式神的躯体——五条悟显然让硝子用了他的血肉重铸这幅身躯，因此这幅躯体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五条悟的气味。

　　只剩下妖核，也就是他的妖魂还是自己的气息，但这妖魂中也饱含着诅咒的气息，再不复往常的平和。

　　……全身上下，竟然连一处自己的气息都闻不到了。

　　夏油杰一边转身看着，一边默默地感受着。

　　五条悟推门进来就看见自家狐狸正苦着脸在镜子面前转来转去，背后原本术式造成的伤口已经复原，甚至因为加上了五条悟的气血，让本就以精气为食的狐妖奠定了原本并不牢固的八尾。

　　但式神束缚无法挣脱，夏油杰可能终其一生也不会再升上九尾了。

　　即使八尾已经足够强大到睥睨天下的妖怪，可杰毕竟不会是那种满足于八尾的狐妖。

　　想到这里，在自责，难过，和愤怒外，五条悟居然难得的感受到了一丝……庆幸。

　　式神契约若施术者死亡，则被施术者妖怪也会一起灰飞烟灭——也就是说，夏油杰即使是作为最长寿的妖怪，和他有着式神契约后，一旦自己死亡，夏油杰也不会继续活下去。

　　杰终于完完整整的，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是自己一个人的。

　　恶魔的低语仿佛在耳边盘旋，自己终于征服了这个自由无拘的灵魂，杰永远也不能离开自己，不能也不会。

　　在这一瞬间的想法闪过的刹那，五条悟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警钟在自己的耳边敲响。

　　……怎么能这么想。

　　杰不该是什么人的所有物，也不会是什么人的附庸，再苦痛的誓约也不会真正打垮他的脊梁，留在自己身边也只是因为对自己的爱，这并不是自己这种卑劣的想法所可以施加的灵魂，与之对应的，杰对他的情感又怎么会完完全全的全是男女之间的情爱。

　　他们是对方灵魂的寄托和伴侣，不是那种肤浅的上过床的关系。

　　是自己的爱人，是自己爱着的人，是永远不会背弃也不会离开的心意。

　　自己这么想不仅贬低了杰的灵魂，也玷污了自己和杰之间这份珍贵的情意。

　　可自己还是忍不住庆幸。

　　这样的话，自己死后……杰不会孤独的存在，也不会陷入于其他人的爱情——他是如此强烈的希望夏油杰能够永远，只和自己相爱，最后如同殉情一般一同离去——就这样就好。

　　只有自己看着杰，杰也只看着自己，就好。

　　太好了。

　　许是他的目光过于刺目，夏油杰无奈的冲他翻了个白眼，彭的一声重新变成原身狐狸，抬着爪子滴滴答答走近屏障后的水盆，噗通一声钻进了水里。

　　尽管修复的时候硝子已经代为清理了身体上的污垢，可最终还是不如实际的自己情理来的舒心。

　　而且这幅充斥着各种气息的躯体……总是下意识的让夏油杰感到反胃。

　　太恶心了，无论是妖魂里充斥着的诅咒还是背后存在感明显的誓约，那种永生都无法忘怀的痛苦仿佛残留在他的脊梁上，让他的背后发痒。

　　虽然身体上五条悟的气息抚慰了他对于自己的躯体上诅咒气味的不满，但这终究是有限的。

　　他从水盆里翻了个身，舔舐了一会身上的毛发，清理的差不多了以后就甩了甩身上的水，正要往外走，一双熟悉的手就带着毛巾把他劈头盖脸罩了起来，搓了一阵之后把他整个抱了起来。

　　他从毛巾里探出头，和五条悟的脸冲着对了个正着。

　　五条悟属于那种很显年轻的幼态脸，漂亮的脸上一双美丽璀璨的六眼正看着他。

　　即使现在已经不再是十几年之前的少年了，五条悟也依旧是夏油杰心里当年少年的模样从未改变。

　　两方相视看了一会，夏油杰又重新化作人身，套上送来的衣服，坐在床边倚在五条悟身上，头埋进五条悟的衣服里，听他说起最近的情况。

　　禅院家只是死了个家主，还不至于让禅院家大乱，本身他们也有自己的权利体系，家主本身只是作为一个代表，而且不同于五条家以实力至上的原则选拔，本质上更像是一个管家或是长老的地位。真正的权利其实在禅院家中拥有着家传式神和家传术式的人身上，更何况五条悟及时推出了伏黑惠这个让禅院家无法拒绝的绝佳家主继承人，所以禅院家虽然很想借这次的事情咬五条家一口，可碍于十影的关系还是没咬的下去。

　　“对于那孩子……”

　　“我不会把十影交给他们。但他父亲毕竟是这次刺杀我的刺客，这一点他应该知道。”五条悟耸了耸肩:“他会变成五条家和禅院家和谐友好互助关系的见证者。老子才不是那种会把无辜小孩送到虎口里的坏人。”

　　夏油杰松了口气。

　　硝子花了很大的精力才修复好夏油的妖魂，并且在完成的那一刻也向五条悟提了辞呈。

　　“辞呈？！”

　　“她不想要让自己变得过分显眼，这次禅院家盯上了你，下一次就可能是她，而她和你不一样，本身也没有自保能力，所以只是退出战局，从本质上来说是对她的保护。”五条悟摸摸他的头发。

　　“夜蛾和胖达不能一直跟在她的身边进行保护，如果真的出现了紧急情况，硝子在这种强度的斗争之中活动的范围并不会很大。”五条悟眯起了眼睛，望向五条家的内院。

　　隐约有侍从穿梭在内院中进行着洒扫和修剪花木的工作，整个五条家内院寂静而秩序，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平静的表象下狂澜已经起舞，尖锐的利刃只需刺破和睦的封皮就能直达写满了血泪的内页。

　　只待一双手把结痂的封面揭开。

　　“因此，她选择及时退出战局，优先以自保为主——这也是在我和夜蛾老师的授意下做出的选择。她本身会被我送到一处五条家的地盘隐居，私底下只和我，夜蛾老师这些信得过的人联系——当然，你也是她的指定联系人之一。”

　　“伏黑津美纪也是同理，她身为本身没有除妖天赋的普通人，会作为侍从跟着硝子离开。”

　　“这是我对禅院甚尔最大的仁慈。”五条悟虽然笑着，面上却不减锋芒:“差点真的把老子砍死，还好老子悟性很好，不然现在连五条家都要完蛋了。”

　　五条悟真的变成了大人啊……夏油杰看着五条悟面上自信狂放的笑意，心中感慨。

　　而且——

　　“说起这个，硝子说你领悟了反转术式？”夏油杰皱着眉头在五条悟身上摸索了一会:“身上有没有伤口？”

　　“啊啊，是这样，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硝子才能更轻松的离开。”五条悟拜了拜手，一层无形的屏障就在两人中间间隔开:“如果说以前无下限是我主动去使用去触发，现在则变成了我不需要额外分心思去管理的能力，有好有坏吧，比如这样——”

　　他用手紧紧的贴近了夏油杰的脸，捧着他的脸凑近，轻轻的亲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这样的亲近，只有我关闭了无下限才能做到。”

　　夏油杰看着面前愈发强大耀眼的五条悟，心里闪过一丝痛意。

　　悟还在变强，而自己则永远也……

　　自己是，悟的式神。

　　式神是于式神使如同猫狗一样的物品，可以随意驱使，任意抛弃，式神原本只是先前的妖怪们濒死状态下的苟且求生，而自己现在已经是……

　　这次的事情也是，自己没有经过思考就被引去禅院家，给五条悟召来了麻烦和祸患。

　　这样的自己，只会拖悟的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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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中苦涩，眼角泛起酸涩，眉头拧着笑了笑。

　　自己，可能永远也不能完成小时候的誓言了呢，打败悟什么的……

　　悟，已经变成了最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