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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七月流火(六)音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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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以为与宋令瓷这种对时间精密计算的人——好像她的大脑里面有个比时钟还要精准的时间机器,永远不会有拖延的时候,我们比原计划晚了一个小时出门。
但是对于音乐会,夜场是最好的时候。
但是对于我来说,和宋令瓷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最好的时候。
来到清吧以后,服务员看到我们的卡券露出了一丝惊异的神情,但是很快将我们领到了一个卡座。
位置很好,看来是特别预定的。我心想。
“不知道那位婆婆怎么样了,”我拨弄着酒杯里的吸管,还是忍不住好奇:“darling,你说,如果我们分开三十多年,你还会记得我吗?”
“我们不会分开,宝贝。”
“你这样说话好像个渣男……”我“鄙夷”的看她,但是宋令瓷的脸色一沉,她敲着酒杯的手突然握紧了我的手腕,像是要给我掰断一样:“朵朵,你不会还喜欢男人吧?”
“何以见得?”我并没有意识到气氛的变化,或许是我在婉转奢靡的音乐里迷失了自我:“你很担心啊?”
“我很担心。”宋令瓷字正腔圆的回答。
她说的似乎很认真,但是音乐很嘈杂,灯光摇摇晃晃的落在酒水里,落在人脸上,将一切都变得摇摇晃晃起来,我并没有很在意她的话,反而十分放纵:“那么darling要好好表现咯,我可是要求很高哒!”
宋令瓷还想说什么,但是主持人在台上的声音引起来我们的注意,伴随着现场的欢呼声,我看到了一个绝对想象不到会站在台上的人。
竟然是那位婆婆。
我的脑海重新搜索了刚才主持人的话:“接下来我们要邀请一个特殊的歌手,这位歌手叫阿玫,这是她的一首原创歌曲,那么她本来呢,是准备要唱给爱人的,但是很遗憾,今天阿玫的爱人不在,可是让我们一起来祝福阿玫好不好?”
现场多是年轻的男女,听到今晚还有这样的节目,自然是一阵欢呼起哄,年轻人最是热情,快乐,一杯酒,一首歌,就会产生一次世间罕见的心动。
可是,当大家看到一个满头银发的婆婆站在话筒前的时候,现场也突然安静的不像是一个酒吧现场。
站在台上的婆婆似乎远比台下的观众要自在的多,她握紧了话筒说道:“大家没有想到,上来的会是一个老太太吧?不过作为老太太,最大的好处就是什么都见过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所以如果大家觉得不好听,要退票,也只管放心的喊出来,我是不会气到心脏病突发的。”
这一番演讲迅速让现场热闹了起来,这样的风趣的、年轻的婆婆的确少见,这样的夜晚,也很少见。
我像现场的每一个人,我想现场的每一个人也都会像我一样,带着好奇等待婆婆开唱。
在一串忧伤的前奏下,婆婆的神情由刚才的幽默突然变得柔和起来,柔和之下还有忧伤,忧伤之下似乎还有更多更多无法识别的情绪。
她说:“我有一个爱人。”
“哇……”现场兴奋起来。
“但是,我们分开很久了,我们这一代人和你们很不一样,我们没有现在的年轻人这么勇敢,我们,败给了家庭,败给了世俗,败给了一些那时候以为很重的东西。后来,我听说她老伴走了,孩子也结婚了,我想知道,她是不是自由了……”
现场开始唏嘘。
“我想,将这首歌送给婉心,送给我们相爱的三年,送给我想念的三十八年,送给我在,重庆最后的夜晚。”
其实我,也并没有准备好相逢
当见面,是该说你好,说思念,说这些年经历的欢喜离愁
还是说说天气不错
其实我,也并没有准备好遇见
但是那一天,雨太缠绵,树叶也太斑斓
夏天和你一起闯入了我的空旷和寂寞
从此我的夏天,永远只有那一个夏天
其实我,并没有准备好表白
但你说你要结婚了,和一个不爱的人
我想我这一辈子应该勇敢一次
于是我,就输了
其实我,并没有准备好告别
但是我们的手,握紧了又放开
我生气,我恼怒,我痛恨你的自私和绝情
但是我也很软弱,我们是不一样的软弱
其实我,一直都是个胆小鬼
想要找你,却又怕打扰
想要打扰,却又怕嘲笑
不再怕嘲笑,却又怕你,早已经
对我,不在意
所以我,所以我
所以我去过新西兰,澳大利亚看袋鼠
去过南极洲,大洋洲,海上看飞鸟看游鱼
然后我终于开始老去
我开始懂得放弃和珍惜
我开始能够忍受等待
我的女孩,我的女孩
没关系你今天没有来
没关系你明天没有来
没关系……
婆婆的声音很悠扬,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专门接受过音乐训练的人,我沉浸在温软的旋律里,仔细的听着这里面的故事,我好奇婆婆所诉说的这一段感情是什么样子的,更好奇婆婆的这一生,是如何度过的这么波澜。她真的去南极洲去大洋洲,看极光看飞鸟了吗?
我知道这个屋子里的几十个年轻人,也许终其一生都只能在这一片土地上,恋爱,结婚,吵架,离婚……这是无数个无数个普通人终将选择的命运,可是此刻我想所有的人,都乘着婆婆歌声的翅膀,去看海洋看飞鸟,看宇宙看苍穹。
就在我沉浸其中的时候,歌声却突然戛然而止了起来。
戏剧化的一幕发生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不敢相信在这个时代,还会有这样的绵长的感情,即使各自经历了那么长的分别,经历了自己的大半个人生以后,还会想要去见记忆里的人。
可是随着婆婆的安静的、错愕的、温柔的眼神方向,灯光落在了站在门口的一位满头花白的太太身上。
即使灯光老师并不知道这是今天的主角,也不会弄错,因为这样的年龄,在这里真的是异类。
可是,在音乐与霓虹灯光的交映下,这里没有规则,异类是最盛大的信仰。
婆婆看着台下的人,眼睛已经朦胧,我们的卡座位置很近,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眼角的泪光。
如此幸福。
背景音乐也停了下来,现场有些许安静,大家都期待着这一对主角接下来的剧情,我们并不清楚她们的过往,可是没关系,在场的每个人都可以想象出她们自己能够理解的感情,然后,陷入感动。
“婉心,”婆婆握着话筒的手在努力的克制着颤抖,虽然克制失败,她在努力的微笑,微笑的很成功:“你来了。”
台下的那位婆婆穿着一身青花瓷的连衣裙和一双低跟的凉鞋,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明显的刻痕,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都等着婆婆接下来说些什么,但是她们两个只是看着彼此,好像是在用眼睛触摸彼此的发鬓、皱纹、眼角,好像她们的眼睛里已经提出了想问的问题,又给出了答案。
音乐渐渐响了起来,是现场钢琴声和吉他声,伴奏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弹奏起来婚礼进行曲。但这是现场所有人都熟悉的音乐,不管什么年龄,不管是否结婚,不管是男是女,在慷慨激昂的婚礼进行曲中,我们看到门口的那位婆婆大步的朝着台上走去。
全场都在尖叫。
我也抓紧了宋令瓷的手。
五彩斑斓的灯光落在了婆婆的脚步上,一直到她来到台前伸出来手,在现场疯狂的尖叫中,她们终于握住了彼此的手。
音乐声越来越大,上来一个歌手开始唱《甜蜜蜜》,我从未觉得这种老歌会好听,可是那时候,我和现场的所有人一样,沉浸在其中,我们看到两位婆婆在淹没在人群里,或许大家不再关心婆婆的往事,开始拥抱身边的朋友,大家放肆的大笑,尖叫,尽情的挥霍着未来的快乐。
我也深深的沉浸其中,沉浸在那么漫长的爱情,在这一刻我相信,爱情可以超越阶级、超越性别、超越年龄,超越这个世界上对你叫嚣着的一切的“不可以”。
而这个短暂的夏天,也会成为我的生命中最唯一的夏天。我们一条条陌生的小路上徒步,从清晨到傍晚,我们看过江边的日出,也看过山上的落日,这是一场很普通的旅行,我们之间并未发生什么传奇的故事,但是因为和宋令瓷在一起,所有的所有的平凡的小事,从此都是我的最特别的往事。
可是天总会黑,假期总会结束,我们在重庆的一个星期很快就结束了。宋令瓷要回北京,而我要在暑假的假期里回老家一趟,我们两个在重庆的机场做了最后的分别,宋令瓷要先登机,我抓着她的手紧张的快要哭出来。
“又不是见不到了。”宋令瓷安慰我。
“我觉得一刻都不想和你分开。”我抱住她的腰,靠在她的胸口说。
“这么需要我啊。”
“那你需要我吗?”
“当然需要,”宋令瓷吻我的额头:“所以早点回北京。”
“你要每天都想我,都给我打电话。”
“好。”
“宋令瓷,”我喊她的名字,可是机场登机的通知也响彻在整个候机室。
“我该走了,”宋令瓷说:“开心点,你是回去陪伴家人的。”
我的心收紧了,是的,我要开心一点,可我为什么会感到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