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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七月流火(五)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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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一阵风旋转而过,有什么东西从那位婆婆手中脱手而出,借着风的力量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拜托,谁来帮帮我……”
那位老婆婆像是追逐一只调皮的蝴蝶一般,每当她要靠近,那只白色的蝴蝶就忽闪着她的巨大翅膀,离她而去。
终于,那只蝴蝶为它的调皮付出了代价,它卡在了一棵大树的茂密的枝丫上。
婆婆上前去,想要用力树木,但是那棵树得有个四五人合抱粗,在婆婆摇晃下却是纹丝未动。
“谁来帮帮我……”那位婆婆四下看了看喊着,周围的人已经不多,大多是从公园里出来已经露出疲惫,着急的去打车离开。
宋令瓷对我说:“我们去帮忙吧!”
我们两个过去,婆婆脸上露出喜悦:“姑娘,谢谢你们,这封信很重要,我怕它又被风给吹跑了,你们帮我一起摇这棵树好不好?”
“我们三个,恐怕也摇不动,”宋令瓷很冷静的说。
“怎么办?”婆婆闻言露出着急的神色。
宋令瓷仰头看了看,那只白蝴蝶被卡住的位置大概有两米多高,她用力挑了挑,却总是距离其一臂之远。
“朵朵,”宋令瓷突然看向我。
“啊?我也跳不了那么高啊,”我在想,要不还是摇树吧。
“过来。”宋令瓷朝我张开了手臂。
我一下子了解了她的意图,可是我表示怀疑:“你抱我?要不还是我抱你吧……”
十分悲剧,尽管宋令瓷比我高,但是我的体重还要比她重一点。
不过宋令瓷用坚定地眼神做出了选择,我站在她面前,她半蹲下身来抱住我的双腿,然后慢慢的将我托举了起来。
“我会不会太重啦……”我担心的感受到自己身体的上移。
“不要讲话。”宋令瓷说道。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摇摇晃晃,终于我的视野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哇塞,好高啊,宋令瓷!”
我兴奋的一边大喊,一边伸直了手臂朝那片白色的蝴蝶探去,再高一点,再高一点,向左,向右,向前……我指挥着,宋令瓷说你唱出来得了。
“啊!拿到了!”
我的手触及了那张白色的纸片,那是一张厚厚的纸,因为时间而长出一层毛茸茸的纹路,我小心翼翼的将那张纸抓在手中,担心一用力,它就会在空中破碎成无数的白色蝴蝶。
宋令瓷将我放了下来,她按住我的肩膀,摸了摸我的脑袋。
“干什么呀!”我小声说,转身把那张纸交给了一旁焦急的婆婆,那位婆婆苍白的脸上才渐渐恢复了血色,她对我们感激不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们了。”
“没事的,举手之劳而已。”我说,的确是举手之劳。
那位婆婆将这张纸小心的收了起来,接着从一个长长的钱夹里取出来两百元人民币,我和宋令瓷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的时候,连忙拒绝了起来。
婆婆见我们态度坚决,于是歉意道:“你们不知道这封信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
“我们想象的出来,”我说:“这一定是对您很重要的人吧。”
“是啊,”那位婆婆来回看了我们两个,说道:“你们两个,是恋人吧?”
我和宋令瓷一愣,但是面对这样一位动情的陌生的婆婆,却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那位婆婆笑了:“你们两个看起来很相配,你们很幸运,赶上了很好的时候。我年轻时候,也有一个恋人,你们看。”
她将钱夹打开,我们两个看到里面有一张老照片,边缘已经很模糊了,看起来被反复的抚摸过,上面的两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穿着深v领的衬衫,笑的十分灿烂。
“那么后来呢?”我下意识的问。
“后来啊,我们都各自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那位婆婆看着手中的照片慢慢的说:“我去了国外,已经三十八年没有再见过她了。”
三十八年,不是三十八天,三十八个小时,三十八分钟,是三十八个春晓秋冬,是三十八次新年快乐,三十八年,北京的房价已经翻了好几倍,无数的低矮小城里都矗立起来高楼大厦,三十八年对一个人来说太漫长,会改变的太多,三十八年前的人,还会爱吗?
可是我,我们清清楚楚的看到婆婆的眼睛红了,她扬起来头,眨了眨眼睛,似乎不想太多的失态,抱歉的说:“抱歉,不该跟你们说这些,只是,很少遇到你们这样的人。”
我们这样的人,是的,在这个世界上,像我们这样爱上同性的人,仍旧是少数。
“婆婆,您这次是回来找她吗?” 我问。
“是啊,”那位婆婆很平静的说道:“今天是婉欣的生日,我们约定了在这里见面,如果她来了,我们就一起离开,不过,她失约了。”
“会不会是因为什么事情耽搁了?”我好心的安慰道。
“没关系,我尊重她的选择,”婆婆字正腔圆的说,她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只是那笑容让我感到十分凄凉,这世间能有多少人,能保存一份三十八年的感情呢?可是又有多少人,能为了三十八年前的感情,放弃现在的生活呢?
“你们两个很相配,一定要幸福喔。” 婆婆看着我们,我知道这不是敷衍的祝福,因为我能够感觉得到,她每一句话里的惋惜。
“嗯。”
“好吧,多谢你们,”婆婆又低头从钱夹里掏什么,我们因为她又要给钱,连忙制止,不过她拿出来的是两张票:“本来要约她一起去,送给你们吧,只是去听听歌。”
我瞥了一眼,是一家音乐清吧的VIP消费券,我犹豫着:“这不好吧,万一她又答应了您呢?”
“不会了,”婆婆叹息道:“已经从早上等到了晚上了,人生没有那么多时光啦。拿着吧,去不去都可以的。”
我们不好再推却,于是收下了婆婆的消费券。
和婆婆分开以后,我们两个也很快打了车回去市里,出租车行驶到了市里以后速度慢了下来,我看到远处灯光璀璨的高楼,也看到高楼下穿着高跟鞋、超短裙的漂亮女孩在拍照,也看到路边蹲在两个装满了水果的箩筐前的灰扑扑的佝偻的妇女,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又好像都与我有关。
“你说今天这个婆婆是干什么的?”我突发奇想的问道。
“不知道,反正是个有钱人。”
“嗯?”我用力回想了一下,突然灵光一闪:“哦哦,她那个包包有个logo,是那个Celine吧?”
“哦,这个我没有注意道,”宋令瓷低着头回手机消息,她似乎经常可以一心二用:“只是看她的神态嘛,一看就是老知识分子的样子,我小时候家属院里的爷爷奶奶都是这个样子。”
她的神态。我在脑海里回想,试图用语言清晰的刻画她的神态,干净利落的装扮,挺直胸膛的身材,包含情感的眼睛,是这些吗?是这些让她与路边凑上来推销水果、被拒绝了就露出或恼恨或羞怯或失落的神情的妇女有所区别吗?
那么我在宋令瓷面前,是什么样子的神态呢?
我无法扼制这样的疑问出现在我的脑海,像是一条隐形的的邪恶的毒蛇扼制住我的喉咙,因为没有人能看见它而让我自我怀疑这种被扼制的感觉是否真实。
“好烦!”
宋令瓷突然说了一声。
“嗯?”我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宋令瓷在摸着我的手,毒蛇不见了,或许真的不曾存在过。
“这些做行政的,什么都不懂,最擅长制造麻烦,”宋令瓷不耐烦的将手机合上,吐槽道:“申请一个课题要来来回回的改报告,真是浪费时间!”
我知道宋令瓷只是单纯的抱怨那些效率低下的同事,即使“行政”这个帽子足够大到可以覆盖我的头顶,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太敏感,于是顺着她说道:“我看很多教授都会聘请秘书,宋老师是不是也可以聘请一个?”
“你跟我当秘书吗?”她很自然的说道。
“我……才不要,”一种很模糊的很描述的情绪在我的心头展开,我不能贬低秘书这个职业,可是我为什么会因为一句玩笑感到很不开心?
“你想去看这个音乐会吗?”我低头捏着手里的票,用力的感觉另一个世界。
“你想去吗?”
“我只是想,今天晚上没有什么别的安排,不知道你要不要工作——”
“那就去。”宋令瓷说。
“不耽误你写报告吗?”我迟疑着问。
“没影响,”宋令瓷说:“待会回去估计一个半小时就能搞完。”
我们吃完饭回酒店休息了一个小时,宋令瓷就将报告改完了,比预计的时间要提前半小时。
“那么,我们提前出发吗?”我问。
宋令瓷看着我,摇了摇头。
“做什么?” 我站在镜子前,使劲儿的看着我的腰。
宋令瓷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懒散的叠着腿,朝我勾了勾手指。
“干什么呀……”我扑了上去,但是下一秒,就被她压在了桌子上,她看着我,有一瞬间用很严肃的眼神,让我的心像是被一根螺丝在拧紧,她说:“还没有惩罚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