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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山排斥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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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振即将碎裂的刀入手的那刻,沉重而又冰凉,裂纹遍布的刀身之上彷佛传递着无尽的痛苦与暴戾。
刀在抗拒着外人的触碰。
朝日澪没有在意,用手指轻轻摩挲刀身。
而后,她轻轻垂眸,看向那个倒在地上的少年。
他此刻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周身与这把刀一样,浮现着不详的,污浊的气息。
那气息不断地向着外界扩散,却在触及周围山林的灵气之时,如同被灼伤一般缩了回去,这无疑加重了少年身体的痉挛和痛苦。
暗堕……
朝日澪听说过这个词,是在很久之前,花子婆婆曾经偶尔提及的古老传说里面。
器物经年,产生灵性,所化为的精怪即为付丧神。
可付丧神一旦被过度的杀戮,憎恶,执念,或者污秽浸染,失去本心,就会堕落成为只知道毁灭与破坏的妖魔,此即“暗堕”。
山神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存在来污染山的清净。
通常,这样的入侵者,要么会被山的力量所排斥,撕碎,要么就会引来山中强大的“守护者”将其清除。
作为山的一部分,她本不该对这样的生物产生怜悯,但是……
少年眼中的绝望与孤注一掷太过明显,脸上的表情也足够让她感到动容。
她已经许久没见过活着的,这座山之外的生灵了!
朝日澪蹲下身,将刀轻轻放回少年的手边,接着,她起身走到空地边缘,折了几根桧木的枝条,围绕着少年布置了一个简易的结界。
这不是什么强大的结界,只能稍稍安抚那些缠绕在少年身上的狂暴气息,却是她能做到的全部。
(她并非真正的守山巫女,就连如此简单的结界术,也是花子婆婆在她年幼时教给她的,幸亏她的记忆还算好,年幼时的经历依旧历历在目。)
做完这些的朝日澪退开几步,坐在旁边一块古树凸起的树根上,抱着膝盖,静静等待着少年的醒来,又或是等待着他彻底的堕落,沉沦于污秽之中。
她同时也在等待山神,等待这座山本身的意志,对少年闯山的行为做出裁决。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的余晖穿透了浓密的树冠,在空地上投下了几个金红色的光柱。
傍晚到来了,少年依旧没有醒,脸色在血污的衬托下映得惨白,直到夕阳西斜,落下了地平线。
夜晚终于完全降临……
——
被一望无际的黑暗所环绕着,加州清光微微恢复了些许意识。
此时的他正躺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落叶和松针透过破碎的衣物,刺痛着他伤痕遍布的皮肤。
胸口似乎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着,四肢也像是被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意识像是在深不见底的泥沼中奋力挣扎,每一次动作都牵扯出了灵魂深处即将被撕裂的痛楚。
暗堕的污秽恍若附骨之蛆,啃噬着他仅剩的神经,试图将他拖回那片只有疯狂与毁灭的深渊中去。
但……
还有一点其他什么东西,锚住了他即将彻底飘散的意识。
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
与她有关吗?那个他昏迷之前最后看到的,赤足立于林间的少女?
加州清光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剧痛立即从他的指尖传来,席卷了整条手臂,让他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喉间也立刻涌上了一股腥甜,他忍不住咳嗽了出来,打破了这片林间的寂静。
咳嗽继而牵动了全身的伤口,越来越多的痛楚苏醒了过来,向着他的意识侵袭而去,加州清光喘息着,勉强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他的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摇曳着的,深色的树影。
渐渐的,他的眼神聚焦起来,看到了头顶高大的树冠,以及未被树冠挡住的狭窄的夜空。
星光黯淡,树影婆娑,唯有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空,映照着整片大地。
加州清光的视线向着下方移动,他看到了自己伤痕累累,沾满血污的右手,以及手边那振布满了裂纹的本体刀剑。
“唔……”,他咬紧牙关,将又一次涌上的,带着血腥气味的呕意压了下去。
他尝试着撑起身体,骨骼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仅仅只是抬起上半身,靠坐在最近的一棵树下面,就用尽了他的全部气力。
冷汗瞬间浸湿了加州清光的额发,与未干涸的血污混在了一起,滴滴答答地落下。
也就是在此时,他看见了围在自己身边的桧木枝条。
这是……结界?
相当简易的结界,带有清净安抚的作用,对于压制他体内汹涌着的暗堕气息来说,无异于是杯水车薪。
但正是因为这个粗糙的结界,才让这座灵气充沛,对他充满排斥的山林,没有在他昏迷之时彻底地将他撕碎,或是……引来什么更加可怕的东西。
是她做的?
加州清光转动着僵硬的脖颈,赤红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搜寻。
很快的,他就找到了她。
在空地的另一侧,一棵巨大古树的树根下,少女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娇小的身体几乎与背后的古树融为了一体。
她应该是醒着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他,凝聚在更加遥远的虚空之中。
那样的安静,那样的与世隔绝,就像已经坐在那里坐了几百年,而他的突然闯入,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一次微不足道的涟漪。
四目相对。
少女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厌恶,也没有任何的探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加州清光张了张嘴,发出了沙哑的声音:“你……”。
朝日澪没有发出声音,眼神空洞而又涣散,在听到少年在朝着自己说话后,瞳孔才稍稍有了那么一点聚焦。
加州清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中的腥甜,尝试着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一点:“为什么……不杀我?”
他还记得自己在昏迷前对少女的请求。
在彻底地失去理智,变成只知晓破坏的怪物之前,被/干脆利落地“处理”掉,是暗堕付丧神所能期待拥有的最好的结局了。
朝日澪的视线,缓缓地落在他手边的本体刀上,停顿了一瞬,随后又移回了他的脸上。
“没有必要,”少女一字一顿地说道,她的声线缓慢,每说一会儿就停顿一会儿,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清晰。
“山会处理好一切的。”
“你的身上,有山的‘不允许’,那些污秽,既是在侵蚀你自己,也在试图侵蚀这座山。”
“山神,或者山的本身,不会允许你在这里呆太久。”
加州清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我知道。”
身为少女口中的“污秽之物”,没有谁能比此时的他更能感受到:周围山林里的灵气,对他的挤压与排斥。
“所以,要么趁我还能控制我自己的意识,动手吧,又或者……”,他顿了顿,说道,“告诉我,这座山的边界在哪里,我会自己离开。”
不过以他现在的状态,大概走不了多远,就会彻底崩溃了。
朝日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寻常人类的身上并不会有如此污浊的气息。
“加州清光,”他脱口而出,随即又充满自嘲地补充道,
“或许应该说曾经是,而现在……是快要暗堕的,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灾厄。”
“刀剑的付丧神?”朝日澪继续追问。
加州清光:“……是。”
朝日澪:“从哪里来?”
加州清光闭了闭眼睛,那些他极力想要忘却的画面再次在他的脑海翻涌:“战场……还有更深的深渊里面。”
“我们……被用来做了一些事情,大错特错的事情。”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满是压抑的痛苦,“我……逃了出来。”
“逃”这个字眼,无疑让加州清光感到了一阵尖锐的羞耻感和无力感,但那时的他,除了“逃”,别无选择。
一旦留下来,只会沦为杀戮的机器。
朝日澪:“你为什么会逃到这里?这里是‘山’的领域,寻常人进不来。”
加州清光:“我不知道方向。”
“只能一直跑……一直跑,感觉好像哪里都不对,哪里都在排斥我……,”
他睁开眼睛,看向黑暗的夜空,“只有这里……是不一样的。”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清,或许是这座山过于纯净的灵力,让他升起了可以救赎自己的错觉。
朝日澪不说话了,她坐在树根上一动不动,安静得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塑,只有偶尔眨动着的眼睛,昭示着她仍然是活着的生灵。
既然如此,加州清光也不再说话,他好不容易才积蓄出来的一点气力似乎又耗尽了,剧痛和体内暗堕的气息再次占据上风。
加州清光靠坐在树下,艰难地调整着呼吸,与那股无时无刻不在企图吞噬他的力量做着顽强的抗争。
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上散发着的污秽气息在不断地加强,用不了多久就会完全占领他的意识。
到那时候,这座山大概就会反应过来,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如此温和的驱逐,而是山的震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