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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8】桦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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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的对战。
在拼死追着球跑、全力挥动球拍、绞尽所有战术知识之后——迹部仍然输得一败涂地。
「跟上次完全没分别嘛。」球网另一边的对手嗤笑:「我要是你的话,早就丢脸到连球拍都不敢拿了。」
「……」
没对这些声音作出任何反应,迹部满头大汗地走回桦地身边,拿过水樽,咕噜咕噜地灌了两口。
「……这些家伙,一个二个全都比我强。」
拿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迹部喃喃低语。
声音中没有情绪,是述说客观事实的口气。
「跑速很快。我明明故意往远处打了,那家伙还是两下就追到了……」
桦地没有应声。迹部没有呼唤他的名字,就代表不是在对他说话。
以跟第一次输球时同样锐利的眼神,迹部若有所思地盯着对手。
「不只力量,连速度都受体能差距影响吗……」
「不,我们的差距不只那样。这家伙比赛布局也做得很好。我完全拿不到主导权……」
「说什么等身体长大就能变强,骗小孩也该有个限度。躲在家里是不可能变强的。」
在喃喃自语过后,迹部像是得出了什么结论,把水樽塞回到桦地手里。
「回去了,桦地。有很多事情要做。」
「是。」
接下来那个礼拜,迹部仍然把所有可支配的时间花在了网球上。
与教练讨论、球技和体能训练、阅读书藉、观看专业球员的比赛录像。
没有娱乐,也没有闲聊。
专心致志地过了非常安静的一周后,迹部再次去了网球俱乐部。
经过前两次的比赛,俱乐部里的大多数孩子都已经认得他了。
迹部一在俱乐部现身,就有几个男孩接近他。领头的孩子在交头接耳的哄笑声中,对迹部咧起嘴。
「又是你啊。0-6输了两次,都还敢露脸吗?」
「我来这里是为了打球的。想闲聊的话找旁边那些闲人吧。」
迹部用下巴指了指,那些看着他交头接耳的孩子们。
对方被迹部的话堵到哽了一下,才重整旗鼓地讽刺道:
「哈。要是你的网球能有这张嘴的十分之一强,都算谢天谢地了。」
「打还是不打?不打就给我滚开。」
被迹部冷冷地询问,对方的笑容瞬间垮掉,但很快又咧起嘴来。
「好啊。既然你这么想打,我们就来打吧。」
*
起初,迹部没感到任何违和感。
与上次一样,自己光是跟上比赛节奏,就已经耗尽全力了。
不过随着比赛进行,迹部慢慢地感到了一丝的余裕。
是自己开始习惯对手的节奏了吗。球路变得简单可见,回球时也有了选择战术的空间了。
迹部的头脑渐渐变得清晰敏锐,他开始利用自己学到的战术进行反击。
把对手引诱到网前,冷不防地对角落来一发抽击。
在底线拉锯的最后,瞄准对方疲劳的空档,来一发让人措手不及的短球。
成功率不算高,因回球失误而丢分的次数也不少。
尽管如此,迹部还是在每一球倾注了自己所有的精力和脑力。
随着每次成功得分,迹部就感觉身体越来越热。
彷佛有团熊熊燃烧着的烈焰,让膨大的热量充斥了自己的内心,几乎整个人都要燃起来了。
最后,在一次长久的拉扯战之下。
迹部终于——
「迹部拿下这局,3-3!」
「好耶!」
听到裁判宣布追平,迹部随着内心的高昂,握拳欢呼了起来。
练习没有白费,成果正在慢慢显现出来了。
他就知道,自己不是总在败北的男人。网球并非单纯体能的较量,是头脑和战术的对决。
迹部满心欢喜地抬起头,想看看对手悔恨的样子。
然而映入眼里的,却是与他预期中截然相反的表情。
在笑。
对手看着迹部,非常开心地笑着。
像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那笑容映入眼帘的瞬间,迹部心中的火焰就被浇熄了。
注视着那道笑容,迹部出于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怎么可能」和「该不会」,两道完全相反的思考在脑海中互相对撞。
在头两次的比赛中,虽然自己输得很惨,但对手是拿出了全力跟自己比赛的。
毕竟网球是体育运动。尊重对手、拿出全力才是应有的礼节。
所以,迹部根本没想过会看到这种表情。
发自内心地藐视对手。
把别人视为自己「取乐」的道具,充满恶意的——
「喂,高傲男孩。」
对愣住的迹部,对手再次咧嘴冷笑。
「来继续玩吧。」
*
比赛进入后半场不久,迹部就体会到了。
轮不到他纠结什么「该不会」,对方从一开始就只把迹部当成「玩具」。
故意不发挥出全部实力,让迹部能从他手上取得分数。
实际上,迹部的战术和手牌,全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40-0!」
转瞬间就到了赛末点。
迹部一分都没能拿到。发球局很轻易就被对方破解了。
耳里传来对方咯咯笑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无形的宣告——他的网球实力,比迹部压倒性地强。
呼吸好沉重。喘不过气。
固然也有长时间比赛所导致的身体疲劳,但更多是一种心灵上的感觉。
有什么又沉重又冰冷的东西,在狠狠地压迫着自己的内心,让迹部难以呼吸。
为什么?
前两次输了个0-6,都没有这种感觉的。
比起这样被故意让分,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一分都拿不到——
啊啊,原来如此。
光打赢迹部还不够,还要给迹部虚假的希望,再亲手把其夺走啊。
真会玩。难怪看到迹部握拳欢呼时会那么开心了,肯定觉得十分滑稽吧。
浑蛋。迹部把那沉重的东西从内心推出去,拼死地把球打回对面。
光回球就已经耗尽全力了,根本顾不上选择回击的方法和落球点。
第一次打这么久。
估计有45分钟了吧?前两次比赛都不满半小时就结束了。
每跑一步都觉得腿很痛,手臂也不如刚开始比赛时有力。全身都好疲累,呼吸更加是紊乱到不行。
球又回来这边了。
迹部几乎本能地追着球跑,好不容易才打了回去。
完完全全的防守球,对面早就预判到位置,站在迹部打球的方向准备回击了。
才刚把球打过去,球又回来了。
位置很近,追得上。迹部往球的方向跑过去,挥拍击打。
球飞过了球网,瞬间又被对面打回来。
在夏日猛烈的太阳下,东奔西跑地进行没完没了的拉锯战。
迹部开始确信对面在故意拖长比赛了。每球都打得很轻,好像在逗迹部玩似的。
开什么玩笑啊。
他是迹部景吾,才不是别人的玩物……!
身体早就到极限了。
没空防守了,进攻才是唯一的出路。
迹部把所有神经集中在眼睛上,紧紧注视着对方挥拍的动作。
这个姿势的话,打出来的球应该偏高。
虽然很冒险,但如果能在空中就接住,说不定可以打出逆转战局的扣杀——
在预判出的轨迹上,迹部纵身一跃。
眼睛被阳光刺得好痛,可是也顾不上这些了。
他跳到最高点,绞尽了所有剩余的力气,挥下了球拍。
球拍划过空气的声音传入耳朵。
但是,也就仅此而已。
完全没有击球的手感。
挥空了。
「哈哈哈!打得真烂!」
对面放声大笑的同时,迹部的手肘和膝盖传来了剧痛。
他花了整整三秒才意识到,自己因挥空的震惊而没有反应过来,就这样从空中直直摔在了地上。
「比赛结束!赢家是——」
迹部四肢跪在地上,听着宣布比赛结束的哨子声。
手脚传来的剧痛,让他根本顾不上比赛结果了。
他不断深呼吸,抑制住因痛苦而呻吟出声的冲动。
膝盖和手肘的痛楚格外强烈,还渐渐有种水润的触感。
迹部不敢置信地抬起手臂看一眼,只见沾满泥沙和汗水的手肘,正静静地渗着血。
流血了。
迹部人生中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血。比痛楚本身还要让他震憾。
怎么办。米凯尔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哭出来的。
桦地也会很难过的。跟他说了那么多大道理,现在没能实践不说,还要让他看到自己流血的样子吗。
在迹部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对手得意洋洋地站在另一边,「噗」地嘲笑他。
「要看穿你的网球简直易如反掌,蠢蛋。」
吵死了。
本大爷现在很忙,没空理会你这种人。
在心中回呛对手,迹部强忍着疼痛,撑起双手,试图想要站起来。
但在痛楚和疲惫的双重压力之下,根本使不上力。
迹部只能停下动作,保持跪在地上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等待身体恢复体力。
不知道把他这副狼狈的姿态理解成什么了,场外的家伙也嘲笑了起来。
「这家伙,是日本人啊!」
「原来是日本人啊,怪不得这么弱!」
「还想要跳起来回球?做梦也要有限度吧!」
全都好吵。
嘲笑他弱小就嘲笑吧,跟日本人有什么关系。教养低到非要侮辱别人父母的出生地吗。
他不是什么弱小的家伙,也不是日本人。他只是迹部景吾。
——Adel sitzt im Gemüt, nicht im Geblüt。
在心里覆诵自己的座右铭,迹部再次用力撑起了双手。
自己幼稚园时期偶尔读到的谚语,隔了两三年的现在,仍然觉得是很有道理的一句话。
不过,他有一点需要补充。
高贵确实不源于血统。
但是,光存在于心中是不足够的。
「我是……迹部景吾……」
喉头传来一阵铁锈的味道。
迹部按住被太阳晒得炽热的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绝不会后退。
一旦他跟这些家伙妥协,躲回自己家里,「迹部景吾」就会真正死亡,而沦为他们口中的「弱小」「日本人」了。
所以迹部不理会自己身上沾了多少血、汗水和泥沙,喘着气开口。
「赢家会是我……」
无论用什么手段,「迹部景吾」一定都会活下来。
然后用行动向全世界证明,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