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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亲临平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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轺车刚在平丘县衙前停稳,早得了消息的平丘县令已领着县丞、主簿等属吏,衣冠整齐地候在阶下。
见车帘掀开,县令忙上前几步,目光先落在率先下车的袁湛身上,竟一时忘了见礼。
眼前之人身着青色绣纹直裾,锦衣玉面,眉眼温润,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全然不似寻常仅靠家世出任的世家子弟,倒真应了“少年才俊、天人之姿”的传言。
直到面前又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县令才猛然回神,目光扫过紧随已站至袁湛身后的赵云。
只见赵云白色直裾,袖口收窄,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却自带凛然威仪,腰间佩剑未出鞘,却已让人不敢轻慢。
县令忙整理衣袍,趋步上前,拱手躬身行了大礼,语气恭敬:“下官平丘令张承,率县僚属吏,恭迎府君驾临!府君少而有为,今日得见,方知‘少年英雄’之谓,果然名不虚传。”
袁湛抬手虚扶,温声道:“张令免礼。湛此来平丘,乃例行按察地方,有劳诸公久候。”
张承起身时,目光又不自觉地扫过赵云,见赵云始终垂手立在袁湛身侧,神情肃穆,虽未言语,却如一道无形屏障,护在袁湛身后。
他忙侧身引道:“府君远道辛劳,下官已备薄筵,敢请入内少憩,再为府君陈说平丘诸事。”
袁湛点头应允,随张承往县衙内走去。
袁湛与赵云一前一后走入堂中。堂内已设好筵席,张承引着县丞、主簿等人立于两侧,待袁湛落了主位,自己才退至下首坐下,目光不自觉地又望向袁湛身侧。
赵云本欲如方才在阶下一般立在袁湛身后,手仍虚按在剑柄上。
袁湛转头瞥见他紧绷的姿态,眼底掠过一丝暖意,温声宽慰:“子龙毋需如此辛劳,途路奔波已久,今既至此,子龙亦坐。”
说罢,他抬手虚指了指自己身侧的空位。
赵云闻言微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似想推辞,却见袁湛眼神坚定,并无收回之意。他犹豫一瞬,终究还是依言上前,撩起衣袍下摆,在那空位上坐下。
袁湛待赵云坐定,才抬眼扫过席间众人。案前的属吏们或垂首拘谨,或与袁湛四目相对时攸地一笑,皆是寻常官署中人的模样,并无特别出众之态。
他收回目光,而后看向张承,嘴角噙着浅淡笑意问道:“张令,县衙中属吏皆已至此?”
张承闻言一愣,随即拱手答道:“回禀府君,并非如此。”
“哦?”袁湛放下茶盏,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湛前亦闻,平丘有贤士曰毛玠,其清正有才,性刚直。敢问,今其在何处?”
席中众人闻声,皆下意识相互对视,眼中多是茫然。
想来也许是毛玠在县衙中素来低调,虽有才学却不擅钻营,纵使有清名远扬,寻常属吏鲜少将他放在心上。
袁湛见众人反应,心中已有几分了然,愈发确定自己的猜测。
张承脸色微变,忙起身躬身回道:“回府君,毛玠今晨使人来告,言身有不适,需归家养疴,故未能前来迎候府君,亦未入衙当值。”
袁湛听后,脸上神情未变,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只缓缓颔首道:“既身有不适,便不急于此时见之。待筵罢,湛当亲往其家拜谒。”
众人闻言,一时鸦雀无声。
这毛玠在县衙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吏,平日里沉默寡言,连属吏聚餐都极少参与,怎就入了府君的眼,竟要劳烦府君亲自登门拜访?
有几个资历浅的吏员忍不住抬头,偷偷打量袁湛,想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些端倪。
袁湛将众人的诧异尽收眼底,心中却自有计较。
他根据后世记载,推测毛玠应不喜官场应酬和设宴迎送的虚礼。今日自己身为郡守驾临,张承摆下筵席本是常理,但以毛玠的性子,怕是故意称病居家。
但他也不甚在意,席间根据毛玠的汇报将县中之事询问了一遍。
袁湛自身为浚仪县令之时,便以清正廉明、务实高效闻名,因此待他到平丘时,张承虽然设宴款待,却并不算铺张浪费。
而平丘县作为大县,虽然不好治理,略有痛疾,却也丝毫未敢隐瞒,而是处处如实相报。
袁湛心下自是满意。
待筵席散去之后,袁湛询问了毛玠的住处,便径直与赵云前往。
轺车刚在毛玠府门前停稳,袁湛便推开车帘,迅速下车。
此时赵云已经前进几步看向守在门边的仆从,语气温和:“烦老丈通禀,陈留郡守已临府前,欲登门拜谒毛玠先生。”
那仆从往后望了一眼,见袁湛此时正往此处走来,便立刻不敢有半分怠慢,忙躬身应道:“府君稍候,小人这便去通禀。”
说罢,转身快步往里院跑去。
袁湛与赵云立在门前等候,目光掠过院内。只见院墙不高,隐约能瞧见里面几株新抽枝的树,虽然这府邸看上去不算大,却自有几分生机勃勃。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听得院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身影匆匆走出。
来人约莫看上去比较年轻,身着素色深衣,衣料虽无绣纹点缀,却浆洗得干净平整,博带在腰间系得规整。
他面容清瘦,下颚蓄着短须,眉眼间带着几分儒雅,却又因眉头微蹙,添了几分严肃。
见了袁湛,他快步上前,拱手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仓促的歉意:“下官毛玠,不知府君驾临,有失远迎,伏望府君恕罪!”
袁湛见状,忙快步上前,双手轻轻扶住毛玠,语气满是诚恳:“先生免礼。湛昔在郡府阅先生所呈平丘文书,见其载农事、民生详而入微,即农户春耕之艰、乡中孤寡之状,亦一一列明,足见先生心怀黎元。今来平丘,本欲与先生面论县中治策,后闻先生抱恙居家,遂冒昧登门,还望先生莫责湛之唐突。”
其实方才毛玠于府中快步走出,其实已然证明其所言不真。然而毛玠并不在意是否为袁湛看出,原本抱恙这一说,本只是为了推脱筵席。
毛玠被袁湛扶着起身,听到“请教”二字时,眼中的诧异更甚。
他垂眸略一思忖,又抬眼看向袁湛,语气带着几分显然的试探:“府君亲临寒舍,已是下官莫大之幸。然下官所呈文书,不过循例奏报平丘日常政务,皆乃分内之责,除县中诸事外,并无他异。府君言“请教”,下官实感惶恐,不知府君究竟欲问何事?”
袁湛听出他话里的疑虑,却不慌不忙,目光诚恳地看向毛玠:“先生此言谬矣。先生或未知,湛观他处呈报,多为泛泛之论。或唯言成效、避谈其弊,或言辞含糊、敷衍塞责。唯先生之文书,不仅条理明晰,且隐患皆直言不讳,更附补偏之策。此等心系黎元、洞察时弊之见,非寻常官吏所能及也。湛今日前来,正欲向先生请教。”
毛玠目光在袁湛面上移动,锐利的视线似要穿透表象,探寻其心底所思。
一时之间,他眼神几经变化,夹杂着几分暗自揣度,似是在仔细思考袁湛真实的来意。
袁湛如此郑重登门拜访,在毛玠看来,恐怕不会仅因那些文书便大费周章。
然而,袁湛目光始终温和诚挚,毫无躲闪之意。
即便心存疑虑,毛玠仍当即点头,随后伸手摆出邀请的手势,引着袁湛与赵云一同往府内走去,口中说道:“府君请进,寒舍简陋,还望莫要见怪。”
踏入堂内,袁湛抬眼环顾,只见堂中的装潢极为简单。
几案摆放齐整,墙壁未挂多余饰物,仅有的几样陈设,亦都质朴无华。
毛玠请袁湛二人于主位坐下,随即吩咐下人奉茶。不多时,下人便端着茶盘匆匆赶来,将冒着热气的茶盏轻轻置于几人面前。
热气袅袅升起,热雾氤氲了毛玠眉眼间的神色,使其严肃神情添了几分朦胧。
袁湛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角余光留意着毛玠,只见他垂眼看向面前的茶盏,目光隐于雾后,沉默片刻似在权衡思量,袁湛由此看出他似乎已做了什么打算。
果然,片刻后毛玠抬眼,放下尚未碰过的茶盏,开门见山地问道:“府君此番前来,恐非仅为此问?依下官揣度,府君专程见我,所欲问者,或非独与平丘县政相关。”
袁湛亦是坦然答道:“诚如先生所言,湛此行非独为区区平丘,更非仅为陈留一郡……”
毛玠听他忽然顿下,原本紧蹙的眉峰微微一松,含着肃正之色的眉眼忽然间舒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地补了上去:“是为天下?”
话音落时,他目光紧紧锁住袁湛,似要从对方神色中印证自己的判断。
见袁湛抬眼望来,毛玠又缓缓说道:“府君年少即怀有大志,又已为一郡之长,掌陈留百姓生计,眼界早已非局限于一县一郡。”
“昔府君言因文书识下官之才,下官虽感盛意,然亦明仅凭一卷常政之报,断不足以劳府君如此郑重登门。想来府君寻我,实有宏志待展。”
袁湛道:“先生此言率直,正合湛心。”
毛玠叹道:“然府君何以知玠有府君所需之才?”
袁湛微笑道:“湛既具识人之明,今亲至见先生,便知先生能为湛供所需之助。”
他望向毛玠,表情越发诚恳,继续道:“湛知先生清正廉明、方正守礼,主张大兴廉洁之风。然屈于区区平丘,实乃明珠蒙尘。湛虽不敏,却察先生亦有远志,不才愿与先生共图大事,亦为先生所怀远志略尽绵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