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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中筹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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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湛知道他默默地又开始发散思维,站在廊下仰头望天之时,只见远远的碧空如洗,万里无纤云。日悬中天,再往下远山含黛。
因而此时负手而立,待杨修瞥向他时才发出邀请:“今日天朗,阿翯适无要务。若不见弃,愿同往郊原狩猎,何如?”
袁湛平日习武之外又极爱骑射之术,休沐之时,也与曹操、袁绍等人一同到郊外游猎。
杨修也并不是第一次被邀请,很快便不计前嫌地答应了。杨修叫人从马厩牵出两匹好马,又各配了两名驺卒和数名从人。
“若唯你我二人,岂不寂然?”
袁湛微笑道:“阿翯莫非尚有欲邀之人?”
杨修道:“并无。”
袁湛自然道:“我也并无。”
杨修奇怪道:“昔闻你二兄出猎,左右必拥众甚多,非交好者即追随者。何独你不然?”
袁湛好笑道:“此何足怪哉?我二兄皆礼贤下士、善交游者。且他们皆已入仕,必有同道之友或僚属。我既非善交之人,又为白身,何能与兄等同哉?”
俩人一面走着一面交谈。杨修听完此话立刻轻哼一声:“若袁兄之从兄,则可矣,诚为礼贤下士者。然……”
袁湛无奈道:“阿翯既知二人皆为我兄,何必厚此薄彼?不惧我归告诸兄?”
杨修并不为此所动。他表情如常,却忽然挑了挑眉,面露得意之色:“我识袁兄久矣,自未觉袁兄乃此类人。且我不过黄口小儿,信口胡言,若此亦与我较真,袁兄岂非小人哉?”
杨修与他熟悉之后,言语之间常点评时人,素来言语带刺,暗藏褒贬。此时倒是承认自己不过是一“黄口小儿”“信口胡言”。
袁湛只是戏言,自然不会那般做。杨修也正是熟悉了他的性情,这才从来口无遮拦。
袁湛轻轻点头,默认了这个说法。
世家子弟自小便开始接触六艺,若非纨绔不堪,骑射功夫自是不差。杨修翻马拉弓,一个时辰便猎了数量可观的猎物。
袁湛身后跟着几名随从,一直往林间深入。这时候日头正盛,林间风却一直吹着,草丛一直沙沙地响着,格外扰人。
青年环顾一圈,手里的弓半张着,直到视线牢牢锁着前方灌木丛里一闪而过的灰影。
他正想催马追上去,耳尖却先捕捉到一阵异样。不是鸟兽的聒噪,倒像是木头断裂的“咔嚓”声,隐隐之间似乎还混着几声模糊的呼喝,从东边那片矮林里传出来。
身后的随从察觉到不对劲,忙走上前来,低声提醒道:“郎君,闻城郊之南近邙山侧,有几股黄巾余党活动。此处已近山腰,若再深入,恐有危殆”。
袁湛收紧缰绳,疑惑道:“黄巾残余非已溃散?此地近洛阳,未闻其党羽敢猖獗若此。何忽有此数股余烬出没?”
随从自然不知,只是小声提醒他调头离开。
袁湛听从劝告,在途中又停留半个时辰,这才与杨修汇合。他们本也是为了消遣,并非较劲。只是杨修见袁湛出来时暗自瞥了一眼随从背回的猎物,随后不曾言语。
袁湛道:“我途猎一鹿一狐,念其皮颇珍,适闻阿姊好此,不若阿翯为我携归,以表心意。”
杨彪娶妻时年纪已经不小。袁逢将女儿嫁给他,也算得上是“老夫少妻”。虽如此,袁湛与那位阿姊也并未见过多少面,后上门拜访也只是觉得她端庄娴雅,待自己却并不十分亲热。
原因大多在于袁湛穿越过来时原身年纪太小,而这位阿姊嫁人又太早。
嫁与杨彪之后,她不久生下杨修,年纪却与袁湛相差并不太大。杨修虽然知道有这么一层关系,但平日仍与他以朋友相待,而不称辈分。
杨修道:“多谢袁兄美意。既如此,不若袁兄与我同归府中,待下人处理完毕,再亲自献与阿母?”
他语气温和不少,显然也是因为袁湛的话想起二人之间还隔了一辈,倘若再有些无礼,实在不妥。
袁湛想起自己的车驾随从也还在府中等候。待杨修提醒之后便径直点头,与他一起驱马而返。
傍晚时分,袁湛告辞而去。待回到府中时天暮色已浓。
星子疏疏,月未上弦。他很少傍晚之后归家,走入前厅之时袁基正站在堂中等待。
“兄长怎在此处?”
袁湛一时间有些惊讶。他走到袁基跟前,能够看见袁基眼中一闪而过的那分担忧。对于他的疑惑,袁基只是在打量过后轻声解释道:“方才阿母见你此时未归,频问你所在何处。”
袁湛本以为他说完这句,便要开始说另外一个话题。岂料袁基轻叹之后又说道:“你使人传语,原拟访杨公后即归,后改意与阿翯共往狩猎。兄长知你前往北郊邙山,心中亦有些忧虑。”
袁湛袁湛闻言,微微一怔,眼中讶色未褪,转瞬便化作一抹赧然与暖意。“阿瑽愧疚,累阿母与兄长忧心。兄长先容我先向阿母请安,免其挂怀。”
待请安过后,袁湛拉着长兄来到书房,开门见山道:“兄长忧虑,莫非因城郊尚存的数股黄巾余部?”
袁基道:“确是如此。”
袁湛道:“此前我不知洛阳城郊竟存数股黄巾余部。然闻人道,此数股环洛阳之黄巾残众,非旧有之,乃近时渐露形迹者。”
袁基缓缓点头,道:“我意此乃黄巾余孽复谋不轨。若任其聚合、重聚势力,恐生祸乱。”
袁湛在脑海中细细回忆,渐渐想起来中平年间的确有黄巾军余部在司隶河东郡重新起义,号为“白波军”。那白波军有众十余万,攻打太原郡,并进入到河东郡,对洛阳构成威胁。
袁基的考虑的确有此道理。
他沉眉不语,却只思虑片刻又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袁湛也自然跳过,在袁基还没有开口说话时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交于袁基,轻声道:“此乃弟拜别先生之际,先生令我亲手奉于兄长者。”
杨彪尽职尽责,时常指点袁湛的课业学习。又因袁基与杨彪私交甚好,平日多有言语或书信交流。袁基只接来细细浏览,而袁湛则跪坐在前,静静等待。
待袁基放下书信,才缓缓道:“闻杨公言,阿瑽近好三略六韬之术。兄长乐其有成,然阿瑽虽喜之,亦不可仅专于此也。”
袁湛明白这个道理,乖顺点头。袁基便放心道:“此亦提醒为兄一事。叔父前日曾语:本初与公路皆已入仕,而阿瑽才具不凡,或可早些步入仕途。”
袁湛眸光微闪,面上闪过一丝极浅的讶异,他垂眸思忖片刻,唇微微抿起,再抬眼时,眼中带着认真:“阿瑽知叔父一心我筹度,然诸位兄长入仕之际已及冠岁,而我尚且年幼,恐有未妥。且我才学疏浅,今若入仕,惧难膺重任。”
袁基少见他这般认真地说出推脱之词,眉头微缓,却渐渐笑起来。
“叔父此举,在阿瑽视之虽似过急,实则深思熟虑而后定。论才能,阿瑽不输本初、公路;论年龄,未及弱冠而被举者众矣。且举孝廉、茂才,历来只察才德,未尝以年为限,阿瑽无虑。”
“叔父与兄长今虽赋闲,然冀州可荐你为茂才。这一点,阿瑽也无需多虑。”
袁基温声细语地安慰袁湛,但却直叫他心生惶恐。他是年少成名不错,家族门第也实在显赫,可是这些年来,师长为他铺路的意图实在明显,而今之举,尤其显得操之过急。
若是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只会觉得完全出于长辈对他的拳拳爱护和深切期待。可心中直觉越发强烈,无法忽视。
是他的错觉吗?叔父尚不清楚,可兄长绝对已经瞒他许久。而且似乎越发着急了。
一种森寒以至于毛骨悚然的感觉自脑后蔓延,袁湛豁然站起来,一时间将身前长案撞得作响。但袁基身子岿然不动,仅仅是眼睫微颤,而后抬头看向他。
袁湛这才惊觉自己失态,目光下意识望向兄长,眼中流露出歉意。可刚欲抬手安抚,却又骤然停住,手指微微蜷曲:“兄长,容我再思之。”
他踌躇片刻,便径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