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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所打机锋 ...

  •   马融闭门谢客,整理典籍,与袁湛见面之后数日内便安然离世。

      此后袁湛潜心修学,以杨彪为师,同时接触三略六韬之术。

      不久中山太守张纯反叛。灵帝诏发南匈奴兵,随幽州牧刘虞讨伐张纯。

      数月之后,南匈奴单于羌渠遣其左贤王率骑兵到达幽州。其部众担心单于无休止地征调人力物力,于是发动叛乱。

      右部醢落部落与休屠各胡、白马铜等部族同时起兵,聚合了十余万人马。叛军并杀死了并州刺史张懿等人之后又杀死了单于羌渠,而后将羌渠的儿子于扶罗被拥立为南匈奴单于。

      袁湛递上拜帖拜访杨彪之日,正是于扶罗被扶持为新任单于的消息传入朝廷之时。休沐之后,杨彪接见袁湛,二人坐于书房之内。

      彼时袁湛已然十六,《孟氏易》《尚书》已然有所小成。此番前来,正是将前一段时间所学总结与杨彪,而后请他予以评价。

      杨彪心中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忧虑疲惫,然看向眼前的少年人时,却觉得眼前微亮。袁湛偏与袁基相似,眉目如画裁就,眉峰拢着三分温软。

      然不同的是眼瞳漆黑澄净,抬眼间却泄出几分藏不住的锐色,看着总像玉盏里盛着的碎冰。鼻挺唇秀,真真矜贵。

      他语气缓和,点评道:“《孟氏易》象数义理繁复,你能洞察脉络,且不拘旧说,颇具巧思;《尚书》言辞古奥,你已通其意、悟其道,足显慧根与勤勉。”

      “然《孟氏易》于占筮与时事之联、《尚书》诸朝典章之异,仍有可究之处。望你博采旁征,深入钻研。”

      袁湛将杨彪的评价记在心里,表达谢意之后才主动问起方才注意到的细节。他道:“适先生入时,似忧烦疲惫。”

      杨彪道:“不过朝中之务耳。今边疆不宁,异族生叛心,朝廷力竭,一时无措。”

      袁湛垂眼思忖片刻,主动道:“莫非南匈奴乎?”

      南匈奴扶持于扶罗上位的消息虽然今日才传入朝廷,但是南匈奴反叛内乱的事情却是早已传开。

      袁湛猜得的确不错。他说出此话之后,杨彪便肯定了他的猜测。

      袁湛道:“阿瑽近来研习兵法韬略,于此时局,略有浅见。不知先生肯容我一言否?”

      杨彪自无不可。他点头之后,袁湛便道:“ 张纯之叛与匈奴之叛,南北相应。此时不若暂敛攻张纯之势,集力以平匈奴及胡部之叛——若匈奴乱局失控,则并州、凉州或连锁而叛,局面将彻底糜烂矣。”

      “而我朝治边疆诸族,久赖册封与血缘正统。南匈奴自归附,单于继位必待朝廷之命,其部内亦以父死子继为常。今于扶罗既已被拥立,不若册之为南匈奴单于,以立其法理。助其自筹资财,收拢旧部,既能不直接介入其内乱,还能假其力以击首叛,强其威严。”

      杨彪表情微动,只是待袁湛继续往下说。袁湛道:“若于扶罗难立,可联与匈奴右部有世仇之西河羌人,助其袭扰右部醢落后方,成‘匈奴内斗’‘羌人牵制’之局,以减朝廷直介入之压。

      “同时,对裹挟叛乱之胡部,许以互市补偿与生计之保,诱其离散。”

      “刘虞在幽州声望素著,且先已受命讨张纯,有整合边疆资源之基。可授权刘虞节制并、凉边军及于扶罗之匈奴兵,统一调度,免各自为战。另拉拢幽州公孙瓒等势力,以利相易,换其协平叛,解内部调度之矛盾。”

      “此计通权达变,确实难得:抓主次、明缓急;又能借势而为,以夷制夷;最后统调度、解内耗。”

      杨彪原本微蹙的眉峰缓缓舒展,眼底渐渐浮起几分讶异。他抬眼看向袁湛时,目光在少年清亮的眸子上停留片刻。

      袁湛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先是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随即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杨彪先一步才移开视线,原本安静的指节曲起,无意识地轻叩着案几,眼底那抹讶异尚未散尽,又掺了几分深思。

      半晌之后,杨彪点了点头,道:“此计确有可行之处,待我上表于陛下。唯后事难料耳。”

      袁湛轻轻勾唇,轻笑道:“若能为先生分忧解难,瑽之幸也。”

      杨彪看着眼前少年从容浅笑的模样,抚了抚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你有此见地,非独聪慧,更难得者,能将典籍之学与世事变迁相贯通也。这般眼界胆识,远出侪辈之上。”

      袁湛谦逊道:“先生谬赞了。阿瑽不过是拾经史之唾余,观时事之表象,偶有所得罢了。边疆之乱错综复杂,其间关节远非我一介少年所能尽察。”

      话音刚落,他不由得蹙了蹙眉,叹道:“方才阿瑽虽陈浅见,然于扶罗能否服众、羌人借力后是否反噬、公孙瓒利尽后是否生变,皆未可知。”

      人心的变化是最难以预测的。袁湛虽能够看到客观之处,然而那些没有办法看见的,尚且无法掌控的人心,却成为最不可控的因素。

      杨彪写奏折之时,袁湛只端坐在旁,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他所写的内容上。

      也正是因此,从窗前一晃而过的少年人身影叫他不禁扭头将目光放在书房门口。

      待那少年悄然出现时,袁湛方才微笑道:“是阿翯。”

      杨彪停下笔,姑且将手里的奏折停下。待那少年缓缓走近跪坐在杨彪身侧唤了“阿父”,他方才出声道:“我今正忙,若为课业之疑,可先问阿瑽。”

      此少年看上去与袁湛相比,年岁相差并不算大。只是看上去双目极亮,十分机敏。

      杨修比袁湛小了一两岁。因着袁湛与杨彪的关系,偶尔会前来拜访请教,因此会遇见杨修。

      杨修垂目道:“既然阿父正忙,不若阿翯与袁兄往他处共论?”

      得到杨彪应允,袁湛便与杨修出了书房。只是出去之后,杨修便未掩饰天性,面露不服之色:“我学《尚书》未必逊于袁兄,为何阿父令我向袁兄请教?”

      袁湛神情平静带笑,轻声说道:“阿翯固然聪慧,然我终长你一岁有余,多读一轮书,或较阿翯多几分世事见地。盖学《尚书》,非独居家诵读,更需假世事以深思也。”

      杨修道:“阿父常言你十分谦逊,我独觉你甚为自傲。”

      袁湛温声道:“阿翯这话……可是我哪里说得不妥当,惹你不快了?”

      杨修道:“《论语》中说:‘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我虽年少于袁兄,始学亦晚,然此非谓我学逊于袁兄也。”

      袁湛仍旧看着他,却丝毫不恼,只是看上去有些无奈:“我赞阿翯聪慧,乃真心也;言年长多几分见地,亦实情也。先前闻先生之言,恐阿翯当中觉得我浅陋,故有“年长”之语耳。”

      “原是我言辞不谨,致阿翯疑我自倨自傲。往后我便少言,免再被阿翯挑出十处八处错处。”

      杨修年少而气盛,方才本来因为不服而出言,待袁湛说了几句之后又觉有些不妥。正想出言缓和,岂料袁湛最后一句却叫他心生疑窦。

      他左右想着,分明觉得袁湛在反击,却又少了那么几分感觉。

      袁湛微笑道:“方才阿翯立于窗下,听我与先生言语,岂无片言欲述?”

      袁湛一直习武,耳目敏锐,听得见窗后细微的响动。只是那时候他心中已有猜测,而待言论完毕那人一直没走,反而片刻后径直现身自窗前经过。

      杨修并无心虚之色,直接道:“袁兄所言诸策,我觉并无不妥。然何以于后添于扶罗、公孙瓒等语?岂非显得过于不自信耶?”

      “我所言者,本不过述己之见,非真欲献言献策也。况我等今为小辈,居家修学,于时势不甚明了,过为笃定,实显己之浅陋。”

      “且于扶罗年少,匈奴内部又各自分裂;刘虞虽有威望,然彼时幽州兵权在公孙瓒手,瓒主强硬镇压胡部,与刘虞“招抚”之策相悖。若授刘虞节制并、幽之兵,恐触公孙瓒之忌,致“统一调度”成空谈耳。”

      “至于匈奴诸异族,本难驯服,既怀反心,何能一时消解?”

      袁湛见杨修蹙紧眉头,若有所思,待一会儿后又好似故意道:“‘人心之不同,如其面焉’,若常自恃能测他人之心,终有一日,必见己为他人所欺,而自害也。”

      杨修依旧不语,袁湛便转头去看院里的青竹。杨修身量较袁湛略矮,思索片刻后再看那人,还需略仰着头打量。

      许是察觉到目光,袁湛忽然转过头来,眉峰是少年人特有的清俊,眼底却没有一丝玩笑与跳脱,反而像盛着一汪深水,温和得能映出人影。

      他唇角弯起的弧度不深不浅,只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方才那句似有深意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杨修想出言相问,却又默然暂时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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