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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谜团 谜团 ...

  •   如同电影中的升格镜头。子弹穿透他的肩胛骨,迸溅出一片飞扬的血雾,时间好像在他身上静止了,左肩的枪伤淌出一道血线,蜿蜒地汇向那片月光般的镜面。

      猜想是正确的。哥们儿是机制怪,乱打没用。

      尼伯龙根中的他和真实世界中的有着某种联系(齐乐以梅赫梅特和小沙欣来区分他们)。也许类似《火影忍者》中的替身术,只不过他的替身实现的是伤害的转移。

      齐乐跪坐到能倒映出现实的镜面前,见到小沙欣倒在水洼边,恺撒查看它的状况,并用特质的炼金手铐将它双手铐住。

      “师兄、师兄——恺撒!”她双手卷成筒状大叫着。

      信号真差。喊了一会儿,恺撒才回头,并看见水洼中的齐乐,他来不及惊讶,立刻询问她的坐标。可这怎么说的清呢?她在一个只有雨和雾的国度,这里只有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走廊,堆满某人死去腐烂的记忆。

      “齐乐?”恺撒叫她的名字。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回过神,简洁地向他解释了目前的情况。“师兄,至少任务对象抓到了,先联系分部吧?”齐乐干巴巴地继续说。

      “那你呢?”恺撒注视着她。

      齐乐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恺撒在问她是怎么安排自己的。

      “我……应该有办法的吧。”她说。

      “一切交给我。”恺撒冷冷地打断她,“我们会一起回去,还坐那架私人飞机。你不是很喜欢他们提供的柠檬挞么?”他抬起手腕查看时间,此刻离他们的生日还有一段时间,可他却轻声用意大利语说生日快乐,“Buon compleanno.”

      真是自大的承诺,但听起来又有点动人。齐乐想笑,又想哭。

      “师兄,平时不喜欢看书吧?”

      任何教科书上都没有明确离开尼伯龙根的方式。

      “小姐,真理来源于实践。”恺撒笑了一声。

      “好了,我知道了。我也会努力想办法的,不会一切都交给你,至少现在我们还是搭档嘛……”齐乐也笑起来,“其实我不是喜欢那个柠檬挞,是当时的空姐太温柔啦,她过来说什么我都想说好。”

      所以才吃了十个柠檬挞,万恶的糖油混合物呀。要让里贝罗知道了,肯定要用沙包大的拳头敲她脑袋。

      好吧,不讲他坏话。其实里贝罗揍她下手不重,他一直念叨着自己唯一的学生皮肤太白、肌肉太少,像易碎的小茶杯。所以齐乐的目标是修炼成316L不锈钢保温杯。她希望自己还能有机会能被导师揍。

      “分部的人会在十五分钟后抵达,带走它。”恺撒的神色严肃起来,“我去看看你说的铁网上的洞。我们来时它不存在,但我确定在你离开后没有人接近,那它又是怎么来的?这是你的叙述中唯一不符合常理的地方,也许它就是尼伯龙根的入口。”

      金发的意大利男人大步离开,如同一柄出鞘的猎刀,柔软的月色飘落在他身上就会破碎。

      寂静再次蔓延开来,如同蛛丝一根根结织成网。齐乐感到自己只是这片巨大的蛛网上的飞虫。在此之前她竭力避免去思考自己的命运,现在忽然有点难过,如果生日和祭日是同一天就太可怜了,因为原本一年有两天可供人想念。

      她静静地数着自己的呼吸,决定浪费一百次呼吸去悲伤。在那之后她必须站起来,从一滩沼泽般的压抑情绪中挣扎出来,无论是装的还是真的。

      吐出最后一口呼吸,齐乐站起来,行动力很强地把旁边被五花大绑成一条毛毛虫的梅赫梅特弄醒。

      “……发生什么了?”醒来的青年有点不解。

      “呃,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齐乐与梅赫梅特曾在大巴扎有过一面之缘,笃信他一定知道某种离开的方式,“这片尼伯龙根是什么情况,我又该怎么离开这里?”

      “也许它是随我们一起诞生的,也许它早已存在。在成年之前我们共享一个视角,直到成年的那一天才意识到自己身处这样的地方:千千万万个我们都诞生和生活在这里,但真正的梅赫梅特·沙欣只有一人。不过如今的确也只剩下我一个了,真寂寞呀……养再多的宠物也冷得像是地狱。”

      他们曾以为那些龙类亚种是武器,其实只不过是一个青年有些寂寞。

      梅赫梅特接着说,“我们本身就是一体的,所以我的离开本质上只是一种置换。他行走在地面,而我是倒影,正如有时水面平静无波,会让人分不清现实与倒影。”

      “这种置换要怎么去定义?细胞的胞吞需要膜蛋白发挥识别功能,尼伯龙根又是以什么标识来判断你是你?以器官、以气息,还是说以鲜血……”齐乐若有所思。

      在执行任务之前,恺撒告诉齐乐《龙族家族谱系学》的期末论文题目。为此她费了很多的时间去研究龙类遗传学,没想到竟然先用在了这里。

      最初的黑色君王不以交/配繁衍,而是创造。祂在天穹不知疲倦地盘旋,又让自己一遍又一遍地从高空坠落,直至遍体鳞伤,滚烫的龙血流了三天三夜,从奴隶开凿出的河道淌下,在高山下汇聚成湖,祂复又将自己的一条肋骨掷入,创造出了如骨般洁白的祭司,正如亚当创造出夏娃。

      所以,血对于龙类来说有很重要的意义,在那些记载历史的巨大青铜柱上,出现最多次数的字符就是“血”。这一点也同样映射在炼金术中,炼金术经典之一的《红砂之书》中,就有一条名为“血即门钥”的法则,主张血液中流淌着个体的存在印记,是身份的证明。

      也许尼伯龙根正是以鲜血来判定置换。

      “喂,你是想杀死我吧。”

      在沉思中,齐乐忽然听见梅赫梅特说,他的反应很平常,仿佛在谈论的是明天的晚餐。

      齐乐不知道自己该惊讶还是该怎么样。她是想说我想要你们都活着,可如果真的说出来就真的太虚伪了。试想一下,她与他们完成置换,小沙欣和自己仅剩的“替身”都会被滞留在此,那一刻能算作是他的死亡么?这不一定,但无论生死,世俗意义上的梅赫梅特·沙欣就是消失了。

      很糟糕的感觉。不至于崩溃或是哭泣,但齐乐又想要呕吐了。也许现在她要么就去割开他的皮肤,要么就把刀剑都扔到一边,再也不要捡起来。但她在两个选项中徘徊。

      是呀。齐乐无数次听过混血种千万年来追猎龙类的命运,如果有人给她一道相关的主观题,她保证自己能拿到满分,可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地正视“杀戮”这个概念,直面手中将要淋上的鲜血。

      她恍惚地意识到自己渺小的身体里装满了恐惧。

      “死亡对于你来说是什么?”梅赫梅特温和地问,他并没有等待齐乐的回答,“对我们来说,这是一种宿命。人生下来注定死亡,但我们不是在说这个,因为死亡其实不是他们出生的真正意义,但是我们的。

      “那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场景,在很多个梦中,在很多次飞快闪过的某个念头里。我们与许多人站在荒芜的群山之间,周围是高大到看不见顶端的长幡,巨龙们在天际盘旋,所有人都高举双手呼喊一种轻盈的语言,当他们结束咒语吟唱般的喊叫,便纷纷侧身让开一条路,动作如此整齐——他们竟然在为我们让路,而道路的尽头是一只羔羊。我们一下就明白了一切,于是我们在狂热的注视中走上前去。

      “那里有一把刀,我们拿起来插进胸口,他们便欢呼,争相匍匐下来,舔舐流淌到脚下的鲜血,仿佛那是奶与蜜。但我们没有立即死去,而是在等待神明来带走作为祭品的我们。

      “所以一直以来,死亡对于我们来说都不是可怕的东西。在杀死爸爸后,我们逃到皮埃尔·洛蒂山下的公墓,与死亡共处真是平静呀,像是夏天躺在太平间里午睡[1]。在这座医院中也是一样的,人们习惯于将尸体遗弃于此,冻死的乞丐、摔断骨头的男孩儿或者说妓女生下的婴儿。我们看着他们,就如同看着未来的自己。其实现在这里也像是一座公墓,对不对?我们将他们埋葬,每一个房间都是一块墓地……”

      这就是桑科所看到的“恶魔”的真相么?梅赫梅特不是恶魔,那些漠视生命的人才是。齐乐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替梅赫梅特遗憾或愤怒?不,她就是感到有点冷。

      “这只是灵视。”齐乐的嗓音很干涩,“初中时我也那么想过,因为我看了一本书,里面写‘死是一个必然降临的节日’,我就以为自己理解了死亡,并且可以坦然面对。但那是青春期的自负——死明明很可怕、非常可怕,因为我要等好多人给我回音,也有好多人在等我的。”

      齐乐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难道拯救迷途的心灵是她的责任么?当然不是。她只是他妈的没办法看到谁在自己面前绝望,就像看曾经的自己。

      “这写得可真好。死亡正是一次古尔邦节,只不过从前我们献祭羊,而这一次我们献祭自己。”梅赫梅特惊喜地笑起来,“结束在这里也不错。我们在这里出生,也要在这里死去,回归真主的怀抱。宿命呵……”

      他的说法是自洽的,齐乐想要反驳,比方说你应该结束的是痛苦而非生命,但是不可以,她隐约感到再说下去,就是对他所经历的苦难的一种不尊重。

      “等一下!这很诡异你知道么?这里20世纪70年代就废弃了,你应该和我差不多大吧。”一个念头突然擦过齐乐的某根神经。

      “我就出生在这里,1989年11月29日。”

      齐乐现在不想吐也不想畅聊死亡哲学了。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一股深刻的寒意侵入全身,这难道是巧合么?自己,恺撒和梅赫梅特在同月同日出生,又在多年后的今天齐聚于此。

      不知为何,她心中产生极其强烈的不安,好像几月前的那个暴雨夜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体中。乍然间,齐乐想起那位拥有一对黄金瞳的男孩儿居高临下的注视,他说在这里将上演一场好戏,说又有人付出了很多,才为自己换来了窥见命运的机会。

      在今夜,“命运”这个词被滥用了,它几乎无处不在。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她追问。

      “对不起,我记不起来。应该是有人给了我什么东西,”梅赫梅特迟疑起来,“也许是一本病历?那些门没有被打开,我记不起来……”

      齐乐差点忘了那些门,她立刻从地上跳起来,飞奔到走廊中试图打开它们,然而她每拉开一扇,背后都是垒起的黑砖,如同块块死寂的墓碑。

      她嗅到了阴谋的气息,可不知道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该躲避什么,只能焦躁地回到梅赫梅特的身边,浑身发抖地坐下来,像困兽般喘息。

      “对不起。”过了好久后齐乐说,她不能再犹豫了。

      啪嗒、啪嗒。有这样的声音。齐乐一开始以为是血滴在地上,有一会儿后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这是我们的宿命,但不是你的——我预感到了。”梅赫梅特似乎在微笑,“我们只想拜托你一件事。两天后是他们的生日,等你出去之后,请帮我把礼物送给我妹妹和桑科。为了这件事,我们准备了好久。还写了一张便条,可惜丢了。”

      原来桑科是提到的“哥哥”是他,齐乐以为是谎话。

      就这样吧。也许在一分钟以前,齐乐还会大吃一惊,追问他金和桑科的渊源,但现在她没有力气去诘问了,只是用衣袖轻轻抹去匕首上的泪水。

      “他在骗人,我猜明天压根不是他生日。”齐乐说。

      “也没关系。每一天都是可以送礼物的呀。”梅赫梅特说。

      记忆中梅赫梅特的妹妹早已死去,想来那对蓝眼睛耳环只能送去她的坟墓前,她还要带上一束鲜花。于是齐乐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我该去哪里找你的妹妹?

      “她没有死。她正在家里等我们呢。”

      “什么意思?你妹妹——算了,不要告诉我。”齐乐有点暴躁。她忍了又忍,但一个问题问出口后,另一个问题就自然而然地冲出唇边,就像是拧开一个水龙头,就没办法让它只流出一滴水,“你真的愿意么?为陌生人去死。”

      梅赫梅特惊讶于她的问题,静了一会儿。

      “不是陌生人,我们是同类呀。非要说的话,如果是那个金发的意大利人在这里,就不会。真不喜欢那样的人,他太耀眼了,光是看着他就会像直视太阳那样眼睛发痛,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这种男人大多花心什么的……”他不好意思似的挠挠脸。

      “他人很好的。”齐乐说。

      “好吧。那真是让人嫉妒了。英俊的好人,还很有钱,是天底下所有男人的公敌呀!”梅赫梅特有点沮丧,“其实我们并不无私,只是比较善于安慰自己。如果能有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就愿意去死。”

      齐乐静静地听他讲下去。

      “那天在大巴扎,人们像潮水般来去,商品多得像卡普塔斯海滩上的贝壳,但我一眼就看见你了。黑头发、红嘴唇,和你边上的那兄弟笑着讲话,阳光洒落在你的眼睛里,像是熔化的黄金。我以为终于遇见了同类……想和你搭话,又怕你觉得我无礼。所以一直偷偷跟在你们后面,然后才看见了那对蓝眼睛耳环,接着你也看见了我,看见了我们。”

      “在曾经美好的日子里,我们也仍感觉与他们之间隔着一层薄纱,他们所见到的我么?那不过是一个轮廓。我们时常感到自己不属于这里,不属于他们。真像是一个人荒野上走来走去,靠数着石头度日,周围全是碰不到的幽魂。”

      “你只是在那天碰巧看见了我们,而我们碰巧需要去死,又碰巧除了生命没什么再能给出去的。一切就是这样。”梅赫梅特说,“真高兴我们是同类呀。请不要觉得我烦,我们这样的人多么?”

      “很多,世界各地都有。”

      “好吧,我们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皮埃尔·洛蒂山了。”

      他们不再说话,梅赫梅特温顺地将自己的手臂交到齐乐的手上。他明白自己不是孤独的异类,只是被遗落的一块拼图,碰巧没有被找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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