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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母女      ...


  •   京城中央是一片前朝所建的皇家园林,梁朝的帝王代代都居于皇城中轴线的皇极殿和乾清宫中,皇后所居的坤宁宫就在乾清宫后辅弼。“乾清”与“坤宁”相互映照,乃是帝后伉俪情深的写照之一。

      当朝皇后虽并非齐省原配,但因为原配温慧皇后早逝于齐省登基前,皇后的封号是追封而来,因此今后也算是当朝唯一一位受过正式册封的皇后。

      齐省登基后,将温慧皇后安葬于京南巍陵,而后效仿古代君王,在皇城一角建造高台,命名为孤游台,以便时时登高,眺望皇后陵寝。

      其实自皇城远眺,即便是手可摘星辰的高楼,对陵寝也是看不真切的,但这座高台是帝后情深的象征,民间谈起此台也都是唏嘘赞颂之意。

      这日,齐省散朝后又登台远眺巍陵,只留了两名太监登台随侍,其余的天子仪仗都立于台侧,受午时日光炙烤,不觉人人都落了一身汗。

      远处自后宫又行来一幅明黄仪仗,六张锦幡飘扬,十六人的仪卫层层拥簇着中央的明黄方伞,其下一架八人抬的步與,当朝皇后魏姮正安坐其上。只是这仪仗虽然豪奢,比之前朝历任皇后出行的三十六人仪卫和二十四人抬轿,已见简朴。

      孤游台下候着的周楹远远瞧见明黄的伞顶便知是谁来了,连忙迎上前去,跪下行礼:“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魏姮不满四十的年纪,面容仍不失丽色,深眉凝肤比发上的金玉头面更添雍容,行动间又颇有几分书卷气。她略一抬手,叫周楹起身回话:“周公公,皇上召本宫前来,可需要本宫上台与皇上叙话?”

      周楹笑道:“皇上说了,不劳烦娘娘上台,还请娘娘稍候,皇上约莫在台上也看到娘娘来了。”

      魏姮不置可否,抬眼间瞥见墙边直直立着的皇帝仪卫,吩咐自己的随侍道:“去给他们打把伞吧,春日里日头也不好受。”

      此时,台上的齐省正单手撑头、闭目养神,一旁侍候的小太监下跪回话道:“皇上,皇后娘娘来了,正命人给下头的仪卫们打伞呢。”

      齐省缓缓睁开眼,眼中半分不见困倦:“皇后倒是体恤惠下。”

      地上的小太监不敢答话,只把头垂得更低,余光看到齐省起了身,便连忙站起来跟了上去,轻声问:“皇上可是要下去?”

      齐省立在台边,单手握着栏杆,远望皇城外接踵摩肩的街道,看不出心思,许久才道:“让皇后等着。”

      小太监应了一声,便要下去传话,却又被齐省叫住:“慢着,不必去通报,就让她等着。”

      小太监这才又惴惴应了一声“是”,又默默垂头立在了一侧。

      台下,魏姮在伞下坐等了近半个时辰,见齐省还不下来,也并未派人下来通报,便吩咐身边的随侍:“去把伞撤了。”

      一旁的侍女道:“娘娘,这日头晒,您还是在阴凉下等着吧。”

      魏姮却看向孤游台上,勾了勾唇角:“不撤了这伞,怕是要等更久。”

      侍女这才低头应道:“是。”忙去派人把明黄大伞收了起来,陪着魏姮在日头下晒着。

      皇后收了伞面,一旁的仪卫们也不好贪凉,便也都收了伞,重又在日头下立着。好在最热的午时已经过去,并不像方才那么难熬。

      果如魏姮所说,她下令收伞后又过了两刻钟,齐省就被小太监从孤游台上扶了下来。

      “皇上万岁。”魏姮下轿迎上前去行礼,齐省却只瞥了她一眼,就直直上了御辇,只给她留下一句:“回宫里再说。”

      被冷待许久,魏姮脸上仍看不出丝毫怨怼和不满,仍旧带着得体的笑容:“是。”

      两幅仪仗行到乾清宫外,却见宫门口正候着一名华服少女,本来正坐在侍从搬来的木椅上,看见了仪仗便快步迎上前来。

      “参见父皇母后。女儿听说父皇去了孤游台,便在此等候,没想到母后也在,真是巧了。”

      那少女十五六岁年纪,一身精悍利落的骑装打扮,迎着日光扬起白玉般的小脸,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一双明目却偏圆,一张芙蓉面施着薄薄的脂粉,打眼一瞧便是个极尽娇宠的小姑娘样子。

      她高高竖起的马尾上系着几只玲珑的珊瑚珠子,相碰间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拂过秀气的耳垂和脖颈。正是皇后魏姮所出的二公主齐静珂。

      梁朝的皇子和公主其实本是两套起名的字辈,按照本朝公主们轮到的字辈,齐静珂其实本应叫齐盈珂。但她幼时便颇得齐省宠爱,因此在魏姮册封皇后之后,齐省便赐了齐静珂这个“静”字,以表对这位唯一的嫡出公主的重视与宠爱。

      齐省走下御辇,对女儿露出几分笑意:“今日不是出城围猎吗,又猎了什么好东西来?”

      齐静珂亲热地迎上来,走在齐省和魏姮中间,往侍从的方向一指:“女儿今日神勇得很,猎了好几只狐狸,瞧着毛色不错,特意来送给父皇母后,每人做一件狐皮围脖!”

      魏姮一笑,点点她的眉心:“你这围脖送得也太迟了些,眼见就要立夏,要戴还要再等半年。”

      齐静珂揽住魏姮的手臂,亲昵道:“我才不管呢,这围脖我已经差人花心思做去了,父皇母后若是有心,三伏天也能戴,若是不在乎女儿这点心意,那女儿自然也没法子。”

      齐省瞥她一眼,见她假意做出一副落寞样子来,便吩咐周楹:“二公主的狐皮,留下一块做个穗子,做得精细些。”

      说完,转头笑看向齐静珂:“如此一来,朕日日都能戴着,静珂是否满意?”

      齐静珂噗嗤一笑:“既然父皇都不怕臣子取笑,当朝君主要日日戴着小孩子的玩意,女儿当然不敢不满意了。”

      三人此时倒像再平凡不过的一家三口一般,一齐走进宫内,齐省却收了笑意,吩咐齐静珂在外头等着,他要在暖阁与魏姮单独说几句话。

      齐静珂闻言,飞快地与魏姮交换了个眼神,见魏姮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才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外间候着。

      魏姮跟着齐省进了暖阁,见齐省并没有赐座的意思,便自觉站在一侧,替齐省沏茶:“臣妾记得皇上先前喝武夷红茶说不错,便特意跟茶师学了一阵子,皇上尝尝臣妾的手艺。”

      齐省不置可否,只垂着眼看魏姮手上不甚娴熟的动作,待一杯红茶被侍从端到面前,才开口道:“皇后倒是用心。只是有些事太过用心反而矫枉过正,皇后可知道朕的意思?”

      魏姮抬眼看向齐省:“皇上可是在说,前几日臣妾在宫中追查那几个奴婢的事吗?”

      齐省看也不看那杯滚烫的茶水,只抬眼直直看向魏姮:“皇后还是一点即透。那皇后可有什么要说的?”

      魏姮只当没听出齐省话中兴师问罪的意味来:“如今看着虽只是几个与宫外私相授受的奴婢,日后却难保不成大患。臣妾已经将他们尽数赐死,皇上大可放心了。”

      “荒唐!”齐省一双凤目盯着依旧神态自若的魏姮,语气中稍带了几分怒气,殿中侍从便尽数跪伏在了地上,“随意赐死宫人,引得宫中人人自危愁云惨雾,皇后,你是擅专太过了吧。”

      魏姮直面天子一怒,却并未下跪请罪,只微微欠身:“臣妾惶恐。臣妾自被皇上册为皇后以来十余年,日日忧心能否为皇上分忧,今日也是一样。”

      齐省短促地笑了一声:“那你说说,你怎么为朕分忧到了奴婢身上?”

      魏姮回道:“臣妾赐死的那几名奴婢,大多出自后宫几位妃子的宫中,都是私自向宫外传递皇上喜恶的。臣妾知道皇上最忌后宫与前朝勾连,为杀鸡儆猴,这才不得已赐死了几人。”

      “既然皇后说他们与前朝臣子勾结,那么可审问出是跟谁勾结的了吗?”

      “正是如何审问都不肯承认,臣妾才想出杀鸡儆猴这一招来的,”魏姮行礼请罪,“臣妾无能,未能查明真相,只能借此整顿宫闱,还望皇上恕罪。”

      齐省审视着魏姮一派恭顺温良的模样,良久才道:“皇后越发有手段了,朕都快忘了你刚入王府时又是什么光景了。”

      “臣妾初入王府时只有十四岁,即便是有了什么手段都是从皇上和温慧皇后那里学的,”提起温慧皇后,魏姮淡淡一笑,“在皇上面前,臣妾哪里敢托大?”

      齐静珂在外面惴惴地等了许久,才看见母亲掀帘出来,连忙迎上去:“母后,父皇没有为难您吧?”

      魏姮拍拍她的手背:“不必担心,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

      从乾清宫出来时已近傍晚,齐静珂随魏姮去坤宁宫用饭,母女二人都未乘轿,在宫道上并行。

      齐静珂不复刚才活泼的模样,轻轻叹了声气:“儿臣一听说父皇传召母后,立刻就赶来了,好在父皇没有太生气。母后,你既知道那几个奴婢是父皇安插的人,何必做得这么绝,要赐死他们呢?不动声色将他们赶走不就是了。”

      “小小年纪就唉声叹气的,像什么样子,”魏姮笑道,“我这么做自然有理由,珂儿不妨猜猜看。”

      齐静珂冷静下来想了想:“母后做事一向思虑长远,儿臣只能窥其一二。儿臣想,因那几个奴婢的死而最痛快的,是惠贵妃。惠贵妃的哥哥冠军侯晏镠在外征战,父皇也最为忌惮她与母家互通消息,平日里盯她一定也盯得最紧。母后此举,难不成是为了向惠贵妃施恩?”

      魏姮赞许一笑:“珂儿聪颖。”

      “儿臣知道,惠贵妃的母家显赫,拉拢她确实有利可图。可是母后,”齐静珂仍不大理解,“惠贵妃与您多年不睦,就算您这次帮她解决了这些人,她也不一定会领情吧。”

      魏姮道:“你自得了恩典出宫建府,就很少见到惠贵妃,想来不知道,她这几年常私下与我哭诉,深宫几许,总能逼疯一个人的。何况从前我们不睦,只是因为你父皇希望看到我们不睦罢了,说到底,宫中寂寥的女儿家,能有多少矛盾呢?都是前朝的棋子罢了。”

      齐静珂听了这话也有些感触,默默低头不语。待走进坤宁宫大门,才道:“母后,儿臣日后一定多来陪伴您。”

      魏姮失笑,摸摸她的头发:“母后有你和你弟弟,还有你太子哥哥时时探望,自然要比膝下仅一位公主,还因身体不适养在行宫的惠贵妃要好些。”

      齐静珂漆黑如玉的眼珠转了转:“母后,您忽然拉拢惠贵妃,是否也与太子新立有关?您想冠军侯府能偏向太子几分吗?”

      “确有这个想法,”魏姮坦然道,“但静琢刚刚册立储君,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我不过顺手试着帮他一把,若是不成,也不用强求。”

      齐静珂喜欢独来独往,与自己的亲弟弟都说不上多亲近,更别提身为魏姮养子的齐静琢。

      此刻听到母亲费心为他筹谋,她心中多少有些酸味:“母后,儿臣说句不中听的,二哥并非您所出,来日就算能继位,也未必能保您权势不衰。”

      魏姮正吩咐下人去做几道齐静珂爱吃的菜,闻言笑着瞥她一眼:“静琢性子恪纯,若他不能孝顺我,那还能要谁来孝顺?是你一个女孩,还是你那才十岁的弟弟?”

      齐静珂凑过去:“儿臣自然愿意呀,母后,难不成忘了本朝还有先帝么?”

      先帝便是毅宗皇帝齐绥,是梁国建国以来唯一一位女帝,也是齐省的养母。她早年间曾是摄政长公主,废幼帝而自立为皇,在位二十余年,但齐省继位后亲自为毅宗选了个“隐”的谥号,乃是在平谥中都算不上好的一个字。因此史官看齐省的脸色,不敢对毅宗多加赞扬,但毅宗文治武功各项政绩不比男子逊色,因此在文人之间颇有几分声望。

      魏姮忽地严肃下来,屏退了所有下人,看向齐静珂,语气严厉:“这话是谁教你的?朝中有皇上,还有太子,你怎可如此大逆不道?”

      齐静珂方觉失言,低声道:“儿臣知错了……可是母后,儿臣不明白,既然有女帝的先例,那么女子参政为何还是错呢?”

      魏姮看着齐静珂隐隐不服气的神情,颇觉无奈。

      “先帝时,广开女子学堂,设五年一次的女子科举,还曾为女官设内官署,因此女子参政不是错。但是,”她话锋一转,“你生于本朝,是你父皇的女儿,若不知明哲保身,来日若被有心人利用,那便是错上加错。”

      齐静珂默默思量许久,才道:“儿臣知道了。母后,儿臣再不会提起先帝的事让父皇疑心,但也不想做个富贵闲人。儿臣想像您一样,而不是那些后宫中的女子,不做漂泊的浮萍,而要做有根深扎泥土,不怕风雨的树木。”

      齐静珂今年不过十五岁,魏姮听她说这些话虽然为她担忧,但作为母亲和女子却也不免有些动容,于是摸了摸她白玉般的脸蛋。

      “有母后在,你父皇也宠爱你,必不会让你做无依的浮萍,但皇家与朝堂总是如履薄冰,你要做树木,还要时刻谨慎,才能独善其身,明白吗?”

      “嗯,”齐静珂弯起嘴角,亲昵地蹭蹭魏姮的手,“儿臣明白,一定谨守本分,孝顺父皇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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