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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异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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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齐静琢转入一条小巷,只见他推门进了一处稍显破败的小院。
院中漆黑一片,只能依稀辨认出一座小屋,齐静琢一进去,就有个黑影从屋中窜了出来,几步跑到了二人面前。
那人先是向齐静琢行了个大礼,然后颇警惕地看向门外,确定没人才长出一口气:“太子殿下,您可算来了,微臣还以为您遇到什么事了,好生担心。”
裴序借着月光辨认一番,只见这人正是白天见过的苍阳县令余梦青。
虽然早猜到余梦青不简单,但乍见这个月黑风高、杀人越货的架势,裴序还是怀疑道:“殿下,微臣敢问一句,今夜我们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吧?”
齐静琢扫了裴序一眼,没理他,转头向余梦青解释道:“余大人,这位裴序大人……可信,或许能成为助力,因此本宫把他也带来了。”
余梦青知道裴序品阶比他要高些,便向裴序见礼:“裴大人,下官失礼了。”他动作利落,此时倒半分看不出白天那个庸弱的样子了,裴序心道,这余县令演技精湛,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二人跟着余梦青进屋,余梦青道:“深夜请殿下和裴大人来此,实在是无奈之举,因兹事体大,下官惶恐,不敢让其他任何人知晓。”
裴序闻言,凉凉道:“在下不知是什么事情兹事体大,但这都进屋了,余大人总该让我们眼前能视物了吧?”
“哦哦,实在抱歉……下官……下官只想着避人耳目了……”余梦青这才点燃了一盏油灯,让他们能看清屋内全貌。
屋子可能是余梦青本人的住处,摆设十分简单,够基本生活而已,可见清贫。余梦青推开一间木门,只见里面是一处颇为逼仄的杂物间,地上赫然倒着一个壮硕的男子身影。
那男子被五花大绑着仰躺在地上,在灯光照射下也仍然死死闭着眼睛,肢体也都僵硬非常,一眼看过去不知生死。
余梦青道:“微臣给他每日的饮食里都下了蒙汗药,他一天里顶多只有一两个时辰是清醒的。他方才刚吃过东西,醒不了的,殿下和裴大人放心。”
齐静琢倒并不惊讶的样子:“这就是余大人信中所说,意外擒住的那个金人吧?”
“正是此人,”余梦青又把门关上,领两人在左边坐下,昏黄灯光下,他的脸色半点不好看,“半个多月前,微臣听住得离河道不太远的灾民说,在晚上见过几个人形迹可疑,便日日带人夜晚去河道边上守着,守了好几日,才终于亲眼看到有人毁坏堤坝。那几个人身上有些功夫,微臣的人与他们缠斗一阵,好不容易才生擒了一个,就是此人了。”
齐静琢问:“本宫清楚了。这些大人信中倒是并未细说,那你们后来又是如何知道这人是金人的?”
余梦青道:“微臣刚抓到这人时的确也没想到竟是外族人,只将他领到县衙去审问了几日,才发现这人半句中原话都不会说,问了不少人,才知道他说的是金人的俚语,也是这样才确定他的身份。”
裴序听出这二人从前通过信件,而自己对状况还不大清楚,因此虽然从言语中有了些猜测,但也并未作声,只静静听着。
齐静琢却向裴序解释道:“本宫还没来得及向裴大人解释。两日前,本宫收到余大人送来的密信,信中说,余大人抓到蓄意毁坏堤坝的金人细作一名,便立刻向朝中上书禀报,奏章却被拦了下来,甚至几日后还被知府徐敏言训斥。余大人因此心中怀疑朝中有人与金人勾结,因此故意毁坏了一点堤坝,借此上书朝廷求援。”
齐静琢言简意赅,裴序结合今日下午赈灾时的见闻,已将前因后果拼凑了个八九分,却并未向二人和盘托出,只道:“奏章向来是先进内阁,再送到皇上宫中,皇上看过后由司礼监批红。眼下看来皇上并不知道此事,余大人的奏章被拦下,往严重了想,可能是内阁中有金人内鬼,不过往轻了想,也有可能是金人花钱买通了替皇上整理奏章的司礼监,把你的奏章打了回来。”
余梦青只做过一年地方官,对朝廷中枢并不大了解,不知道奏章还能被太监私藏,闻言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齐静琢也点头道:“本宫也这么觉得。几位阁老圣眷优渥,且都是明断是非的老臣,若真看到有金人细作,他们不可能因为受贿便置之不理,想来便是后者了,且那位知府想来也脱不了干系。本宫正打算写封折子密报皇上,对朝中官员彻查一番。”
裴序却道:“殿下,微臣以为,为今之计还是不要让皇上知晓比较好。”
齐静琢猜到裴序又攒了一肚子坏水:“裴大人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只是为殿下考虑罢了,”裴序笑道,“微臣说句胆大包天的话,皇上为人十分多疑,又敏锐非常。如果殿下刚到苍阳就上报抓到了金人细作,那皇上大致会猜到殿下在启程前便与苍阳有联系,到那时候,私相授受的帽子说不准就要扣下来了。”
齐静琢一愣,他想起裴序说他是齐省暗中的亲信,虽不满于裴序拿出皇上多疑来说事,却也知道裴序说的有道理,沉默良久,才道:“罢了,那我们这几日就先看看能不能找出些别的证据来,回朝上禀时一并呈给皇上,也不致打草惊蛇。余大人,你说如何?”
余梦青点头道:“是,微臣一定尽全力协助殿下。”说完,又起身行了个大礼:“微臣多谢殿下与裴大人愿对苍阳施以援手,虽万死难以相报!”
齐静琢连忙把他扶起:“余大人这是做什么,本宫身为储君,为江山社稷尽瘁本是应当的,这不算什么。”
余梦青想来是实实在在过了一段日夜忧心成疾的日子,抬头时眼底一片青黑。昏黄的灯光下,他正色道:“殿下愿意因小小县令的一封信而亲赴苍阳,已足够让微臣拜服,微臣为官虽时日不长,但初次遇到如太子殿下这般全力信任相助,如何感激都不为过。”
齐静琢微笑:“余大人为人正直,日后一定会遇到更多忠信之人,本宫只望大人坚守本心,这才是江山之福。”
半个时辰后,三人商量好了后续的计划,齐静琢与余梦青约定了明日派人来暗中把那个细作接走严加看管,二人这才告辞离开。
裴序像来时一般跟在齐静琢身后一步处,忽地开口:“殿下觉得这位余县令如何,是否可用?”
齐静琢本来心中还在考虑正事,闻言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遇事镇定敏锐,且爱民如子,自然是朝廷的可用之才。”
“微臣不是这个意思,”裴序微微一笑,“殿下如今是储君,也该培养些自己的势力。若您觉得他可用,微臣可以替您筹谋,将他收为己用。”
齐静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替本宫筹谋?裴大人所谓的筹谋是为如何,难道要让本宫一步登天不成?以后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不许再说。”
裴序却道:“殿下能一步登天自然最好,可惜目前还不行。不过殿下,您虽然身为储君,但微臣以为殿下如今还是不要太高枕无忧的好。试想若明日皇上重病,皇上是会继续拖着病体理政,还是令殿下监国?”
齐静琢皱眉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裴序一笑:“微臣自然是认为皇上对殿下不够信任了。恕微臣直言,殿下前有长兄,后有皇后所出的幼弟,并非不可取代。微臣既然下定决心要辅佐殿下,自然要让殿下成为皇上最信任、最依赖的储君。也只有如此,才能确保来日登上最高位的一定是殿下您。”
齐静琢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裴序,白皙的脸被月色映出几分薄怒,肃然道:“裴序,你应当知道本宫的脾性,若要靠时时揣摩圣意、处处伪装讨好才能坐稳这个储君之位,那本宫不如自请废黜。”
“殿下息怒,微臣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殿下,就像您说的,您跟皇上的脾性不合,世上的父亲自然都是更信任像自己的孩子更多一些。”
裴序看向齐静琢,收起了几分笑,显得认真又诚恳:“微臣知道殿下胸怀大志,只是若坐不上那个最高位,再多的志向也无用武之地。”
齐静琢移开目光,裴序猜到他有所松动,便又道:“古往今来的谋士既是主公的利刃,也是主公的工具。微臣是殿下手中的长刀,自然也是全为殿下思量,殿下不愿意做的事,微臣又如何能强迫您呢?”
齐静琢盯着裴序,他自小养在皇家,当然见惯了权斗世故,却很少见到像裴序这样将心中沟壑都直言给他的人,对于这样的人,他并拿不准是应该避而远之还是顺其自然,但全盘接受对他而言果然是最难的一个选项。
因此他道:“你说的话,本宫很难否定。但是,本宫仍旧不可苟同。”
裴序也并不急着解释,只定定地看着齐静琢:“可是殿下,您作为储君,如今手中能有什么武器,若遇龙颜一怒,又能如何保全自己?”
“是,本宫不是最受宠的皇子,更不像裴大人一样能得皇上信任,”齐静琢眼中月光凛然,“即使如此,本宫如今也是一朝的储君,若身为储君总是陷在利用旁人和揣摩圣意里,那么朝廷何如、天下何如?本宫非常清楚你说的道路会走得更顺遂,但我不想做这样的太子。”
裴序静静看着他,良久长叹一声,话中却带了几分笑意:“微臣早就知道,殿下是这样的人。”
齐静琢一愣,听到裴序续道:“殿下光风霁月,小人之心的是微臣,陷在利用和揣摩里的也是微臣,微臣说的话您只当不作数,不过微臣的忠心仍旧一直为殿下留着。”
溶溶的月色里,裴序站在阴影处向齐静琢弯腰行大礼:“微臣希望殿下能一直做殿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