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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此身在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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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药。”
赵玖面无表情地把药碗往顾濯手边的桌子上一搁,然后飞快地跑到了十步以外窗边的软榻上,翘起一条腿,支着下巴观赏起了窗外的茉莉花,好像自己从没走近过他一样。
顾濯支起上半身,端起药碗,被呛得咳嗽了两声:“呸,苦死了。”
远处的人“呵”地冷笑了一声。
顾濯撇了撇嘴,把嘴唇凑近碗沿,碰到药汁时顿时一个激灵:“好烫!”
赵玖双手举起一把莳弄花草用的大剪刀,清脆地“咔擦”一声,干脆利落地剪下一枝伸进窗户里的花枝来。
“……”顾濯终于放下药碗,忍不住试探道,“帮我倒杯水吧。”
赵玖举着剪刀不住“咔嚓咔嚓”,看都没看他一眼,冷淡道:“怕被你染上病,不敢靠你太近。”
“你不是尝试过了吗?你染不上这个病。”
“那也不能保证完全不会有事。”
顾濯问:“那你为什么还住在这儿?怕生病的话,搬走就是了。”
赵玖“咔哒”将剪刀随手扔在桌上,又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顾濯:“你管得着我要在哪里?”
顾濯;“……”
赵玖手里拈着他剪下来的一朵花把玩,瞥见顾濯还没把药喝了,便随手用茉莉花一指,也不说话,就用颤动的花枝威逼着他。
顾濯无法,这才又端起碗来,屏住呼吸吹了两下,磨蹭了一阵,便“啪”地被一朵茉莉打中了额头,连忙告饶:“我喝我喝。”
他把极苦的药汁灌下肚,险些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把药碗搁下,连忙喝了两口清茶才好受了点。
“这药也不知能有多大用处……”他自言自语了一句,靠在床头,看见赵玖百无聊赖地甩着半凋的花朵,便开口问道,“说起来,小秋如何了?我走前见她已经退了烧,身上的痘也褪了些,不知道后来又好些了没有?”
“你倒真是舍己为人的英雄啊,”赵玖依旧话里带刺,“你悄悄走了之后没几天她就好了,她家里人都哭着要跟你道谢,要不是看你病成这个样子会吓着他们,我昨天就带着他们一块来抓你了。”
顾濯安然地躺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脸来:“你可别吓我,我都快半个月没见别人了,连食水都是有人送来放在门口的。还是等身体好些了再回去的好,不然,哪有我如今这个模样的英雄,没吓着他们算好的。”
赵玖斜睨了他一眼:“你都快成病死鬼了,还这么在意容貌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
顾濯道:“你这么说可就有些片面了,我只是觉着,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些有益于自己的心情,也有益于别人的眼睛。”
赵玖把手肘支在桌上,打量了他两眼:“但你现在的尊容可对我的眼睛不大好。”
“是吗?那真是对不住,”顾濯想了想,“不如我明日开始学着敷粉吧,让管家买最好的送进来,还有胭脂什么的也别落下,也能做个病美人。”
赵玖险些没忍住翘起的嘴角,尽量冷着脸嘁声道:“少恶心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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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么一躺一坐地一起呆了一整天,顾濯有精神时,便坐起身来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排揎几句,没精神时,就躺着闭目养神。
也不知顾濯什么时候吩咐的管家,今日送来的膳食竟也都成了两份,分别合着两人的口味,赵玖那份还多了一碟八珍汤熬出来的芙蓉豆腐。
赵玖帮忙收走食器时,看见顾濯的四道小菜和一道粥品都几乎没动多少,本来因为他昨日的话,他还在生气,因此没想多说什么,走到门口却还是没忍住,退回来把一碟还全须全尾的茯苓饼搁到了他手边的几案上。
顾濯抬头看他,赵玖半敛着眼帘也看他。
如此对峙了一阵,也不知是谁先败下阵来移开了目光,顾濯终究还是捏起一块花里胡哨的茯苓饼,咬了一口,就着茶水下了肚。
赵玖没把碟子收走,端着其余食器要出去交给管家时,被顾濯叫住:“赵玖。”
赵玖脚步一顿。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么直接地叫过他的名字,何况还是两次。
但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被冒犯了,而是有些愣怔,原来自己的名字被别人宣之于口时会有这样的音调和语气,他居然并不讨厌。
就在他愣神一瞬时,听见身后的顾濯轻声说:“你不用为了感谢我救了小秋而留在这里,你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哦,所以你想说什么?”赵玖还是背对着他,只低下头意味不明地短暂笑了一下,“又想说我在这里是逃避现实?想说我应该去查案、去平叛?我说过了,我做什么事还不必你来……”
“如果在这里让你觉得无聊了,我听管家说过,这儿后山有一片林场,说不定有兔子狐狸之类的,你可以去打猎,”顾濯一边回忆一边说,“这里离登州也不远,也可以去海边看看,见过海上生明月之后,想来寻常的月出也就没什么特别的了。还有大明湖,一定比皇城里的太液池辽阔得多,还有……”
赵玖每听他说一句话,就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心狠狠地跳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去,就连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心里现在都在想什么:“……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顾濯那副苍白的病容笑了笑:“好不容易出京城一回,总要找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你没必要假装成贺九的样子,处处担心露馅,更不用故意想从什么事中逃开。想让自己轻松快意,这什么错都没有。”
赵玖略显急促地呼吸了两下,他觉得眼前这个人简直有些不可思议:“……你说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就是这些‘轻松快意’的事?”
顾濯含笑看着他,挑了挑眉:“不然还有什么?”
赵玖把自己跳动起来的心脏狠狠咽回了肚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唇齿张合几下,想说些什么,却难得嗫嚅着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来,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在顾濯口中,好像这些不压抑本心、不隐姓埋名的事,比什么皇室秘辛、什么藩王谋反都要重要。
好像……他真的可以从自己的身份、父亲的旧事、没头没尾的冤案之中脱身出来,不需要给自己找冠冕堂皇的理由,也不需要把自己藏在偷来的假壳子里面,可以以他本来的样子,去做令自己轻松快意的事。
赵玖快步将食器放到门外,眨着眼睛看向远处碧绿的田野、乱云飞渡的霞光,那是在皇城时从没见过的,没有被巍巍宫墙框出来的景色。
他徐徐吐出一口气,站在天地间,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只是“赵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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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夜里,多少有了些凉意,月色如注地洒在赵玖床铺上时,他还在想晚饭后顾濯说的话。
他摸出那只杉姐儿绣给他的月白色扇套,现在已经被他改成了一只形状奇怪的香囊,凑近鼻尖时可以闻到里面淡淡的花香和悠远的药草味。
他想起自己离开程家村时一张张不舍的脸,杉姐儿眼含泪花,说按着青云教给她的方法做了一点赵玖喜欢吃的糖糕,一股脑塞进了他手里。
他那时安慰杉姐儿说:“你放心,顾濯一定没事,你不用太过自责的。”
杉姐儿却摇了摇头,哽咽着说:“小九,跟你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我多少能猜出来一点,你并不是普通人……不知道以后我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你?”
赵玖把月白色的小香囊攥在手心里,心想,她应该可以算作是“赵玖”的朋友吧。
他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忽然听见隔壁传来清脆的陶瓷破裂声,随即是肉身不知撞到哪里发出的沉闷响声,他想都没想就趿拉着鞋子跑去了隔壁屋中,推门而入:“顾濯?”
顾濯正侧身躺在地上眼冒金星,捂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支起身子,才看见半跪到了自己身边的赵玖:“你怎么来了?我只是……放茶杯的时候不小心手滑了一下,不碍事的……”
“那么大的响动,你还说没事?”赵玖伸手把他扶到床上,擦亮了床边的油灯,才看清了地上的一片狼藉,“好险你刚才没直接摔在碎瓷片上,小心血溅当场。”
“真的没事,我刚才就是有点晕,但还是有意识的。”顾濯还想去捡瓷片,被赵玖一巴掌拍了回去。
赵玖薄怒着,又有些心有余悸,笨拙地把瓷片都捡了起来,又不知该怎么处理地上的残茶,干脆把一旁的桌布拽了下来,铺在地上,好不讲究地伸脚蹭了几下,权当擦地。
一旁的顾濯长吁短叹:“哎……你还真是……”
“我怎么?我总比你连茶杯都放不稳要强,”赵玖横了他一眼,把再次试图站起来的顾濯按回了床上,手指碰到他脖颈处裸露的皮肤,“你怎么这么烫?”
“是吗?”顾濯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好像是有点,但也还算正常吧,我没什么感觉……”
“正常什么啊,都快烧出癔症了,”赵玖伸手覆上他的额头,骂了一句,“再烧一点都能烫熟鸡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