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小香 ...

  •   钱夫人眼中的怒气还尚未来得及消失便冻住了。
      只见沈昇在这突然沉寂下来的房中目光停在地上的沈云清母女身上,他眼中那个满脸泪珠的母亲和被扇红了脸的女儿也在静静的望着他,仿佛他便是这时间的神明和礼法。
      是啊,除了他,她们又还能看向谁呢。
      他默默的来到沈云清跟前,想伸手碰下她红肿的脸庞,又不知道为何只觉得心虚的收回了手。转向扶着孙夫人坐在了床上。
      他收回目光慢慢走向李妈妈,轻声开口:“不知李妈妈方才说的是何人?”

      李妈妈顿时也涨红了脸,因为惊吓停在半空的手连忙收了回来,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来只字片语,她只能故作镇静的向钱夫人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钱夫人心底也漏了一拍,她身边的沈昇向来温吞,成家这么多年来从不敢顶撞过他半分,这样的沈昇好似有些陌生,又好似在哪里瞧见过一次。

      是了,这么多年也只有那么一次了。

      她轻笑了一生,往前迈了一步,温言道:“老爷。”
      向来胜券在握的她不管明里暗里,表面上还是心里,沈昇从来不是她的对手,也没有成为她对手的资格。
      不曾想这次沈昇就像没有看到她这个人般,仍盯着李妈妈开口:“李妈妈不知道吗,那今天就让我来告诉妈妈吧,清儿是我沈昇的女儿,生在沈府,长在沈府!”

      突然抬高的声音引得李妈妈不由得跟着哆嗦了一下,更甚者她全部的指望夫人的眼中也愈加诧异,她连忙俯首跪在地上:“老爷,老爷您误会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夫人,夫人救救我啊夫人,您知道的。”
      说这就连跪带爬的来到钱夫人跟前,紧紧攥着钱夫人的衣角不敢撒手。

      钱夫人这时已稳了心智,不由得冷笑:“老爷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都给李妈妈吓坏了,妹妹和孩子不懂事,搞的竟像李妈妈犯了什么天大的不是”
      沈昇径直往堂前一做,喊道:“来人!”

      一小厮便进了屋内,只等沈昇吩咐。

      “把这以下犯上,口出狂言的妈子打发了,再不许她踏进沈府半步!”

      “是!”
      那小厮听了便要把李妈妈拖走,李妈妈早已瘫坐在地上,她在沈府多年,仗着是钱夫人的陪嫁要风得风,哪里见过这样的光景,混沌间竟不知是真是假,只知紧紧拉住钱夫人这棵稻草鬼哭狼嚎。

      钱夫人早就不满沈昇今天的态度,更是不依不饶:“老爷莫要在说笑了,李妈妈是我从娘家带的陪嫁,如何处置就不劳老爷费心了!”

      沈昇冷笑一声,对那小厮厉声道:“还不快拖走!”

      “是!”
      那小厮也不敢耽搁就把李妈妈拖出了门,只剩那嚎叫的声音尚能从院中传来,不多时屋内便又安静了下来。

      “沈昇!你!”,钱夫人仍旧不敢相信今天之事,对着沈昇就要破壳大骂。
      沈昇也只是淡淡道:“此间院小容不下夫人贵脚,夫人还是请回吧。”

      “你!”,钱夫人似乎口中又把什么咽了回头,头也不回的走了。

      说来也怪平时里作威作福的李妈妈走后,沈府并没有惊起什么风波,那样似乎不可缺少的一个人凭空消失后,大家依旧各司其职。日升月落,沈府的院墙没有一砖一石脱落,各房里的吃食也没有什么差错。
      李妈妈留下的谈资成了大家茶余饭后最称心的消遣,仿佛和身边的人说道说道她为何去跟夫人告状反而被老爷赶出府这件事比消失的李妈妈更让人满足。

      这天小香依旧拿着食盒往回走,却在春芳院的院门前被人拦住了脚步,她见秋红似是有什么话要与她说便停住了脚步。只见秋红悄悄的拉住她往树影隐蔽处移了几步,轻声问道:“小香,这饭菜可是拿给小姐的。”
      小香很是不解这话是何意,但还是如实说了:“自然是给小姐的。秋红姐姐有什么事吗?”

      秋红很是和善的对着小香笑道:“没有旁的事,不过是怕你又在厨房受那些人的气,我也是实在担心你的紧。”

      平日是小香虽然并没有与这位秋红姐有过多少交际,但是见她主动示好,终归也是开心的,也连忙笑道:“没有的事,自从李妈妈走后,厨房这些妈妈都很好,我们院子的吃食也是都提前备好的。周妈妈方才还和我说了好一会子的话。”

      小香说着说着便见秋红向出了神一般,眼睛虽望着她,但是眼神已经向旁边的树影望去。
      “没想到,咱们春芳院还真的能说的上话了...”

      “秋红姐,你说什么?”,小香虽听见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但还是开口确认了一遍。

      秋红忙回神讪笑道:“没什么,你忙了这许久想必是累了,我就先把食盒给小姐送去。你歇会吧。”,说着便径直从小香手里接过食盒,笑着走了。

      不过这短短的时间,小香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一时竟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迟疑一下便跟着慢慢进了院,秋红已经快步走到门廊处,她默默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光景。

      往日里和秋红玩的好的两位姑娘正坐在阴凉处说话,还有修剪花圃的两位也是有一下没一下的在侍弄着花花草草。
      她瞅瞅了墙角的锄头,便拿起来到院墙下准备把搁置了两天的石榴树栽种下去。

      而这边秋红早来到厅内,她连忙把饭菜一一摆好,往内间轻声喊道:“小姐,夫人。”

      闻言不多时,沈云清便搀着母亲出来,她先是扶着母亲做好,自己落座间不经意看了秋红一眼,便道:“小香呢?”

      秋红忙笑道:“小香兴许是午间出门累着了,方才我见她脸色很不好,便让她先去歇着了,香儿年级小,小姐若是应准的话不如以后我替她去厨房跑一趟,这样香儿妹妹也能多休息休息。”

      沈云清眼眸低垂,淡淡笑道:“既如此也好,以后就劳烦你了。”

      秋红连连谦词:“小姐这是哪里的话,能服侍小姐是秋红的福气,小姐和夫人受苦了,以后有秋红和姐妹们一起,定会好好照顾小姐和夫人的。”

      孙夫人见这姑娘口齿伶俐又面慈,也跟着笑道:“秋红姑娘很是好。”

      秋红带着和善的笑来到孙夫人跟前细细打理:“多谢夫人,这都是秋红应该做的,夫人这样说真是折煞秋红了。”

      如此来回,沈云清见秋红把母亲哄着多用了些也宽慰了许多。
      饭后把母亲照顾躺下后,便一个来到书案前,从前窗望去,整个院子一览无余,她的身影落在阴暗处仿佛是从地狱而来的幽灵。
      她望着正在给小树浇水的小香,也看见阴凉处说笑的两处人被秋红揪起来干活。还有远处握着草根看热闹的两个姑娘也很快成了秋红口中被安排的人,那两人似乎有些怨愤但是不敢发作,也只好动起手来。

      沈云清放下一角窗帘,回到书案前拿起了书。

      如此几日沈云清都默不作声也丝毫不过问,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说,秋红从第一日的嘴上逞强也渐渐变成底气十足的使唤,院子被她指使起来倒也比先前的光景好了很多。就连外院的小厮被她嚷了几次后担水都上心了些。
      院子里这几个姑娘或许一开始心里瞧不上也好,对她有些怨念也好,但是谁又能熬的住时间呢,一日日竟也习惯了秋红的命令。
      或者说也不敢违抗她的话,即使她是一位无名无令和他们一样的丫鬟。

      毕竟这世间又有多少人能一人而列,在一片平静中说声不呢。

      唯独小香,沈云清日日能从窗内望见她,可她却丝毫不知。自从午膳由秋红安排后,她日日不是给花花草草剪枝浇水,便是清理没人打扫的角落。有时坐在树荫下小憩后便会接着忙活,哪怕是不远处就有人聚在一起说笑。
      她不会主动往内间跑,沈云清也没有再喊唤过她,就这样无言过了一个月。

      日子一天天过着很快春天就悄然而至,春分那日晚间小香忙活完手里的活正准备回去睡觉的空当却瞧见沈云清少见的站在门廊处望着她。
      她知道小姐近来很少出门,可今天瞧见才后知后觉发现似乎近一个多月未见小姐的面了。

      小香在黑暗处不由得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说来也奇怪,她望着沈云清默默站在昏暗的门廊一角,身后是昏黄的烛火,明暗交杂间她才突然觉得这院子静悄悄的可怕,其他人早已经回房了,如此只剩她一个人倒显得怪异了许多。

      小香一开始就知道,小姐不爱说话不爱笑,瞧着似乎只是性子过于安静罢了。可她每每看见小姐的眼睛时总是觉得这样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好些好些说不清的东西...

      她只当小姐一直身居偏院,不喜与人交际,可现在她就这样站在自己不远处,似乎她的身后藏着许多久远的故事。

      不过短短的时间,小香清楚的感受着时间走的慢了许多,自己的思绪也不由得飘了很远。
      她低下头快走到沈云清跟前,低声问道:“小姐,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要交待。”
      沈云清望着面前的人,心下犹豫了几分还是说道:“小香,你随我进来。”

      小香微微诧异了一下,还是听话的跟着沈云清进了屋。

      沈云清依旧来到窗下,望着被黑暗笼罩的窗外,沉默良久才开口:“小香,你是何日到这沈府来的。”

      小香不知道她为何这样问,但还是如实答道:“回小姐的话,是去年腊月十七。”

      她忘不了这一天,包括她这内的十个人姑娘跟着买办的管事进了沈府的后院。一开始她和月红姐姐做外院的洒扫。上个月突然被调到春芳院里,只听着别人说了两嘴是大小姐的院子。初始她只当是雪小姐,后来日子久了才从各处听来的闲话约莫凑了个整。

      沈云清又问道:“为何?”

      小香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难以开口,但还是顿了一下如实说道:“奴婢家里穷,姐姐嫁人了,爹爹上山砍柴摔断了腿,弟弟妹妹还小,爹娘实在是没有法子了便把我卖了沈府。”

      短短几句话,便是一家人的际遇。数人的故事。

      沈云清眼眸微动,回身看着她道:“你恨你的爹娘吗?”

      小香红了眼急的开口:“没有的事,家里这样的光景爹娘也没有法子,即便是我也舍不得爹娘,但是总不能看着一家人被活生生饿死,小香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了,理应这么做的。”

      理应?沈云清不知道理应是什么样的光景,也不知她口中的爹娘是何样的人。她只知道这世间总有取舍。为了更要紧的,舍弃那些无关紧要的。

      沈云清又道:“你这样的性子,即便在沈府也只能消磨一生。”
      小香抬起头又低了下去,这次更低了一些,很久她都没有开口。久到沈云清就要以后她再也不会说话了,小香才咽了咽气低声道:“奴婢知道自己不够好,在家里不能帮得了爹娘,村子里和旁人比也很寻常,在沈府做事也羡慕过月红姐姐能干,很快便得了周妈妈的开心。我,我也想着试一试,哪怕稍微学会一点点,可是奴婢实在天生没有这个福气,怎么都做不到。怎么都,都做不好。”

      小香攥紧了自己的手指,又慢慢松开,又开口:“后来奴婢便不再强求了,命数既定,不好强求,只当好好做好自己的事。即便如此一生倒也无妨。只愿家里人安好便够了。”
      沈云清嘴角微动,之前她不愿相信小小年纪的人怎么如此耐得住性子。
      如今看来不过天命遇上天性,辗转来回也曾绕过路。只是比旁人早些抽身出来罢了。

      沈云清轻声道:“这样的心性不是每人都有,你既如此当好生珍惜,日后不必再为旁人之举烦心。守住本性不是易事。”

      这样的话一说小香立马抬起头微微皱眉看着她,似乎没有明白这是何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