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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怎求心安 ...

  •   他是辞去学校里工作已过半载的,何况犹如困兽似的被人胁迫着,再见到任何一个从前的过往,不禁觉知讶异。
      蓬头垢面的青年红了眼眶,跟发狂的禽兽般拧着眉欲往人身上扑。隔着不过米数的区间,他脸上的表情清晰可辨,着实狰狞得可怖。他曾经的老师也觉得有什么要把自己和原本路径上的气运给抽泻了,自己轻率的决定又要和着带来许多令自己惊慌失措的事体。

      认得那面孔,未尝经过岁月流离已仓促衰落。
      那是他曾经的得意学生,晋诠。

      手里还攥着个公文,上面浅尝辄止地挂了几件不起眼的琐碎小事,对各人来说都是讽刺。
      林歧荣张开的口被锋锐的寒气贯彻,无奈地抿唇。抑意难语,相望迢迢,被无端的愤恨逼得无处可逃,风吹得人空在外的指头都麻木了,骨缝里都阴森。
      自知没趣无颜先声,愣在原处貌似陌然地看着,枉是小巷里无人。静得只听见嘶哑着喉咙的沉鸦。指甲几乎将那文件袋上的纸壳攥裂破口,依旧木讷不作为。

      “为什么是她?”
      语调低沉得厉害,像几近崩溃的疯犬般仓惶,那点激奋也随着这一声怒吼而脱力,成了萎烂的皮贴在他皱褶扭曲的面孔上,任由颈侧枯槁的头发随着剧烈的空气挣扎。
      长时间的沉默叫唇齿都凝结着融为一块,两瓣薄唇泛着白,运作解释不了。
      晋诠踉跄的步伐忽然坚毅起来,像要将土地都踏破似的,地面朦胧地闷响 ,眨眼人就冲到了林歧荣身前,略低的身躯颤巍着袭来,连最后的命都要辉煌得像烟火。

      “人不是我害的…不是我。”林歧荣慌张地辩解喉咙嘶哑,迎来的只有昔日学生毫不顾忌猛烈而突然的拳里怒火,紧绷的脸部肌肉被人打得发狠,不晓得直觉地一阵阵酸楚。
      轻薄的唇角染上鲜艳的颜色,像一红梅盛开,刺眼得厉害。

      “你怎么算老师…你怎么算一个受人尊敬的老师!”晋诠撕心裂肺地恸吼,听不见人喃喃如自语的辩驳。“她才十九岁,她跟我一样有更好的青春……这一切都怪你…凭什么独自断然将她跟他哥哥的死归根于一场意外?凭什么所有人都在痛苦里饱受折磨只有你安然无恙?凭什么只有你过得这样平稳…凭什么我们就该死?”
      林歧荣任由他拉扯,耳朵听他的怨恨也装不进。嘴边的颜色似乎将眼睛也遮了,不过还是一片白花花的布,几何又要被那天溅面孔上的鲜血晕开了,空茫茫张着眸子不讲话。

      晋诠骂得累极了,拼命喘着粗气,黝黑的指头不知从何变得,此刻怎样也不敢随意松开他,颀长的指甲将要把手心的肉给划破了。

      “那不是我。”
      林歧荣只讲了一句,从人肩上空隙看见外面,那是跟地面一样苍茫琐碎的天。

      晋诠又狠劲攥起拳头,照着人鼻梁眼窝就想打下去,临时又顿住了,是被林歧荣曾经的苦劳感动了吧,又或是自小学习的尊师敬道起了这滑稽的索然无味的作用。悻悻然将林歧荣的衣领松开,眼睛还是泛着仇恨的怒火的,他眼里那股浑浊的污水也连带着掀起轩然大波。
      “是你亲眼见到的…是你做的…是吗?”
      手上筋脉都凸显出来,像纵横的山峦叠翠映在棕黑的手背上,音色被咬在牙齿里。
      他问的着实是自以为是,反将心里无数的定性的质疑给露出来,而自己又将这鲜血淋漓的伤口扒开撕扯。

      林歧荣哑口。
      “你冷静下来罢…我没法跟你这样去解释。”他心里是恐慌,却不得不匿起,生怕还欲乱了阵脚,那才是得不偿失的可怖事体。
      晋诠呈呈不服气地憎恶目光,与何时的眸子都显得狂怒。
      “那你说理,替她的生命的消逝说理!”
      林歧荣艰难吐出几口气,那拥挤的话始终将不完整。

      他终于说。
      “你跟她都是我很喜欢的学生,我始终忘不掉你们的面孔,哪怕以后记不清你们的名字,我也不乐意看见任何一个受挫败。你分明也是了解我的,晋诠…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宁死也做不成这样的事情?”林歧荣依旧是说解。

      “可她偏是死了!连死后身都被那国民党的抛尸荒野,叫野狗啃吃得洁净…我怎样冷静?等同学们叫他们都杀死了么,还是讲要永远地忍气吞声…?”
      林歧荣晓得他要这样说。

      可也无颜对答。
      “人已经走了,说什么都没有用处。”林歧荣暗暗垂头,目光投向远处。
      晋诠寡言,像被戳破了皮肤的气球瘪下去,上下唇还微微碰触着:“可她到死也不能瞑目,即使跟他哥哥共事的那些人一样为了信仰而死…可那本就不是应当承受的,她说到底不是共产党,怎么算得……”
      “这样的事情不少见。”林歧荣说得开,免得被他这一激迎出心里阴翳的波澜。他终于有机会放平目光去端详来人,身不由己地犹豫。“可你是怎么了,怎么不上学去,还变成这幅模样。”

      晋诠好不易安稳的情绪又动摇,咬着齿牙面上肌肉都颤溃。
      林歧荣见他这样,连忙上去安问:“看你也不算是头一回跟我回家的路程,居然这样清楚…这里不好讲话,晋诠,我家不远了,先跟我回去慢慢讲罢。”
      晋诠张着眸子盯着人,良久才颔首。

      林歧荣图工作的便利,也不希望给家里添麻烦,于是接受旁人的建议在离那警备司令部不远的地方挑了间公配的公寓,房子说大小都不比,住的倒也安适。
      他是不怕什么暴露不暴露的,觉得这样小事不比多讲。
      从前晋诠也是个富人家的孩子,虽不是最受关注的那个,也从未这样的狼狈地活着。气过去了,才晓得自己肚里空荡得厉害,连连发出着动静,不好去再盯着人不饶。反倒是被林歧荣余光看见,他嘴角露出些许笑容,会意地笑。

      坐好人家的桌椅,面前缀着葱花的面条冒着热气扑到他脸上。
      晋诠这才发觉来源,支吾着道谢来,愈往肚子埋着食物愈发觉得脸上也受了热烈而变得滚烫。

      他没再说话,闷声将碗碟里饭食扒拉光净,林歧荣也不好一直看着,见他好胃口便拣着剩下的锅碗去洗刷,然后是一阵清流长敞的声色从晋诠身后的厨间里传出来。

      青年貌似总是淡然,没有多在乎这些小事。
      “可以好讲讲了嚒,关于你的事体。”林歧荣将冒着热气的新茶水给他推过去,生怕人口干舌燥地不好说。“我会好好听你说的,就像你从前尊重我那样。”

      多余提起这事情,他言毕又开始在心里懊悔。
      晋诠将玻璃的水杯收拢起来,攥得掌心也滚烫地温热。
      “说来话长…不好想从何说起。”晋诠犹豫三番。
      “住的近的人们都是清楚的,我的父母从不参与什么纠纷,哪怕是受了委屈也是笑脸相迎,和气地叫我也看不下眼。家里认识一个叫老李的工人,具体名字我也没听他说过,但他讲他家里困窘,每每做些脏活累活也是勤恳。于是我父母时常明里暗里地帮扶着,事实却是用人不疑。有他们讲老李是红党,是害人的,不由分说地,公然秉持着政府的名义,将人从我家里捉出去。然而我父母也避不开这独断的罪责,后事可想而知…那些只晓得吃喝作乐糊弄事体的烂人将我的父母随意判了死刑!”他的语气格外强劲,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搁在林歧荣身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怪我没有关注这个。”林歧荣没有对上人的眼神,只是将头垂着。
      “十二天前的中午,父亲跟母亲将我送出来了,所以我才没去死。”像在倾诉,又似是追责询问。
      “你有地方住么…没有的话住在我这里好罢,虽然没有多少华丽,也配得上温馨的字眼,东西是斗不缺的,钱财我也会备好。”林歧荣笑着看他,尽力让人免去忧虑。

      “林老师为什么要替国民政府做事?”晋诠嘴上是秉直不过的,再猛烈不安地用指头在身后攥着衣角。
      “养家糊口的幌子你又都晓得,我再怎样骗你也没有好处。可事实却是如此,民国政府的人争着抢着要我去做工,虽说是明面上的无用文职,我也不好推脱,惹了麻烦不好交代。”

      他脸上浑然各样的阴雨蒙蒙,唇角开合,“我有我的难处。”
      “像如今的中国一样么…一样的难堪?”晋诠拱身凑上去,肱股离了凳面,将手撞在桌上。

      “是,一样的难看。”林歧荣强笑着解释说,默默喉咙里吞咽。
      心里感概他这学生还是这样愿意大义唯心。

      黎野是在那天刚夜里看见林歧荣醉在那里的。
      往前是没料到林歧荣也会用借酒消愁这样低级的态度去面对困苦的,忍不住在心里嘲笑,人低头俯在桌上,恰也乖巧得不得了。

      “你总是不在乎的模样,分明与我的性子差不了多少,怎么还会做这件愚蠢的事情,活像是被什么妖鬼给附体了……”黎野自言自语地靠近去,在人肩上伸手推搡,见人没反应地安稳地呼吸着,愈发不记后果。“也不怕被人贩子拐了去,少爷的身价早叫不少人惦记,我不见的时候居然没叫人困住。”

      他凑近去端详,手扶人头部将其颜面显出。
      林歧荣脸上匀称地有两簇红烟散着,眼角上的痣也越发明显,又像是垂下来的一滴浊泪,悬在原处不动。许多发丝紧贴在人面颊上,像是被水润过才有的接连。黎野伸手去拨开那发丝,笑颜细看他祥和的面容。
      心中莫名生出许多怜悯。

      如果说风是在轻掠,那么说月影是在轻视。
      黎野对酒没什么好脸色,尤其是那刺目厉息的气味,只有其中古怪的…足以麻痹人的心脏跳动的药物。梦里什么都是真的,尤其是对一个贪死怕生的醉鬼来说,光明像烈日,希望像梦。

      恐怕面前这先生又全然非也。

      “这小哥…您是这位先生的朋友么?”摊上的主人拉扯着沾了油渍的衣角,将湿答答的手往围衣上蹭干净,脸上的皱纹跟笑容一样恳切,“我要收摊子回家啦,他这模样醉的不省人事,还要麻烦你帮忙照顾,我与他一面之缘,也不好多干涉什么……”
      “我知道了,老板您忙吧,我会把他送回去的。”黎野从口袋里又拿出钞票塞到人手里,随手将指头捻在衣尖上擦净。“这是些小意思,你我都要做心里高兴的人,对么?”
      那老板笑着将票子收住,嘴里连连道谢,识趣地退下去忙顾自己的东西。

      黎野将素淡的眸子又放回貌似沉睡着的人身上,心里愁索,还是过去叨扰老板,随后扶着手里温灼的茶水过来,拉着林歧荣肩背将人也扶起来倚着自己。不容易空出手来揉着人下颌,把茶水一并给人从微开的唇齿灌下去,见人嘴角溢出几末水珠不禁恍着神咳嗽才作罢。
      “林老师不醒醒自己起来…我也没气力将你给拖带回去啊。”他苦笑。
      幸亏他加班提前寻了个搭伴的。

      许晤又是被震惊得无话可说的意思,像是遭受磨练被迫变得包容许多,短暂的异样神色很快变得正常,于是任劳任怨地同黎野各人各边地拉扯林歧荣,也是寒酸极了,都没那功夫坐车。
      林家本院离得太远,两人夜里多困而懒惰,怎样也不乐意耗费那功夫。许晤跟黎野都是住在学校附赠的公寓里的,里面都是相似的□□,没什么区划,于是看着瘫软在沙发上面色过分红润的林歧荣,两人同时都犯难。
      “真是好事情全叫你捉住了。”许晤臂膀弯着,手掌附在腰间,疲惫的目光满是责怪。“我还没见到他喝醉成这个难看样子,不得不承认…自从认识了你才晓得林歧荣还有这么些不为人知的面目,该是说你特殊吗。”

      “这倒不错的。”黎野指尖摩挲着自己的脸颊,自傲式的说,“搞艺术的同普通人自然是不能比较的。”
      许晤笑着说他,目光终于有了空处往房子内部四方看。
      他这里跟自己那边形式是一样的,只是多多少少在细节处增添了什么,类同是茶几上孤零零仰着的兰花,新鲜活脱的模样还保留着少女般的羞涩;或是木色白漆的斑驳的墙,平整板当地贴着几张大小的电影海报;再者是隐蔽角落放着的几件小玩意。
      许晤凑上去摆弄,却被人当头喝住,连说:“不乱磕碰就是了,光瞧瞧。”他看着那精巧的似乎是来自久远前的古物件,歪曲地刻着几枚看不懂的扭捏的字,参杂的锈迹斑驳,在暗灯下更神秘。
      他大概也猜得到黎野喜欢这些东西,曾见他身上带着,尤其是颈上挂了枚青黄的铜钱。可自打与人留过误会,再接着也不敢太冒昧。

      “是啊,少见你这样特别的人,有空也可以跟我讨论讨论艺术鉴赏方面的事情,我也爱这些。”许晤头也不回,还是扭头去看青花釉瓶里只枝屈伸的白兰花,兴致不高地迟去应和。“来日方长,我想你也会觉得我与众不同。”
      黎野看了看依旧沉醉的林歧荣,从房间里拿出张毯子盖到人身上。
      “指定会吧,拭目以待的事我常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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