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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晴日更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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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里暗里都有多少双眼睛死死凝着,举动都收入眼里。
街头巷尾的人流悄无声息地安静,轻微的脚步声急促地逼切上去,任何阻碍都被无情推搡过开。
铺子里外被包了团圆,只有细微的缝隙里渗出紧张的空气。太阳被一缕长云的凄白遮住了眼,来人一势牵引,数属手下四处游走,起头的几个将惨白色的门板踹得稀烂。
“匪者”被悉数捉杀。
落血刺入地面板木的指缝,私自铭记成为焚寂。
领头的特务从乌色衣装里挑出一条纱巾,先是粘去指头的污垢,擦拭尚且温热的手枪,顺便地往周围看了看,瞥见几个逃跑的民众,早没了什么人影。
青年心脏疯狂地涌动,脊背紧靠着坚实的墙壁,喘着粗气将自己的行迹掩藏,那便凑上来的氧气都沾着可耻的血腥。也只好背着人拭目以待,眼前也看不见人举动,始终无动于衷。
都不敢贸然。
林歧荣本是来接头的。
看见的只有这番残况,映入眼帘的尽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特务。他低头去看表,同约会的时刻只区了分秒,却连面都瞧不上。
同种的悲愤刺激着躯壳,近黑了大片衣衫才坠到地上,林歧荣朝那边看了不久,只想趁着无人在乎先离开去,不想再碰一鼻子的灰尘。
冷汗从脊背攒出来。
几远开外静默地站着个男人。
他还以为这次也能及时止损,忘了时运的荒谬。
“林老师这是?”沈庭芳果断击破气氛的僵硬,脸上没有情份。
林歧荣缄默无言。
“这是心虚了么,还是说…另有隐情?”长着剥茧的手抚上腰上的枪柄,优雅地将其挑出来,抓着伸手朝人晃晃,“我还想请你加入我们呢,怕是危险了。”
“不是,我只是路过。”他压着唇齿打的颤,力言解辩。
沈庭芳手里的枪被摆弄着。
沉默不下,见人不回应,林歧荣只好继续讲:“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之前在那家布店订的衣服还没做好,又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忍不住好奇。没有别的意思,我是不会和那共产党签上关系的。”
“既然不是,没必要这样紧张。”沈庭芳讲枪搁进套里,皮夹清脆地响了一声。“好奇不是什么好事,你多注意?”
沈庭芳同那些人一样,一身朴素的中山装,背头梳的齐整。
“我自然明白。你的妹妹的事情我和朋友还在查,有了些线索,你有什么知道的也好跟我说的。”林歧荣强作镇静,“你知不知道她有个男朋友。大概是根人家私奔了吧,她家里是不是不同意这件事啊?”他夸张地笑。
沈庭芳眼里风浪。
“我说过,她不是我的亲妹妹。”
“那如何…孩子长大了不也正常么。”
沈庭芳有一瞬的无话,“她是我的未婚妻。”
语塞不下。
沈庭芳继续说:“我知道他。他只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怎么配得上沈穗。”他一阵冷笑,“真是愚蠢,我无法理解。”
对封建礼教的荼毒,自然也执教不得。
“…可我到底不是专职寻人的,只能尽量。照你这么说,倒是可惜了,我还想等说服了父亲来为政府出力。”林歧荣叹了口气,偷摸着展眼看人。
“这件事许建笙科长应当也跟你提过不少次,这是首要的,不还是你的意愿么?自证清白对身正不怕影子歪的林老师来说指定不算难事。”沈庭芳拿出欲擒故纵的把戏来。
“那我该怎么做。”
“拿出你的底牌,我会帮你胜券在握。”沈庭芳嗤笑。
晴日。
“那么林老师是决定了?”黎野与年轻老师并肩而行,听闻眼眸又移不开地盯着人笑容温婉的面貌。
“嗯,我没法再等下去了。他们既然想看我的诚心,那我便讲自己交出去好罢,我又不觉得亏。”林歧荣平首看向远方。
“不怕?林老师从前可是没做过这方面的事,怎么这么有信心。”黎野笑容调戏。
“不怕。”
黎野看着阳光下的男人,璀璨的光芒几乎将自己的眼睛看穿,就跟他的家事一样的显赫灿烂,像太阳似的明亮。
“您的事情,我可一清二楚…”黎野看人的眼神愈发强烈。
林歧荣忽地伸手扶住人,温润的掌碰在他颊上,近乎说讲冬的郁寒都吃干抹尽了,只有同时走上来的春风,将面门扑满。
“当心。”
黎野回神挣开人的呵护的怀,垂着头边愧歉边逃避。“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当心…”
林歧荣轻微的笑,发觉他孤傲面孔下还是稚拙的血肉,不止地心生怜惜,手拍拍他的肩,话说:“小心些啊,倘若我不在,你可不是要跌跤了?”
“嗯,谢谢林老师。”黎野不好意思地挪开舍不得的目光,含光的眼睛惊慌失措。
“你很像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人。”
黎野正言,还有些口齿不清:“我?我怎能成为林老师回忆的一部分?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记得,那样就够了。”
“真的很像,但不是你罢。”林歧荣又想起些与众不同的旧感情。
“你是个很喜欢念旧的人。”黎野没敢再走路,待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看着他,连锐气都一扫而光,林歧荣瞧这愈发像那张面孔。
“是,不过她是个漂亮的小女孩,还说一直想作男孩子。”林歧荣娓娓而谈。
这是十年前年前的记忆。
那年林歧荣14岁,是个明媚的夏。
林歧荣很喜欢这个可爱文静的女孩子,将她看作夏天的模样,只觉得她浑身都是夏天那种浑然天成的沁透朦胧的气息,清澈明亮的眼睛比紧闭着的嘴更会讲话,字句都能叫他欢喜。
那是父亲的朋友家来上海旅游,图了方便就在附近住下了。
他喜欢她甚至胜过自己的亲妹妹。
以至于连旷课都不怕被老师批评,奔出街巷满眼都是她。
又像是夏天的风,像青青荷花,枝叶都是轻窕动人的。
那女孩子不爱笑,留着不长不短的头发,脸颊上痣的位置比自己要低许多。
少年也不懂爱,只觉得控制不住的情绪涂抹难晕开,舍不得看她不久之后什么也不说就离去了。
他私自从房里跑出去,躲进人屋里瞧。
林歧荣伸手去摸她的脸颊,指尖处处柔软。
不知所以,她也主动去蹭蹭他的手。
“你喜欢我吗。”他看得出神。
“喜欢林哥哥。”女孩坐在床上,脸上冒出两个酒窝,还伸手去拉他衣角。
“我也好喜欢你。”
听得林歧荣睁大了眼睛,暗着灯眼里都快迸出火花,脸烫的厉害,连着脑壳都发胀,那瞬间有种念头从心里叫嚣着冲出来。
唇轻轻在脸上碰了碰,他不好意思多作停留。
脸上的红润一再灼热起来,林歧荣抱了抱她,自己害臊得火烧的脸贴着她的脸,又生怕自己将这点美好破灭了,动作不敢过分。
她一直不作声,林歧荣隔着黑看不见表情。
心像小鹿似的乱撞,鲜活得厉害。
林歧荣慌不择路从那里出来,连隔日的送别都不好意思去。
这些是模糊的回忆,大概也都沾了林歧荣自己美好的想象来拼凑,过得是那样久了,以至于记忆力再好都无可奈何地消逝,也不敢记下来,一直以为这是自己的梦。
那或许真是梦。
后来不久,他去问父亲,才得知她一家早销声匿迹。
“这就是我的另一个故事。”林歧荣看向黎野,怅惘着感慨。“如果能再遇见她,我恨不得娶她□□人。但眼下无果,十来年了也杳无音信。”
黎野若有所思,“你说我和她哪里像?”
“感觉像啊,但我记不清楚了,也没仔细看过。”林歧荣凝神去端详他的脸,看见他脸颊上也有痣。“有些时刻,尤其神似。”
“是吗。”半信半疑,黎野被他盯着看得尴尬,烦闷地抬手捋捋头发。
“嗯,我也挺喜欢你的。”林歧荣一顿,补充,“作为老师。”
“那也可以不是以师生的关系,毕竟你也要离开学校了。你若当真喜欢,我也可以作送你的画。”黎野抿着嘴唇,露出个苦笑。
“你不是男孩子么,我们在一起?这多不像话啊。”林歧荣也苦涩地笑,随即就想到这个借口。
“我承认过我是男人么?”黎野俏皮去耍他。“许晤不也说我更像女孩子吗?”
林歧荣语塞,一想还真是。“你不怕?万一被人嫌弃怎么办?”
黎野不回答,心里早有了答案。
“我期待林老师你会给我答复,就像你对待别人一样。”
林歧荣一时真就难以回答。
“同学们都会想念你的。”年轻人说什么都有些逗弄的意思。“我也会想你。”仿佛是忘了自己不久前的窘态了,跟人熟络了,自然开始嚣张起来。
“你真是······”林歧荣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我真是特别喜欢你。”
震惊之余又是一愣。
离陈家的宅子不远了,他自己也只几步的路。
黎野这次当心着脚底下了,边走边回头,还住不住后怕看下面。
林歧荣独自在春风却依旧,暖阳又朝下挪了挪,藏进楼影阑珊后。
“真是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