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为妖》卑职不配

11、第 11 章 胡说！你是

　　林子放和小姐的女儿出生在盛夏，荷满碧池，所以取名林荷。从小性子就不像荷花那般文静温柔，活泼得比较像石榴花。小小年纪就和狐狸抢皮球玩，抢鸡吃，生气的时候狠狠地揪狐狸耳朵，抓嘴筒子，玩累了又抱着狐狸一起在小榻上睡觉。

　　光阴缓缓流逝，小姑娘从抱在手上的娃娃，变成能在地下跑的小姑娘。狐狸越长越大，立起身子来比小姑娘还高。从以前活泼的小狐狸变得稳重，不去和她抢皮球，抢鸡腿，也不爱去找猫狗打架。小姑娘非要抱它，力气小抱不动，差点勒死狐狸。它也不挣扎，只是吊在她的胳膊里叹气。

　　林子放仕途也很顺利，官越做越大，外放地方苏南盐政。在温柔的水乡里置下一座一进的小院，将家人一并接来。狐狸也跟着他们，这次不只有神位和金身，还有一座庄严的祠堂。专门供奉狐狸和林家的列祖列宗，狐狸的神位在最前面享香火。

　　周围的人都知道林家养得有一只灵狐，所以保佑林子放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在一方传为美谈。也有人说不是灵狐，而是狐妖，林家今日的荣光，他日必要用代价来偿还。

　　目前看来，林家日复一日的富贵还是令人艳羡的，就算是狐妖也有人想养的。林子放对这样的传闻一笑置之，毕竟狐狸真的救过他们一家人的命，他也早知道它是狐妖了。

　　不过是要妖是仙又如何呢，它并没有伤害过他们。他们在等它受够香火，修炼恢复法力，重新变成以前那只神通广大的狐狸大仙。这一等就是六年，林荷小姑娘都开蒙读书了。

　　她是第一个发现狐狸回来的人，发现了爹娘说的神仙是个尖嘴猴腮的雷公脸。那时候她一个人翻进祠堂玩，饿了就偷吃供桌上的烧鸡。

　　狐狸以前还喜欢和她玩耍，慢慢的不知道是小姑娘越长越皮烦人了，还是它老了见着小姑娘就躲。躲到高高的房梁上，到屋顶上去晒太阳，让她抓不到它。

　　她就会用竹竿来扒拉它，往往这个时候叫小姐和林子放看见了，小丫头总会挨一顿骂的。所以她学精了，在爹娘面前乖得不得了，能把鸡腿让给狐狸吃。

　　爹娘不在，翻到祠堂里，她就把狐狸的鸡给偷吃了。不想上学堂的时候，走到半路又偷偷溜回家，躲到祠堂里来。爹娘说祠堂里有狐狸大仙、有列祖列宗，不能胡闹不能随意出入。她偷偷来，把这里当成秘密基地。一个人躲来这里睡觉、看小人书、抓蟋蟀，和列祖列宗说话。

　　所以她看见狐狸变成人的样子了，躲在供桌下面，伸出个嘴筒子，却长出手脚来。她本来是有点害怕的，不认识那个人，但认得他的脑袋的，就是她家的小狐狸。

　　“狐狸？小狐狸？”

　　林荷胆大包天就凑近去，把供桌下的脑袋拖出来。狐狸太重拖不动，她又恨不得也钻到桌子底下去。

　　“喂，狐狸，是你吗？”

　　“喂！！”

　　她使劲喊，使劲拽脑袋拖，狐狸醒来五感缓缓恢复。看见头顶上的嘿咻嘿咻“拔萝卜”的小人吓一大跳，噌地爬起来。不想身体被卡在小小的供桌里，一起来把供桌哗啦一下全掀翻了。林家祖宗排位掉一地，供果也滚得到处都是。

　　“啊！！！妖怪！！”

　　小姑娘看清楚卡在供桌里的男人，也吓得捂嘴大叫，但叫了一声又一下就收住了。眨巴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地下的人。
　　妖怪！！好大一只妖怪！

　　她看见那妖怪长着狐狸的脑袋，人的身体，狐狸的屁股和爪子，还有好大一把大尾巴！

　　狐狸醒来，五感恢复，看见自己的样子也吓得要死。又很无地自容，很难说自己是什么怪物。是神仙万万不像的，三分人七分狐。

　　“小丫头今天的事你敢说出去，本大仙就吃了你！！”

　　大概是紧张害怕，它只好凶巴巴立起身，张开血盆大口凑到小姑娘面前吓唬她。

　　“胡说，你才不是大仙，你是狐妖！”

　　小姑娘一点都不怕它，伸手就抓住它的嘴筒子。双手掰开，脑袋钻进它的嘴巴里。

　　“你……你干什么！！”

　　狐狸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惊恐地瞪着圆溜溜的狐狸眼，害怕嘴筒子撑不住掉下去，扎断小姑娘的脖子。耳朵只听见小姑娘的声音从自己的嘴筒子里传出来，手指一个一个戳它的牙齿。

　　“一，二，三……狐狸妖怪你有三颗蛀牙！”

　　狐狸大翻白眼，嘤嘤的费劲哼道：“你能不能从里面出来，你不怕我咬断你的脖子吗？”

　　“不怕！”小姑娘缩出脑袋，帮狐狸闭合嘴筒子，“因为狐狸妖怪你陪我长大，你从来没有咬过我！”

　　狐狸没好气哼哼，觉得这死丫头可真会说话。不叫它大仙叫它狐狸也好，非要加妖怪两个字，哼！

　　“以前不会，以后可不一定！你惹我生气，我就咬你！”

　　“狐狸妖怪你不会！”小姑娘盘腿在狐狸面前坐下，撑着脑袋瓜看它身子卡在桌子里滑稽的模样发笑。“狐狸妖怪你要出来吗？”
　　狐狸低头看看自己，爪子不是爪子，手不是手，叹了口气。

　　“小丫头，你帮我把桌子弄出来。”

　　他的肩膀卡在桌腿里了，只好低头往前凑了凑。小姑娘就伸手抓住桌角，往后使劲拽，狐狸也使劲挣扎。桌子拽出来瞬间小姑娘没站稳，摔个一个屁股蹲坐在地下咯咯地直笑。

　　“狐狸妖怪，你怎么走路啊？像以前那样用四条腿爬，还是像人一样用脚走路呢？”

　　“不用你管。”狐狸没好气道，它是走不了路的，没有脚只有爪子，但又只有两只后爪子。前爪变成了手，这样在地下爬岂不是太丢脸了。它不要爬，死也不爬。

　　“小丫头，今天的事不可以说出去，知道吗？不然我就咬你！！”

　　“喔！”小姑娘倒不怕它，“我爹爹娘亲也不可以说吗？”

　　“不可以。”

　　好吧，她喜欢这种藏秘密的神秘感，爽快答应了。

　　“狐狸妖怪，我可以答应你不告诉我爹娘，但你要听我的话！”

　　“哼！”

　　狐狸扯过地下的桌布盖身子，小丫头也一把扯住，它不高兴皱眉。

　　“你干嘛？”

　　“桌布要盖回去，被我爹娘回来看见祠堂变成这个样子，他们会揍我的！”

　　小姑娘一把抢过桌布抱在怀里，看狐狸可怜，跑到墙角弄来好大一片芭蕉叶盖在狐狸身上。

　　“狐狸妖怪，你先用这个盖盖吧。等我摆好牌位，我去给你找我爹爹的旧衣服！”

　　狐狸颇为感动，捂着芭蕉坐在地下看小姑娘扶起桌子摆好。小小的人都八岁了，不怎么长个儿，还没有神台上高。捡起祖宗牌位要爬上神台，一个一个摆正摆好。

　　狐狸看着有些恍惚，好像眨眼间那个在人肚子里的小不点就生下来了，转眼间就长大，能稳稳当当的爬上爬下了。它还记得她生下来的时候是个肉团子，丑丑的，脑袋上只有几根黄毛。眼睛鼓溜溜的，又黑又大，哭起来像只大眼蛙，越长大倒越好看了。

　　大概是又想到了自己的样子，狐狸摸摸脸上的嘴筒子，忽地问：

　　“小丫头，我的样子丑吗？”

　　她摆着牌位边回头，看着他的奇形怪状的模样，睁眼说瞎话。

　　“不丑啊，狐狸妖怪。”

　　“你叫我狐狸就狐狸罢，为什么又要叫我妖怪！”

　　狐狸生气，才不信。小姑娘没眼光，眼神差。小时候捡到只龅牙潦草小狗，丑的要死也跟个宝贝一样护着。只不过狗命不长，后来生病死了。

　　“因为你就是妖怪啊！”

　　妖怪，妖怪，张嘴闭嘴妖怪。狐狸很生气，不理她了。

　　晚上林子放和小姐回府，看见祠堂摆得歪歪扭扭的祖宗牌位，还是气得揍了女儿一顿。狠狠抽了十戒尺，狐狸躲在神台后看见的时候。有点后悔，光顾着难过自己的样子，忘记给小姑娘把牌位摆正些了。

　　可它就是很在意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容貌。从前它是只九尾狐妖，拼命了的修炼想成为神仙。而神仙又是什么呢，有法力能帮人类实现愿望。神仙还有法相尊严，不是像他奇形怪状的模样。

　　所以从能变化人形后，狐狸几乎不怎么出祠堂了。出去也只是变成狐狸的样子，在林府里逛逛。偶尔看见林子放一家三口吃饭，会躲在角落里看看。回到祠堂的时候，抽下插在烧鸡上的两只筷子，学着人的模样拿。但拿不好，夹不动东西，筷子不听话。

　　有的时候它又去看人走路的样子，穿衣服的动作，还有梳头。回到祠堂甩袍子一歪一扭的学，新化出来的脚也不听话，左脚绊右脚摔倒。也会像人照镜子的样子，趴到天井下的水缸里照照。

　　“很丑吗？没有嘴筒子了，像个人。”

　　但脸上有毛，只是水照不出来，狐狸又呲牙。

　　“也没有獠牙了。”

　　狐狸这个样子被林荷发现了后，安慰他人都是打扮了之后才好看的，狐狸妖怪长得一点都不丑，打扮打扮就好看了。

　　于是它就变成了小姑娘人型大娃娃，她拿来自己的梳子给狐狸梳头发，歪歪扭扭的绑发髻。涂上很红很红的胭脂，眉毛画得跟毛毛虫一样，又粗又黑。还有一张血喷大口，跟吃了死孩子一样。

　　狐狸对着镜子呲牙，问她。

　　“这个样子真的不丑吗？”

　　“好看，狐狸妖怪这样最好看了！你看，我的娃娃也长这个样子。”

　　小姑娘举一个丑陋的布偶娃娃，说好看，狐狸的打扮和它一模一样。狐狸想想，看在她开心的份上，还会教它用筷子像人一样吃饭的份上算了。

　　这个时候林荷还小，把狐狸当成布娃娃玩，没什么审美。狐狸陪着小姑娘长大，慢慢修炼人型，修炼到它能走出去见人的样子。

　　他们一起守着狐狸的秘密，等它能变成好看的人样。它说等他能像一个人一样，他就出现在林子放和小姐面前。是怕吓他们，是他也害怕自己丑陋的样子，害怕被叫作妖怪。

　　但林家的小姑娘永远都叫他妖怪，狐狸妖怪，大妖怪，小妖怪。不知道是不是叫多了，狐狸对她好像就习惯了。在她眼睛里，妖怪好像路边的花花草草一样，也和街头的小猫小狗一样。

　　她除了调皮爱玩些，很守承诺，这个秘密对谁也都没提起。只是喜欢串掇狐狸出去玩，狐狸没有自信，害怕在外面变成奇形怪状的模样。虽然能变成完整人的模样，维持些时辰，脸上还是有毛，头顶还顶着两只耳朵。

　　小姑娘觉得这都不在话下，用新娘开面的绞绳给他绞毛。狐狸脸就干干净净的了，像天上的圆月一样，狐狸眼里闪着星光。

　　“好看，狐狸妖怪！”

　　“真的吗？”

　　狐狸看镜子，觉得她可能真的长了点眼光。

　　“耳朵呢？”

　　“戴帽子就看不见了！我爹爹有帽子，我去给你偷！”

　　就是这个偷，让她又挨了一顿揍。狐狸没有衣服，身形高大，长得长手长角，林子放的旧衣穿不了，捡来的衣服更穿不上。
　　她说：“狐狸妖怪，我去帮你买衣服。但我没有银子，要用你的！”

　　狐狸也没有银子，只看见小姑娘跑到供桌上拿了小金狐，用匕首在耳朵上切下小小一块。

　　“不能让我爹娘发现了，你去墙角弄点泥来。”

　　狐狸去了，回来后她用泥补在缺口上，再用金箔涂色，以假乱真。然后拿着小金块上街，这回衣服没买到，半路就被林子放抓回来。

　　因为不敬神明，偷东西，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跪在祠堂里手掌心都打肿了。她只哭，认错，说再也不敢了，也没说出狐狸的秘密。

　　狐狸就躲在神台后面，它想出来。但是小姑娘对它轻轻摇头，林子放以为她死不悔改，下手揍得更狠。

　　这年她十二岁，和狐狸有了“过命”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