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两百年之后》枯死的绿萝

1、无名的星球 奥洛与小白

　　疼。
　　这是他意识逐渐恢复后的第一感知。
　　浑身上下的关节好像是被叠被子一样的反复对折，又塞进了一个狭小逼仄的空间，稍微活动一下就能感觉到难以忍受的酸痛从身体的各处涌来。
　　随后则是头晕、窒息、恶心接踵而至，剧烈的不适感让他连身体的酸痛都顾不上，如同一条垂死挣扎的鱼一样弹起来，撞开了已经破烂而削薄的保护外壳。然而不幸的是，他所在的地方是由无数机械残骸堆起来的山顶，稍微激烈一点的动作便直接让他从这座山下滚了下去。
　　“呕……”他趴在地上干呕了几声，因为胃里空空，所以根本吐不出什么东西，反而是喉咙也开始感到火灼火燎。
　　到此为止，他的意识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尽管耳旁带着巨大的轰鸣声，头也还像是被人拿锤子重锤了一样，他还是勉力撑起身，用带着重影的视野环视着他所处的环境。废弃钢铁堆积成的一座座山，弥漫着锈味和恶臭的空气，粗粝荒芜的沙土地……目之所及皆是一片荒凉。
　　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

　　这颗星球的雪季总是那么难捱。
　　趁着雪还没有下太大，奥洛在破旧的巷子中奔跑着，想要快一点回到他的住处。因为跑动的速度太快，一些泥点溅到了他的稍显破旧的衣服上。
　　在星域中，像这颗星球一样无名荒星不在少数，因为面积太小或者环境过于恶劣，一直以来都鲜少有人会涉足。直到近几个世纪，伴随着维斯尼亚帝国的疯狂扩张，这些小的可怜的星星也被收进了帝国的疆域之中，被用作落魄贵族或者破产财阀们的封地。
　　只有这一颗，因为不在任何一条星际航线中，又因为距离人造太阳太远导致终年严寒的倒霉星球被排除在外。随着几个星域对星盗势力打击的扩大，它那唯一可以让人生存的一点点地区被一些小型星盗势力和在其他地方走投无路人们所占据。就这样，大片大片的建筑群如同雨后的蘑菇一样建立了起来，让这颗无名星球终于得到了一个名字，或者说外号——垃圾星。
　　“倒也不能说这里一无是处。”奥洛一边跑着一边在心里给他的目前的容身之处找补：“至少在这里的话，有一技之长还是过得下去的。”只这一会儿的功夫，雪就已经下的很大了，洋洋洒洒的落在他身上，连同那灿金色的发丝都蒙上了一层白，他还不到十六岁，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却没有足够得到充足的营养所以显得有些瘦削。“衣服又变小了。”趁着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奥洛低头看向自己裸露出来的脚踝，已经被冻有点发青：“将就着穿吧，还是要快点回去才行，留在屋子的那家伙也不知道会不会关窗。”
　　本来，听说后天会有一些逃亡者来西市收购修复他们破损的飞船，所以才趁着难得不下雪的时候跑去“垃圾场”寻找一些短缺的材料，想要在开市之前加工出一批材料来，结果是雪停了又没完全停，他现在只能急匆匆的往回赶。
　　随着两边的建筑物逐渐有了高楼的样子，也越来越密集，这里就是整个贫民区中相对最为有秩序的西街，在隐蔽的街道转角处，有一个被合金板和布料层层加固的大型金属箱，作为奥洛他们的临时住所。
　　还好，看见门口没有那个傻子的身影，窗户也封的好好的，奥洛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他加快脚步跑回了住处，有些费力地推开了十分厚重的门，边推边向屋子里面说：“小白？我提前回来了。” 不过他并没有得到回应。
　　屋子虽小，好在不会透风，和外面比起来已经算是暖和。与其说是屋子，其实更像是一个大箱子，因为箱子底部早就腐朽了，所以地上铺了一些防水布用来防潮，不过这样的布置只能说是聊胜于无，还是有不少菌丝悄悄爬上了墙壁，幽幽地发着荧光，屋子角落里堆积着一些半成品的零件和营养剂，在这堆杂物和墙壁之间的小小的空隙中，铺着睡觉用的床。不过现在最显眼的是屋子的正中间，有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少年像是小动物一样蜷缩在地板上，他看起来睡的正香。
　　“小白，小白醒一醒。”奥洛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少年裸露在外的皮肤——冰的，于是只好把地上的少年推醒，“不盖东西睡觉会生病的。”
　　被称做小白的少年被奥洛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他的头发没怎么剪过，长长的糊了满脸，眯着眼睛环视四周似乎想看看叫他起来的人在哪，看起来就不是很清醒。
　　奥洛拍了一下他，顺手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在这里，你看什么呢。”
　　小白被他这么一拍，终于彻底从睡梦里清醒过来。“奥洛，下午好。”他的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一看见奥洛就开心地从地上爬起来像小动物一样贴了过去。“你也好。”奥洛则越过了他向堆放零件的地方走去，他从外面带回来的东西还没有放下，小白就像个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在不大的空间里绕着圈。
　　小白是奥洛几个月前从垃圾场里捡回来的人，看起来年纪与奥洛差不多，当奥洛发现小白的时候他正被一堆废铁埋在最底下。尽管一开始只是抱着不能看着人断气的想法把小白捡了回来，也想过等人清醒就让他出去自力更生。
　　只是当小白清醒后却发现他不仅没有记忆、不会说话，甚至连路都不会走，更没有任何作为“人”的常识，简直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而这“婴儿”却有着比任何洋娃娃都要精致漂亮的容貌，即便忽略他过于惹眼的长相，白发红瞳也是相当稀有的外貌，很容易会被人盯上。这样的未成年人丢到贫民窟，会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能怪奥洛多想，只好给他起了个“小白”的名字，就这么留了下来。
　　现在奥洛也算是习惯了两个人呆在一起，他们的生活方式逐渐固定了下来，奥洛出去的时候，小白会负责在屋子里整理堆成小山的零件，过一段时间也许能和奥洛一起去外面。这段时间小白也进步飞快，不管是沟通还是行动都没有什么问题了。在这个星球两人都没有除了彼此之外更加熟悉的人，简直可以说是相依为命。
　　“奥洛，你看这个！”刚收拾着从外面带回来的东西，奥洛就听见自己身后传来小白兴高采烈的声音。“什么？”他回头看去，结果看见小白正抓着一捧色泽诡异的真菌递到他面前：“看，吃的！”。
　　“……”奥洛眼皮重重一跳，不好，这孩子想把自己毒死。天寒地冻的，这是从哪里刨出来的蘑菇？
　　抓着那鲜艳蘑菇的小白对自己吓到了奥洛这件事还毫无所觉，他大概正沉浸在天降食物的开心中，手中的蘑菇就被奥洛眼疾手快地一把夺走。
　　“这个不能吃的，饿了的话那边有营养剂，我也没有不让你拿吧。”奥洛感到有些头疼，这次是等到自己回来，万一下次自己不在，他真的吃了什么怎么办？
　　小白骤然被拿走了找到的东西，又得知那个东西根本不能吃，瞬间蔫的好似开败了的花，他闷闷道：“但是我又不饿，我以为奥洛可以吃这个，这是我给你留的。”
　　没有想到居然是为了自己留的，刚想顺手扔掉的奥洛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听小白继续说：“因为奥洛很久也没有吃到真正的饭了嘛，昨天你喝营养剂的时候没喝完，你以前和我说过蘑菇可以做菜，我以为可以给你的，对不起。”
　　“你别这么说。”奥洛的心里升腾起了一股愧疚，这么说来他的确很久没有带一些真正的食物回来了，天气越来越冷，他没办法长时间待在外面，就像今天一样。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失落的小白，小白也一样，已经喝了很久了营养剂，他是不是都比之前瘦了。
　　奥洛说：“等明天吧，明天如果不下雪，我就能到集市上把订单交了，然后我们就有钱买一些吃的了。”他伸手摸了一下小白的头顶，发丝很柔顺，摸着凉凉的，在小白抬头看他时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抱歉小白，我没注意到。”
　　小白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那我以后可以和奥洛一起出去吗？我会帮忙的！” 在小白学会一些生活常识后天气就冷了起来，是以小白还从没离开过他们屋子所在的这条巷子，他很想去外面看看。
　　“嗯。”奥洛应了一声， “等到雪季过了，我带你一起去集市。”他把蘑菇放在了一个柜子上，吃是不可能吃了，但是也没有扔掉。
　　经过小白和奥洛一番努力，总算是又拾掇出一片空地，他看着奥洛费力地把一块木板上的杂物扫下来，搭成了一张简易桌子，又从角落里翻出藏好的本子和笔开始写起什么东西。奥洛的本子和笔是前不久和一伙儿星盗换的，他偶尔会在回来的时候记录一些东西，但是小白从来没有看过这上面的内容。察觉到了小白好奇的目光，奥洛合上了本子，转身找了个理由支开小白：“小白，明天要去交付订单了，放在另一边做完了的成品可以帮我装进袋子里吗？”小白点点头，看出了奥洛不想让他看的意思，很听话的不再转身看奥洛，奥洛这才重新开始动笔写了起来。
　　“今天是新星历4307年5月7日，”他这么写到：“从垃圾场醒来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等我把新的订单交付完，距离拿到一张运载船票的钱就已经攒到了30%。但是昨天听到酒馆里有人传消息，4号航路之前被封禁了，我还要找其他比较近航路，尽快回到帝都。”
　　“直到目前为止，我仍未打听到任何关于家族旧部的消息。在我未曾经历过时间里，外面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醒来的时间太短了，之前问的太频繁，差点就要被人怀疑了，以后打探消息可能会更加困难，要谨慎行事。”
　　他稍微地停了一下笔，哪怕是在科技落后的偏远星球也很少有人会用纸和笔作为工具，但是奥洛的字体却锋利而漂亮，看字迹就能感觉到他的娴熟。如果有见识广博的人在这里应该能看出来，只有家传久远的维斯尼亚贵族会将在纸上书写作为一项高雅爱好给孩子培养
　　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在纸的末尾写上了一句小小的话：
　　“父亲，我好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