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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花满楼(番外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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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如玉。
这四个字是爹专门为我请的先生教的,却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
尤记当年,他站在桃花树下看着我,微笑着,告诉我那种暖玉一般的男子是他最喜欢的。
“一个胸襟开阔,温润雅致,懂得享受生活的男子,不仅别人会喜欢,就连他自己也会过得比大多数人快乐。君子如玉,圆滑不失质地,柔和不失强硬,历经磨难不失本源。花满楼,我想你一辈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现在想起来,他那种说话的态度跟爹特地请的教书先生很像,讲一个词,然后教导我心胸要放宽,讲一个词,然后教导我世界很美好,再讲一个词,然后教导我……眼睛看不见了,不是问题。
一次又一次,在生活的细节中回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有时甚至会给人一种错觉。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未来会变成怎样?
如果早就知道,他为什么还会受伤?为什么还会在我面前消失?
其实只是错觉吧?他只是较我更加早熟一些,他只是想把知道得比我多的事情讲给我,让我也知道而已。
我记下了,的确记下了。
所以当一眨眼春秋流逝,我发现这个世界的确像他说的一样美好,除了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一个人。
平时不大爱说话,一旦讲起来就眉峰微扬,满眼的兴致盎然、神采奕奕。
衬着淡粉的桃花,会让人觉得世界都更鲜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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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开的时候,我终于又去了万梅山庄。
但这次不是单纯的拜访做客,而是满腹担心。
就像他说的,有钱有时也是一种烦恼。家里丢东西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只是,因为丢了那样东西导致爹难过的生了病,便也就不算小事了。
更何况,那东西是当年铁鞋大盗要来偷的,如此就更要将它寻回,尽管目前为止一点线索都没有。
西门吹雪剑术高超,追踪的能力也是十分了得,所以无论是为了这件东西还是爹的病情,就算我实在不喜欢麻烦朋友,也只有去打扰他了。
西门吹雪这个人其实并不冷漠,最起码对于他还算看得顺眼的人来说,他也挺好客的,至少几次拜访,除了他不在之外,从来没有将我拒之门外过。
只不过很多人都只看到了他手中的剑,而忽略了他这个人。只看着他的剑的人,自然不会懂他,也就更不可能成为他的朋友了。
所以我虽然知道西门吹雪一定不止我一个朋友,但还是没想到这么快就遇见了他嘴上说的那位。
管家照例将我送到后园门口就撤下了,我以为西门吹雪会独自坐在亭中喝茶,却没想到他虽然坐在那里,却不是一个人。
西门吹雪开始并没有介绍他,但他却很自来熟的样子,声音听起来灵动多于温和,在我赞叹万梅山庄的梅花香气时开了口。
“那是因为你来时他刚好才练完剑,”他轻轻地倒了一杯水在我面前,多一分则盈,少一分则亏,“被削成几瓣的梅花自然更香一些。”
他说自己有四条眉毛,而且,在得知我看不见的时候也只是略显尴尬,态度和语气上并没有因为我的话而有任何转变。
而且,并不像他人一样知道了就对我的眼睛一事讳莫如深,又或者好奇地追问。
尽管谈吐完全不一样,但,不愧是西门吹雪认可的朋友。
我发现我有些喜欢这位陆兄的性子了。
所以不知为什么,原本是想要拜托西门吹雪的事情,说着说着就直接转而问他愿不愿意帮忙。
尽管身为西门吹雪认可的同门,这位四条眉毛陆小凤的能力一定很让人放心的下,但话脱口而出之后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一件听起来就十分棘手不好解决的事情,拿来拜托刚认识的人果然还是很失礼。
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没想到他却答应了。
早已猜想过,会被西门吹雪说成“不安静”的人与他会是怎样的两个极端,但答应了帮忙就跳起来直接往外冲的性格,还真的着实让我愣在了原地。
“他什么都不带,就这样走了不要紧么?”我听见我自己轻轻地问着西门吹雪。
“……随他去。”
西门吹雪的声音一如既往,但我多少听得出来,他好像拿自己这个同门没什么办法。
他的轻功很好,速度也很快,经过我之后直接蹦下了台阶奔出万梅山庄。
我闻到了一股说不上来的香的气味,耳边是玉佩磨蹭过布料的声音。
那音色……
那音色,让人朦朦胧胧地感到好像有些熟悉。
嗯?不是说这位陆兄在中原呆的时间并不长么?
可那熟悉的声音所传达的玉佩质感,像,太像了。
那个许多年前,桃花树旁总喜欢从亭子中蹦下台阶的身影,玉佩用金丝红绳系着,随着他的动作会扬起一个略显张扬的弧度,然后垂落下去静静摆动……
有资格跟西门吹雪成为朋友的人很少,那么有资格成为西门吹雪的同门又不会被比下去,并且他还会偶尔提起的人,绝对不会只是个普通的江湖过客而已。
在陆小凤前去查找玉佛下落,西门吹雪却没有让我回家等的时候,我就该想到,像他这样一个自称胡子长得像眉毛的男子,总会给人意外。
平时喝喝茶,错开西门吹雪练剑的时间去后园赏一赏梅花,或是赶巧了他正好在园中练剑,远远地感受一番凛冽的剑气。
半月刚过,陆小凤就回来了。
我对着面前装着玉佛的木箱,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陆小凤不在,箱子是西门吹雪的管家送来的。据他说那位陆大爷回来的时候一身风尘仆仆狼狈不堪,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回屋洗澡。西门在主位坐着,让仆人给我上茶,一时间我们都没什么话讲。
“要走了?”西门吹雪首先打破这种寂静。
“嗯,是呀。”找回来了还是尽快拿回去好让爹的病情好转一些,但我现在却突然有些不想走了,“我先去谢谢他。”
十多天就把几乎没有线索的失物寻回,他现在一定很需要休息。但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想在这次离开之前再见他一面。
或许……我是对那个错觉一般的玉佩声产生了执念吧?
敲门,进入。没有等多长时间,他就从里间转了出来。
这次没有玉佩的声音。
与他客套了几句,距离稍近了些,就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但与初次见面时那种说不上来的香气不同,这种香味,可以确定是红楼里最好的云烟。
心里暗笑。看样子,如果不是为了玉佩赠佳人,恐怕想要处理好这次的事情还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西门吹雪的同门果然非同凡响。
这样想的时候,心中却又蒙上一股愁绪。果然是错觉吧?如果真的是他,如果真的是他的玉佩,又怎么会不一直带在身上呢……
不知不觉就把闻到香气的事情问了出来,他说从不焚香,而且边说着还挠挠头,好像对别人说他身上有香气很苦恼的样子。
一个长着四条眉毛,听声音就觉得有一双十分灵动活泼的眼睛的人,挠头的形象一定不是一般的有趣。如果能看见,我会不会直接失礼地笑出来?
有香气,又不是自己故意沾上的,那就只可能是女人了。
出门之前终于还是忍不住调侃了他一句,关上门,走得稍远了才听到他在屋里跳脚的声音。
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个陆小凤,倒真是很有意思。
爱管闲事,爱酒,喜欢多交朋友,说话有时幽默风趣不着边际,插科打诨像无赖多过像江湖中人,但遇到事情却又像西门吹雪一样可以安心地交付。这样一个人除了拥有喜欢逛花街这个普通男人都有的小毛病之外,没有任何一点值得过分挑剔的。
这样一个人,相信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相处几天下来,都至少会将他当做朋友。
家中今年很多事,而且都很棘手,刚将失物找回,就被告知大同钱庄的银票出现了十分逼真的仿冒品,而且挑衅一般,全部都用的是重号银票。
遇到这种事情,连续几天查无头绪下来,想到的第一个人居然是陆小凤而不是西门吹雪了。
觉得这个人应该不会喜欢停留在同一个地方,所以去万梅山庄也只不过是想打听一下他的行踪,谁想他居然就在万梅山庄。
三十多天,一步也没离开。
没有脂粉味,没有云烟香,只能闻到淡淡的梅花味道。
花的香气不是摸过花就能沾染上的,而在花期已快过了的现在还能闻到,那么只能说他这么多天来一直都呆在万梅山庄,哪里都没有去。
可从上次他有事要办还不忘去红楼这点看来,他明明应该属于连办正事都不大坐的住的人才对啊……
闲事他果然还是喜欢管,但开始查案之后,一天,两天,一直到结案,他甚至连花街隔壁的那条街都没去过。梅花的香气早已经去了,却没有添上脂粉香,也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种不明的香。
心中对第一次见面时闻到的香气产生了一点好奇。
如果他并非流连于美貌的女子,那么从一开始的香气到现在什么味道都没有,有可能就是属于他的秘密了。
我的鼻子不会错的。这味道,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