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桉树》锅锅鸡

2、不甘 池中鱼

　　李圣，我的便宜爹。虽然很多时候我并不想承认，但是DNA比对报告单上多次证明我确实是这老畜生的种。人生真的很会开玩笑，总是在你认为一切都已板上钉钉时，老天偏要找出一把生了锈的扳手，撬开你过往十几年的人生，让你无处遁形，血肉模糊。

　　在大学毕业以后，我如愿进去了李圣的公司。我如此讨厌他，甚至视线不愿停留在他丑陋的脸上一秒钟，同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我都在庆幸，还好我长得像我妈，不然我的人生才是真的没救了，虽然现在也没差多少。

　　刚来美国的一年里，我妈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我。高考结束之后，有次李圣打我电话被她逮个正着，我没什么好解释，直言这是我想要的生活，事实确实如此。那天她打了我，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我不后悔。她指着我，骂我没骨气，骂着骂着她落下一滴泪来，越来越多的泪水好似把我淹死，我呼吸不得。

　　好像每次家里要发生什么都会下雨，那天也不例外。倾斜的雨丝打在老旧的窗户上，窗外那颗又高又壮的桉树也被雨水打下几片绿叶，我望着窗外烦躁不已。我知道她心里有怨气，我由着她。

　　我讨厌雨天，阴雨连绵好像事情不断。洛杉矶很少下雨，我心里却犹如一片洼地，再没有干涸……

　　我在公司旁边租了一间公寓，不算太大，住着也还算舒服。刚毕业那会李圣还假惺惺的说接我到“家”里住，得了吧您呐。我可住不起你那“黄金棺材”，再说他正新婚没几个月，说“后妈”比我大了两岁都算多了，听说是个富家千金，也不知道脑子抽了什么风，竟然嫁给李圣这个孙子。

　　入职几个月风言风语听多了，纵然都是以讹传讹，倒也掺着几句真话。说李圣早年滥交成性，沾了脏病，不孕不育。初听我心里大骂“放屁”，那我打哪来的啊，只当他们埋汰李圣，我也乐得看笑话。现在再仔细回想，不无几分道理，要不是他生不出孩子，怎么可能想起我这个流落在外十多年的便宜姑娘。这么说我还真要谢谢他滥交成性！

　　一早起来，看了眼手机，又是我比闹铃醒的早。这几年总是这样，成了习惯。其实睡不睡都无所谓，破事一大堆闭上眼睡不着，醒了还他妈头疼，烦！

　　简单收拾了一下，去楼下买了早餐，坐出租车去了公司。高耸的写字楼好似穿透云层，我的部门在十一楼，现在是早上八点钟，等电梯的间隙我快速解决完早餐。

　　“小桉，起了没？别忘了吃早餐。”果然是我妈，总是怕我饿着，她什么时候能意识到我已经是工作快两年的成年人呢。

　　“吃了吃了，你别担心我了，我看你那边天气挺好，今天让张姨推你去外面透透气啊。”

　　我妈早在我高考前夕就查出患有尿毒症，她担心影响我高考，瞒了我好几个月。要不是我考试要拿户口本，找的时候恰巧掉出诊断书，我还真就被她瞒住了。她性格执拗，不愿低人一等，总是一副高傲的样子，打碎牙往肚子里吞。独自抚养我这么多年，没朝李圣拿过一分钱，我妈是个有脾性的，我特佩服他。她说李圣的钱脏，她不稀罕。如今她病重，她不稀罕我稀罕！我只要她好好活着。

　　进门打眼一看最显眼的工位就是我的，正对经理办公室，李圣美其名曰“让你林叔教你，我放心。”去他奶奶的，监视我就监视我，说的跟好爸爸一样，恶心！工位放着我跟我妈的合照，那是我还是小不点的时候，我妈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连衣裙，柳叶弯眉高鼻梁，别提多美了。我一看到就高兴，在这个能压死人的公司里，这是我唯一的氧气。

　　窗外天蓝草碧，正当盛夏。从这层楼向下看正好可以看到写字楼院内的双层圆形喷水池，里面养着几条金鱼，下班或者午休时间，我常坐在那里望着池中的鱼发呆。

　　“南桉！真的是你，你身体好了吗？才几天啊就来公司？”赵跃手里拎着午餐，应该是下楼拿外卖。

　　我迟疑片刻，好像脑子里的齿轮忘了上机油，干涩的转动着……

　　“额……你说前几天啊，我早好了，一点小炎症而已。”

　　才几天前发生的事情好似已经过了一两个月那么长，抽出记忆的标签，我却硬要让它发黄变色。

　　上周五李圣叫我去应酬，几杯洋酒下肚，突发急性胃炎，让救护车抬进了医院，其实我早已习惯，不必大惊小怪，只是那天合作商难缠的很，洋酒本就度数高，还硬是要我喝到他满意才能谈合作的事，简直王八蛋！还好我这人天生命硬，要不非叫他老畜生喝死在酒桌上。

　　我总是选择性的忽略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来保证我的大脑不会因为杂乱无章的记忆而被腐蚀。

　　“你吃过了吗？要不我们一起？”
　　“不了，一会还有个报告要交，我回去赶稿子。”
　　“那以后在聚，你注意身体啊！”

　　赵跃穿了一件白色衬衫，上衣扎进黄色齐膝短裙里，走路总是脚跟不着地，像高中生一样，说来她今年年纪也不大，才刚毕业就来公司实习当助理，活泼点也正常。

　　指尖传来冰凉黏腻的触感，我回过神来。本应正在喂鱼的我，手里牢牢攥着一把鱼食，却整个浸在水里，半指长的金鱼争抢着指缝里堪堪漏出的鱼食，我放开手掌，抬起手甩了甩水。

　　可能我天生悲观主义，看鱼不像鱼，想鱼为什么不能插上翅膀飞走，简直无稽之谈，我可能得了癔症……

　　写完报告已经是傍晚七点，我推开经理办公室的门。

　　“林叔，报告写好了，我先走了。”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策划部经理林呈国，今年五十有余，却不见一根白发，脸部轮廓硬朗，眉眼一派正气，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版型已经是十多年前的款式了，他穿着却格外适合。

　　“你爸爸带我告诉你，今晚让你回家一趟，一家人吃个晚饭。”

　　我顿时胃里翻腾，想吐，可能是前些天胃炎还没好？

　　“好，林叔我知道了。”我转身就要走。林叔叫住我“你爸年龄大了，也盼望儿女尽孝膝前，以前的事都都过去了，你也要向前看。”

　　林叔这人总是一板一眼，做人做事都传统至极，我只觉得果然世上没有真的感同身受，所有的旁观者都只会说风凉话。

　　出了办公室，我给李圣去了个电话，他之前也软磨硬泡过，但是我这人就是心硬，每次都一口回绝，想着这次也同以前一样。

　　“给爸个面子，你小蒋阿姨也想见见你，我俩最近打算要个孩子，你阿姨总得问问你的意见。”

　　我挂了电话，咯咯的笑起来，肩膀都跟着颤动着，胃里又开始翻腾起来，四肢连接身体疼痛的我将五官都皱在一起。旁人看来可能都会以为我疯了。如果这一切都跟我无关，我是不是可以过得稍微轻松一点？会吧……

　　我靠近鱼池，盛夏的夜幕没那么快降临。艳红的夕阳照在池水上，池中的鱼都好似被夕阳烫到，左右摇摆着快速游着。我撒下最后一把鱼食离去。

　　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很快到了李圣家。这座房子是这样的华丽，这样的令人嫉妒。我放松紧攥的手掌，将表情调整，好似今天过得还不错的样子，若是有人能从一个人的面相就能读懂他此刻在想什么。那我的心声一定令他唾弃千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