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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故枝 青梧和容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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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梧,原名原姓已经有些渺茫了,能叫出他名字的长辈不是仙殒就是老得说不出话。
他的家族相传是凤族血脉,长寿,高贵,生来高人一等。毕竟身隐蓬莱,说自己是东海龙王也无妨,可他自己是相信的,因为他出生就是一团肉和羽。
他大概随母姓凤,青梧半人半羽时,皱在一起,睁眼一瞧,他的父母都已满头华发了——按修士和凤族血脉来算,至少九百岁了。
可谓老来得子,但他却没受宠爱。母亲生下他,只是为了摆脱血咒,父亲留着他,只是为了一个接班人。
更何况,羽天宗规矩多,即使把他这个准接班人放在议事长老的等级,他的成长过程绝对称不上自由。
向往自由的鸟被折翼,反而被规训着扎根,偏偏成了一棵属于羽天宗的树。
寒螀爱碧草,鸣凤栖青梧。
家族重任,宗门职责,从小便压在他肩头。多么看得起他,若他什么都不是,若他只是路边杂草,若他自由……
带着他们美好的期望,青梧也渐渐忘记自己的名姓了——父亲从不唤他俗名,且在羽天宗称人道姓也是大不敬和不守礼。
树长在蓬莱,根却触及宗门的污土。
仙岛玉白容不得杂尘,食飧也是不染荤腥,一个个活脱脱饮风食泉的仙人,总而言之,仙岛定是没有污浊的。
那,污土在哪?
东海岸有一条长街,商贸盛行,娱情赏味,仙凡杂合,看江水东流,看江月入海,可谓是,景美,地美,人也美。
花柳巷?是装高洁的人才那般说,人又有谁是白袍裹身,一丝污浊也无呢,懂事些的就称这街为,心归处。
街尽头,江渡口,一座高楼,矗崖处,听海浪拍石,天鸟吟啸,花红柳绿围绕,不时还有海市蜃楼相衬。渔夫从远处的海抬眼向高崖看去,看不清楼的全貌,只知道,迎客的面街瓦色是朱红,后面临海的后堂就是白墙墨色瓦,风格瞧着迥异,可楼中草木蔓发,绿雾缭绕,融进自然,倒不觉得违和。
这楼是心归处的尽头,名「谷今楼」,是修士经营,让人打听,知道了这楼的用途,便会心一笑,认为这是合欢宗的手笔。
已经值得信赖的青梧被父亲带着熟悉宗门产业,才明白,他们家族长寿的秘密,不是在血脉,而是藏在这座云楼里。
他披着平时从来不敢碰的青色衣袍,从面街进入,父亲让他这个愣头青别乱看——尽管这时他已经八十岁了。
去的时候前楼烛火阑珊,人影在花窗一闪而过,喧音却如同破空的鸟啼,阵阵嘤嘤,不让他看,他还听不得吗?
真是新奇,可这只是一个幌子罢了。
白墙墨瓦的后堂才是父亲的牵挂处。
这可让他惊讶了,宗门里吃了近百年的素宴,他总疑心宗门里的那些胖长老定是有偷腥,只是没抓住把柄,这不,后堂宴厅,长桌上一眼望不到头,都找不出几个素菜。
父亲推了他一把,“去吧,口福不浅。”
只是他没读懂父亲嘴边那抹笑。
他想要问,为什么。
宗门不是勒令禁止荤腥吗?修行不是要戒掉口腹之欲吗?这里为什么和羽天宗有关?
可当他吃到第一口肉的时候,这些问题都消失了。
他的眼里燃着兴奋,他抬头看一样和他位高权重的长老们,他们觥筹交错,嬉笑提箸,嘴里不停。
原来,这就是权力。
制定规矩的人,站在规矩之上。
他只尝了一口就知道了。父亲夸他悟性极高。
树木获得了更好的养料,动物的骸膏。
可是有一道菜,他没多大胃口。
长老热切地跟他介绍,“这是雪浮屠,是取自那细嫩的少女肌肤,碎泥肉糜,改成豆腐,千丝荧白,入口即化。你快尝尝。”
“这些,都是用人做的?”
长老被问得一愣,“你别担心,少主,这些都是楼里收集的没人要早该饿死的凡胎孤儿,宗门不会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的。
把他们养到一定岁数,也是他们的福气。”
他没说话,周围又有人续上,“还有的孩子,那是有灵根的,就是没那个命修炼,与其让他们白白死去,倒不如让他们成为我们的养分啊。”
之前种种疑惑他都解开了,为什么父亲带着母亲离海一趟,两个人就精神焕发。
原来羽天宗,是这样的。
仿佛以前从来没认识过。
这样的陌生感在他多吃了几次后,悄悄转变了,只因为他看得见自己的修为大涨。那天他饮尽一杯血酒,不免得称赞,“这是出自哪里的酒,灵力滋补甚是明显。”
立刻有人趋附上来抢着回答:
“那是因为楼里新送来了两个活的仙娃。一个是前些日子合欢宗宗主聊表心意主动送的,一个,那是,被街那头的一家青楼扔来的,灵气醇厚,虽然看着傻,但是多养几年,也就能好好享用了。
不急着毙他们的命,他俩的血就拿来入酒了。
估摸着,把他们做成菜,能涨十几年的修为。”
有趣。酒杯折耀着青梧的眼唇,红滟滟。
虽说此刻心痒,可他如今还只是少主,仙娃他还碰不得。
青梧吃饱喝足后也不急着走,他听着前楼的莺歌燕语,没往那去,绕道去了白墙后面的后厨。
崖高海阔,风正掠过他的青色衣装,他背靠在一棵树上,
隔海望着蓬莱方向,还真不想回去。
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身,疑心是什么小的野货,不仔细看,还真看不见她。
他弯腰,一抓,竟然从小小的草丛里抓出来那么大一个孩子。
他愣住了,对方也愣住了。
女孩憋着气,似乎想要用灵力维持什么状态,可在青梧的境界压制下,她动弹不得,手里抓的野果子也掉了。
此时青梧想的:楼里怎么管的,随便一个小孩都能漏出去。
而且,我得关心一下这餐食卫生了,这小孩看着真脏。
于是他用了一个净身诀,女孩干干净净平稳落地,用一双黑幽幽的眼睛专注盯着他。
他吃饱了,也没兴趣把这个不知礼数的小孩拿去炖。
她先开口了:“你是前面花楼的男妓吗?”
青梧抱臂悠然的样子不复,咬牙切齿问:“为什么这么说?”
她乖乖回答:“那些男妓都很漂亮,只有受欢迎的男妓才能自由走动,你就是。”
听完,他肯定他不会吃这小孩的脑子。
他蹲下,摸摸她乖丽的脸,再狠掐了一把,
她也没哭,就呆呆看他。
“只有自由的人才能来这吗?”她的话里只有一个词他爱听。
她点头。
“你也是吗?”
她摇头。
“你不自由,又怎么溜出来了?”
女孩认真地回:“因为我不是人,我是食材。”
青梧哑了一瞬,突然笑了。
对啊,她就是团会说话的食材。
“你知道,你擅自跑出来的后果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想出来就能出来。那个地窖关不住我。”
他笑得更是不收敛了,
好蠢,真的好蠢,就这么和他说了。
“你笑什么?”
“笑你。”
女孩突然蹲下,不抬头了。
他心里疑惑,正仔细看她,突然她抬头,戴上了一副鸟首面具,
什么时候戴上的?她放在哪里的?
他除了疑惑看起来没有被吓到,这让女孩有些失落。
“这是某天有人在楼上吃饭,丢下来的。”
他知道了。是哪个长老喝高把伪装面具扔了。
这小孩,可真有意思。
想起来,他小时候,捡了几只小雀养着,因为他认为他和它们是同类,母亲知道后,被他气得半死,之后就再也没看见过它们了,
应该是放生了吧,宗门里是不能杀生的。
她就和这小雀一样的,衣服灰扑扑的,眼睛却亮亮的,还伸长了脖颈,昂昂其首。
该说她是只泥雀吧。
“你多大了?”
“我九岁。”
再养个两三年就能……
“你呢?”
“我?我已经八十一岁了。”
她眨了眨眼,八十一,有九个她那么大。
嘴唇翕动,“老爷爷。”
?青梧明白,这小孩长在尘世,不知道也正常,可她一句「爷爷」还真是把他逗乐了。
“你再叫一声。”
“老爷爷。”
“你真有趣,既然你不是「人」,也不算作菜,我称你「小泥雀」怎么样?”
她没回,蹙眉,更没理他。
但他已经单方面决定了。
这次他先放过这个对他出言不逊的泥雀。也不打算让楼里关好她。
看她难得跑出来,又因为被驯服,摘了野果就乖乖回到地窖的样子也挺像他,就放过她,就当作放了他。
这话别让母亲知道了,不然又得发怒,因为他可是代表家族的高贵存在,怎么能以泥雀自比。
之后他享用完总是得闲来后楼底转转,常常碰见她,她也总是抓着果子,往回匆匆走,他揪住她的后颈。
“嗯?泥雀看到我怎么不打招呼?”
“老爷爷好……”她抱着果子,怕撒了。
“拿去给谁吃啊?”
“我好朋友。他出不来。楼里给地窖的饭菜不新鲜,还夹着其他孩子的肉。”
又是这般毫无掩盖的真诚,在羽天宗找不出来半个能像她这样…诚实还是,蠢的。
再后来,她手里不限于野果了,后厨的剩菜她也能拿走,他没多想更没揭发,只是疑惑这小孩为啥总是能一晃眼就不在了。
过了一年,他玩心大起,趁着头上的两位去碧海潮声阁赴宴,青梧把这小孩提溜去了蓬莱,掩人耳目,他把她放在几乎不会有人敢踏足的栖凤殿,小小一只的泥雀,在偌大的殿堂里,她应该恐慌无措的,可她只是眨了眨眼,
“你平时住这吗?好大的房子。你算他们说的空巢老人吗?”
他又笑了,一无所知的蠢鸟,他头上还有父母呢。
为了吓唬泥雀,希望看她扑腾慌乱,他让她摸这梁柱,
“怎么样?”
“滑滑的,不过不是平的。”
“那是骨头做的,有鸟的,鱼的,还有…人的。”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是没什么反应。
啧,没意思。
他又给她展示了不少法术,没什么伤害,就喜欢看五色的灵光从她眼里闪过。
可他之后才知道,她看一眼就记住了,青梧可是泄露了不少独门绝技。
她终于惊讶了,用手捂着嘴,眨眼的频率高了些。
她崇拜地说:“老爷爷,你好厉害。”
那是自然。
此后不久,他又去谷今楼后园找她,地窖里看了,树上瞧了,草丛里也翻了,后厨也用玉鉴探了,她哪去了?
……“虽然看着傻,但是多养几年,也就能好好享用了。”“两三年就能吃了。”……
他想起来这些话。
她不会已经被吃了吧。
怒火攻心,一半是因为怎么能有人越过他把泥雀炖了,一半因为,怎么能有人碰他的东西。
他靠着墙,一遍遍看着玉鉴里的场景。
她照常溜出来,穿了后厨的一扇门,她就不在了。
不是被吃。是她,用了隐身咒。厉害到他都看不出来的隐身咒。
这个认知让他更生气了。
他无法接受状况外的事。
她不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是树离不开雀,还是雀离不开树?
若说雀从未在树上筑巢,只是安安稳稳又提心吊胆待在树荫下的草丛里呢,
这个问题真难答。
青梧等了一柱香,在地窖门口听声气息抓住了她——尽管她已经很小心了。
她显形了,他咬牙切齿,“小泥雀,你可真难找啊。”
兴许是她感应到了危险,她整个人缩了起来,平时讷讷的声音添几分慌乱,
“老爷爷,放过我吧,我给朋友送完晚饭就找你。”
青梧不知道自己这么好说话,他冷着脸,点头了。
也是,自己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不对,只是宠物般的小玩意儿不听话了而已,不必太过生气。
她回来了,一如既往的懂事和蠢。
正好其他长老都准备明日回宗,正好他两位双亲又急匆匆去了北荒,正好他现在玩心大发,
青梧蹲下,问她,“你想不想去我家玩?”
忽略体型,年龄,这只是一句伙伴之间的招呼啊。
“小泥雀”当时还不知道什么叫做“诡异”,只是僵着脖颈点头了。下一息她便被提起来了,再天旋地转之后,她又到了那高耸入云的山。
不能再忽略她无师自通使用灵力的事实了,他心里堵着一口气,若是她灵根能入眼,
他便……便破例收她为羽天宗弟子。
他让懵懵懂懂的女孩把手放在宗门的测灵石上,看她把沾着有剩饭菜的饭渣油污的手轻轻放在上面,他这会不在乎,只屏息以待结果。
显影过了很久才出现。
只是,一根,竹子?
中空外直。像她。废物无用,也像她。
青梧这会不抱任何希望了,更何况现在宗门没他做主的份,要一个木灵根的没有任何家族支撑的野孩子进羽天宗,难如登天。
他花了几息时间调整心境,最后释怀,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提溜着泥雀回他们的“秘密基地”。
只是谁都没注意到,测灵石的显影从竹变成梅变成雪变成河海变成山峰,渐渐从一个单一物象缩放成一幅意境山水画,且画的内容越来越多。
有路过洒扫的弟子抬头看了一眼,讶异无比,“测灵石什么时候变成刻影石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过没一个弟子知道怎么回事,一个时辰,测灵石灵力枯竭,场景消失了。
没人惊动长老,怕被责罚——若是说了就有偷懒闲逛之嫌。
众人悄悄散了。
两人在栖凤殿,他给泥雀用了好几个净身诀,把她放在白玉石板上,两人一起躺着看屋顶房梁的白。
没有法术表演,她就放空大脑发呆好了。
这会心绪如麻的他给她长篇大论,
“你是木灵根知道吗?虽然我也是,但你就是差在投胎,要是你有稍微好点的灵根你就不用被做成菜了。唉要不是看你和我投缘,你又那么小的年纪,说不定呢……你的隐身咒还让我以为你有多过人的天资呢,结果你告诉我只是你偷拿了楼里一块灵石,就算你能善假于物又怎样,唉,你啊……”
他说着说着就叹气,
抬手指着房梁,又絮絮叨叨,
“你最后,最好的命运,就是骨头被我拿来做浮雕,和那些千年神骸百年灵骨一起见证羽天宗的辉煌,知道吗?”
久久没有回应,他偏头一看,
她睡着了。
青梧不禁感慨,活了这么多年,只因为和同级别的长老处不来,和低级的弟子没机会交流,一个朋友都没有,如今唯一一个能算朋友的「人」,也马上要进他的肚子了。
他没惊醒她,等她睡到天明就送她回去,毕竟她可睡不了几夜了。
野雀是不能,不配,在青梧上筑巢的。
他接受了这个事实。
撩了撩她脸上的乱发,眼中是小孩子安静的睡颜。
罢了,你只是我的养分罢了。
你的鲜活,自由,你的残败腐朽,都是我的养分。
这个认知短短几月后就被扭转了。
因为常去谷今楼,加之不爱处理宗门事务被父亲写信严厉呵斥的青梧,正坐大殿上翻着母亲给他写的另一封信,虽然有提到他的不当之举,但内容主要是她即将得道飞升,字里行间全是喜色。
青梧哼了一声,这俩人去北荒打的这个主意啊。世道还真是可笑,手上沾满血的人,满身业障反而得道了。
不过,他不久后也会是这样的人。
正欲埋头处理宗门事务的他,被一个执事长老打扰了,他眯眼,问其有何事。
老者跪着,擦了擦额角的汗,颤巍巍说道:“少主,今日老夫带弟子到测灵石处,发现宗门供给九成满的灵力都枯竭了。我便请羽玄长老用玉鉴查看了。是……是您之前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他有点不敢说了,他只是一个小执事,要是少主不悦他窥看此事,可他是非说不可啊。
“哦?她怎么了?”
幸好少主没有愠色,他才把那个惊人场景道说:“那个孩子是千年难遇的万灵根,天下之物,皆存于其身。是修炼的奇才……”
他说到最后便喟叹起来,千年难遇的灵根,若是到了羽天宗,宗门必定辉煌啊。
青梧的表情一时间怪得很,滞了几息,急忙拿出通天玉鉴查看,先是震惊,再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喜。
他让执事长老回去等消息,顺便,准备那孩子的入门。
万灵根,万灵根,这不是话本里编的吗,小泥雀这么厉害啊,当真是他有眼无珠。
让他想想,羽天宗唯一关于万灵根的记载,只有四个字——极品炉鼎。
他表情又怪了。
是宗门太龌龊。
他传秘信给谷今楼,说,禁止杀生。
等他忙完宗门要紧的事务,就亲自去接她。
不过,急转千回的事竟然就挤着一块发生了。
他的父亲,母亲齐齐在北荒仙殒,没有飞升的好消息,只有二人感情的婉怅结局,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可他知道真正的故事,应该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拿着情报,嘴角噙笑,串连起——母亲有着更纯粹的凤族血统,北荒那边的同源神兽只有一枚妖丹助其飞升,更偏向母亲。可父亲怎甘心呢,两人争斗,两败俱伤,一人半枚丹,谁都没法如愿,赐给相守千年的对方一个痛快。
真是,凄婉的殉情。
同林本欲共高枝,到头谁也没飞起。
北荒很冷吧,快快将二老请回来参加他的继位仪式吧。
不是他不孝,只是,亲情哪有权力重要呢?更何况,二老活了那么久,已经活够了吧,那是解脱了。
他放下情报,随手拢进袖中,像拢一张废纸。转身时步子轻快,甚至哼了半句不成调的小曲。
窗外执事长老候着,等他示下那位万灵根孩子的接引之仪该定在何日何时、用几乘鸾驾、开哪座山门。
他偏头想了想,挥挥手:“那孩子的事,不急。先把我爹娘接回来——不,不用大办,就是接回来。继位大典还缺两把椅子呢。”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直抖。长老愣在原地,更不敢抬头看他,少主,不,掌门何时这么开心过?
这是开心?这是疯了吧。
青梧风光了好几日,等将仙殒的两位合葬于仙岛的祖陵,又滴水不漏地办好了继位大典,他在栖凤殿就已用“本座”自称了,众人俯首称臣,天下唯他独尊。
这才得闲想起那泥雀的事。
恰好这时谷今楼的密信来了,他打开一看,扬了几天的嘴角倏尔落下——
“楼中消息走漏,引一好生事之人进楼,发现菜品有异。此人正是清霁宗掌门,容树,我等阻拦无果,他貌似有想见东家的意思。等您的指示。”
谷今楼和羽天宗没有关系。
为什么要他的指示?
他没回信,把纸揉成一团,该说他高瞻远瞩么,幸好前几日禁了杀生。
青梧没敢介入这件事,毕竟他才做掌门不久,要是传出这般抹黑宗门的消息,他这位子坐不安稳。
可下一封密信,就让他不得不去一趟了,
“那人准备带走地窖里那个女仙娃。楼里的人快拦不住了。”
青梧在江渡口堵住了两人,他们才刚出楼,背后是一片废墟,看来这准备带走泥雀的老头实力不容小觑,
“道友?你是来拦我的?”那老头出声,也没急着绕开他,似乎在确认什么。
青梧这会才意识到什么,清霁宗的长老见过他,他现在出现在这,给羽天宗添了几分嫌疑。
老头蹲下问泥雀,“你认得他吗?”
她看了青梧一眼,
“不认识,从来没在楼里见过他。”
语气平平。
青梧被放过了,还获得一句清霁宗掌门问候,“节哀,恭喜。”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青梧久久未挪一步,
原来,你会撒谎。
心里说不上开心还是难过。
谷今楼他也没修缮了,就不再管了。青梧已经不吃那些俗物,留着也是膈应人。
这之后,他忙碌的掌门生活,唯一的乐趣就是收到关于她的情报。
她有名字了,和清霁宗掌门一个姓,容幽。
幽和她的眼睛挺配的。不过若是做了他的弟子,和他姓……可是,他姓什么来着?
她仅仅三年就突破第六重化罡了?
十五岁的化境修士,天下第一个。
十六岁参加会盟赛,十项武斗全是魁首,这让各宗门集体削减武斗项目。
十七岁,会盟赛体术,因为对手用情毒,对其断手削肉被终身禁赛。
游历一年,拈花惹草。
她十八岁时,他在清霁宗见过她一面。
那时她正好在与人切磋,他在高处看着。她的模样已经变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黑幽幽的,整个人如雨后的玉竹,挺拔高洁,虚若怀谷。
她,容幽,已经是少女模样了,肯定是他对她有过照顾,看她才会觉得,她和其他人不一样且很值得看。
一定是。
青梧也算贵客,他就定定站在她回去的必经之地,不信没人认出他。
可她身边围了一大群人,叽叽喳喳,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这位蓬莱仙岛的话事人在纡尊降贵地等她先给他行礼。
可这里是清霁宗,没有那么多规矩。于是一群人从他身边嬉笑着走过了。
青梧没忍住,破了好几年端着的掌门嗓音,喊到,“容幽。”
众人齐齐转头,容幽的反应淡淡,难道没认出他?她把身边的人都遣回去了,只剩下一个碍眼的师弟。
“你谁啊,想认识我师姐?”
真是个欠打的。
容幽用手指挠挠脸,恭恭敬敬道:“羽天宗掌门,你好。”
这回怎么不叫老爷爷了?
他笑,“你还记得我吗?”
她回,“记得。”
“久别重逢,你该请我喝杯茶呀。”
老实人容幽就真给他招待了,看着她简陋的洞府,他笑着抿茶,喝完了一杯,他让她把那烦人的师弟赶出去,两人之间应该叙叙旧,
她没有照做,青梧脸上有些挂不住,最后还是应秋璃自己出去的。
“你变了好多啊,小泥雀。”
“嗯。”
“见到我开心么?”
“嗯。”
“这里怎么……会有,羽天宗的玉鉴?”
“我自己做的,你那次给我展示过。”
青梧表情呆了一瞬。
心里现在是后悔,不甘,怒气,欣喜揉成一团,他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弟子?”
“不愿意。”
好吧,意料之内。
她还是那么话少,那么单纯,那么可爱。只是她不再是他树荫下的泥雀了。
她现在,应该是凤凰。古书上是骗人的,不是凤栖青梧吗,为何她更喜欢榕树?
算了,她就是她。
转着手中的茶杯,他知道一直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可他愿意唱,
“既然我喝了你的茶,你就让我报答你怎么样?”
他扩建了其洞府,容幽不知道怎么拒绝,也不知道怎么报答,青梧只说:“把我当朋友就好。”
人走了,建筑留下。
他是她的朋友。
是朋友,怎么会在看到她的悬赏令时那么兴奋呢?
最后的价格是八十一万灵石,八十一正好是二人初遇他的年龄。
十九岁的破界修士,如今快命丧西境了。
那天他枯坐了一整天,让羽玄用玉鉴实时播放一切。
她被剜心了,那是最滋补的部位。令他生气的是,毒风刮了起来,她死无全尸。
他想要的,她的心,也不在了。
那一年没有都没有她的消息,他都有些迷惘。再听到她的消息,就是她成亲了。
他没有被邀请。好不容易盼来一个来自清霁宗的物件,盒子里放的是颁布悬赏的人的人头,和染了血的九万灵石。
她就这个反应啊,真没意思。
容幽,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后来呢,因为她的问题,大战爆发了,容幽她将功补过,可喜可贺。
她如今是丧偶,他还有机会。
等了四十多年,当然,他等多久都愿意。
可是血咒不愿意等啊,正巧今年的会盟赛,她也正巧出关了。
泥雀,你早晚要进我的肚子。即使你身体的一部分进入,也可以……
我就是疯了吧,只有你懂我,
自由的你,带我走,
或者,你留下。
可真正见到你,我才悔恨痛苦。
我的树根在这里,无法陪你浪迹天涯。
我放你走,但你记得常回来看我。
我在远方听你的振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