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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真相 “阿应,这 ...


  •   人啊一旦接近真相,反倒怕了。

      杳杳坐于桌前,散落的图纸拼凑在一处。忍不住握成拳头,好教自己不再颤抖。

      一身墨绿色的袍子的阴影落下,她打了一激灵。

      来人眉眼冷峻如冰,按在她肩头的指腹带着温度,利落地掀袍坐于她的身侧。

      “不是出去买书了吗?怎么吓成这样……”

      话音未落,梁应渠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桌上。

      中间偏下的那张图纸,分明和杳杳给自己的那半张“国库地图”如出一辙。梁应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杳杳今早在集市新选的鹦州图志内页,并非那张国库地图。

      他有过猜测,姜杳来鹦州是否为剩下的半张地图。但今日看情形,似乎她也是有所猜测,并无详实的计划。当下也被吓了不轻。

      杳杳抬眼,眸如深泉。

      半张地图为鹦州西南一角,按照撕扯的痕迹,剩下的半张地图只能是南燕的方向,而非大庆的国土。

      裂痕竟然处于大庆和南燕的边境线。

      按照图志绘制的时间,说得再精准些,则是昭平和南燕的边境线。

      那国库呢?

      杳杳从没觉得这样无力。

      不存在吗?

      母亲守着不存在的东西,自己把它视作免死金牌,梁应渠为此娶了自己,整个昭平,哦不,是整个大庆,上至庙堂下至街坊都在找国库,寄希望于它能扭转大庆的颓势,弥补国库亏空。而国库地图根本就不存在吗?

      慕容沛忠,你是把大家耍得团团转,又凭什么自私地死去?搅得活着的人不得安宁?

      梁应渠知道她在想什么,揽住她轻颤的肩头。

      “或许没那么简单?”温柔的声音传来:“杳杳,你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非要跟着我来鹦州吗。我要听实话。”

      姜杳沉吟片刻:“父亲去世前,南下鹦州。听说离开鹦州后,他在路上大病了一场,回宫后养了许久。身子是好了,但人瘦得厉害,不常笑,也不常陪我与母后了。这样的情形只在太子哥哥突然去世后发生过。后来我悄悄听太医和母亲说,父亲大约是心病。可怎么问也问不出。没多久就出事了。”

      梁应渠知道,出事就是慕容沛忠自刎,而后一场离奇大火烧了御书房。

      再后来是宣帝坐了皇位。

      梁应渠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你父亲的死,和鹦州确有关系。”他起身,托起她的手肘:“还能起来吗?”

      姜杳迷茫地眨了眨眼,像是在问,怎么了。

      “去书摊子。撞撞运气。”

      是了。

      杳杳立刻起身。

      梁应渠牵着她翻身上马。暗卫们立刻飞马跟上。

      二人同乘一匹马,马匹飞速奔跑,衣角飞扬,街景倒退。街角围了不少人,把他们的马堵在外围。她的心咚咚直跳,直觉不妙。

      拨开人群,引入眼帘的是一座焦黑的屋子。

      火势刚灭,还冒着烟。

      姜杳后退一步,脑子雾蒙蒙的。

      梁应渠扶住她,问身边的人:“兄台,这是怎么回事。”

      看热闹的人正愁没地儿说,一股脑道:“这一家子真是倒霉。说是烧火的时候睡着了,一家子都烧死了。这不,刚浇灭。人都没了。”

      杳杳冷笑,眼神愈发冷冽。开铺子做买卖的一家人中午睡觉。杀人灭口都不屑编了么。

      刚想往前,越过前面人的肩膀,看到书摊的架子也烧成了一座空架子。胃里忽然一阵绞痛。

      她和阿碧来到此处买过书,和男孩说过话。就好像一场梦,转眼都不见了。

      大火,又是大火。

      “阿应,这不对。”

      她抓住梁应渠的衣襟,神情内疚而恐惧。

      梁应渠轻轻拉下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拥着她走出人群。

      她忽然撒开他的手,跑到街角呕吐起来。杳杳吐得泪涔涔的,吐完抹了泪,站起身。面前递过来一张帕子,她接过潦草地擦了嘴。

      她脸庞莹白,眼中蓄满潮气。

      眼神恢复了清明,利落地对上梁应渠的眸子。

      “你说得对。”她肯定道:“没那么简单,鹦州和父亲留下国库地图并不是毫无关系。鹦州一定有问题,虽然我们目前还不知道,但方向是对的。”

      梁应渠沉沉看她。心中百感交集,既是心疼,又有一丝生气,气她独自瞒了这么多,直到身份被迫揭穿,才不得不对自己袒露此行目的。还有不忍,在这般厚重的恨意和连绵的阴暗中,她尚且坚韧洒脱。那么她本性肆意快活,又善良体恤,如果还是和明公主,如若生在和平盛世的百姓家,也必然娇宠活泼,此生自由畅快。

      他点点头表示认可,口中只说,好。杳杳,我们先回家。

      *

      甫一入院,梁应渠把手中的缰绳递给下人,冯医师就奔过来。脸上铁青,唇瓣直哆嗦,梁应渠叮嘱了,把门关上。

      杳杳握住拳,轻声安抚:“冯医师,我们屋里说,小心隔墙有耳。”

      到了门口,才见旁边候着的秀水已经面上围着布条,还拿了几条给他们备着。

      冯医师犹豫地问:“夫人,您要不在门口等着吧。”

      “不妨事,我刚才已经吐干净了。”

      冯医师愣住。

      见姜杳上前一步,拿了秀水手里的布条,干脆地系住。

      冯医师看向督主,见他默许着点了点头。

      虽是午后,屋内点满了烛火。

      躺在桌上的司马元尸体已经被开膛破肚。秀水刚走进去,瞅了一眼,立刻捂住嘴和鼻,还是呕了一声:“奴婢……”

      梁应渠挥了挥手。示意秀水门口等着即可。

      “你还好吗。”

      姜杳点点头。靠得尸首极近,没有回头,专注看着尸体。

      冯医师道:“你们看,司马元体表没有任何中途的痕迹,七窍没有毒血,通体没有针眼,没有伤口,就算是太医院来人也只当是母胎带的体弱之症,疲劳猝死。”

      杳杳闻言身体一震。

      梁应渠担忧地望她。

      “督主,夫人你们看。”

      冯医生将手中的烛盏拿在尸首腹部的正上方。

      “他的内脏已经开始发青,如果再过几日应当会全部成青紫色。”冯医师鲜少露出阴沉的表情:“这毒闻所未闻,不开膛破肚,竟完全无法辨别。只当是不知不觉死了。等到皮肤出现青紫也已是十日之后,若是天气炎热,在透出中毒之象之前,皮肤就早一步开始溃烂。”

      梁应渠道:“死者五日内不下葬,在大庆视为大不敬。真是聪明。”

      姜杳冷冷道,语气冷峻如冰。

      “昭平亦然”

      梁应渠闻言忽然明白了什么。

      语毕,姜杳揭下面纱,自顾自走出了房门。

      跨出门槛,屋外阳光灿烂。

      眼前似是闪过濒死的白光,耳内传来尖锐的爆鸣。

      万物轰然坠落。

      宫宇廷台在坍塌,官道在陷落,天幕游过火龙,然后是漫天白幔。记忆中尖锐地哭声浮在耳畔,丧钟长鸣,阉人尖声哭泣:“东宫——薨了——”

      “杳杳——”
      “夫人——”

      *

      昭平曾有过一位太子。

      身姿挺阔,眉眼如玉,自小与慕容和明、宣青川形影不离。慕容沛忠的深情眼,仁厚心,太子有之。慕容沛忠不曾有的果敢凌厉,太子也有之。

      满朝文武皆叹其为昭平之幸。

      而他入主东宫的第五年,离奇身亡。

      那日是夏季,暴雷急雨,天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太医院门口跪了两行人,脸上皆是雨水,打得眼睛都睁不开,仍是不敢擦拭分毫。

      太医院,能者众。
      却在太子之死一事上,查不出半分可疑。

      太子之躯金尊玉贵,无人敢提议开膛破肚地验尸。慕容沛忠怒不及惧,斥令将太医悉数斩杀,最终还是狠不下心,拂袖而去,自此不再踏足东宫。

      姜杳猛地睁眼醒来。

      口唇发白,一身惊汗。

      呆呆地握着拉到胸口的被褥,隔了一会儿,她才想起这是在鹦州,是在晋家的小院里。

      “小姐,你睡了一天一夜……可吓死奴婢了……”

      阿碧端着青瓷碗,坐在床边扶她。紧紧盯着小姐饮下,才舒了口气。

      “督主昨晚守了您一夜,今天一早又出去了。”

      姜杳警惕地问:“发现什么了?”

      阿碧不想答,但见小姐不罢休的架势,还是开了口:“督主知道您醒来后一定要问个明白,让奴婢看您状态好些了就和您说。”

      司马元中的毒是一种来自南燕的秘药。

      尸体存放超过十日,便会由内脏往外散发异香,气味极浓,可掩尸臭。南燕祭祀,有存尸拜叩之礼。此药浓烈,放于尸首的口部可以延缓其腐烂,散发恶臭。

      阿碧边说边替她换了一个靠枕。

      姜杳靠在床栏上,瘦得像是屏风上的一纸人影。任由她摆布。

      “制作复杂吗?”

      “冯医师说此药浓度甚高,对药材的需求极大,熬制的过程气味刺鼻浓郁,且容易致幻。药材是一种紫色的小花,名唤菠茨。毒性高,气味浓,只长于南燕潮湿山谷玉林中。致使司马元中毒的药量恐怕只有一小粒,但一小粒需要日夜烹煮,用尽两大筐菠茨。”

      都对上了。

      永将军府的异香,竟然炼得是南燕的秘药。

      “沉船之事可有进展?”

      阿碧诧异地张了张嘴:“督主真是料事如神,猜到小姐问完炼药的事儿会问沉船。”

      三日前,章跃派出去了所有熟悉水性的暗卫,按照五阁唯一留下的活口,孙墨的口供,去了沉船的点。

      盐船输送的海盐,通常由海水日晒结晶而成,颗粒较粗。官府运盐会以麻布袋装好,用草绳扎结。盐袋上通常会盖有盐场、重量、年份的官印。

      反复沉船为私枭猖獗,而私设关卡却是官府行为。

      监琮阁暗桩失效可证贪腐上达高管,并非简单的盐道府与私枭的勾结。勾结的目的只有一个——偷盐私售。假使私枭打捞湿盐,湿盐会被放入巨大的木桶、陶缸或在地面铺设芦席、竹垫围成的临时仓囤。沥干水分后,湿盐会结块,若是经晾晒或重新炒制,后可再次售卖。

      之所以私枭打捞的官盐能被别的大船私自转运出桑巫江,是因为司马元开具的官凭路引。

      私枭内部的水鬼也需配合默契。水鬼中必有精通水性、能在昏暗湍流中作业之人。二来,水鬼的船并不会如普通渔船的构造,打捞盐袋需用结实的绳索套兜、大型铁钩,甚至特制的底部带活动翻板的巨大箩筐,由水鬼潜入水下,将麻袋固定或推入筐内,再由船上绞盘提起。

      如此,打捞船需要配有辘轳和宽阔的甲板,细细排查船只便可见蹊跷。

      船体吃水线附近可能有隐蔽的水下拖网或滑道,方便快速将盐袋拖上船而不必完全吊出江面,减少不必要的惊动。

      果不其然。

      今日一早,来报的人查到了几处反常的河床结构。

      桑巫江的晴空下会出现异常的漩涡或缓流区,意味着有反复打捞造成了新的淤泥堆积,使河床高低错落。在沉船位的附近,暗卫摸地而行竟发现了特殊的石块阵列。

      根据章跃的猜测,这种“水下路径”也许是为了划分沉船江面的隐蔽的参照物,好在夜间或湍急的江水中迅速定位。

      如果这些都算巧合,那么河岸就称得上铁证。

      其中一位暗卫摸索路径上岸,发现河岸口有新近被大规模翻动、平整过的痕迹。分明在试图掩盖什么。

      杳杳心惊,这些从昭平开始就肆虐横行的私枭,竟有官府的手笔。她从公主落魄为姜家的二小姐,心中冤屈不平,比起那些无辜的纤户和运盐使,被牵连害了性命的普通人,她又有何可怜?

      那句“官盐屡沉,全因尔等纤户懈怠,不勤修河道,不尽力维护。”不过是官书上的轻轻一笔,而背后却是被推诿的纤户们,被淹死的盐吏,沿途被侵占驱逐的百姓,还有买不起盐的普通农户。

      杳杳心感刺痛。

      事到如今,她忍不住想,父亲,您是或许曾是一个好夫君、好父亲,但您绝不是一位好皇帝。

      阿碧轻声催促:“小姐,先起来用早膳吧。您从昨日下午昏睡到现在,该吃点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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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回归每周三更,欢迎宝宝们收藏观看,感恩大家的宽容与喜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