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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陆拾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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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绑死在生物组的Tansy感觉自己快晕过去了。
“我不请客了,我绝对不请客了,”她喃喃自语,语无伦次,字词之间流露出一种难以置信之感,“你这人怎么这样!你这是炫耀啊!你还给我吃过期的牛肉干……”
知梓看天看地看冰箱看微波炉,就是不看Tansy:“合理规避工作也是一种技术……别废话了你还吃不吃?快点啦。现在又没有接待餐可以蹭,有空还是自己吃点好的吧!”
一提接待餐,Tansy不由得又想起前段时间四处招待的日子,虽然喝得多,但对方也还算有礼,每天都只取八大菜系的精华,奇术组长天天只吃剩菜啊都显得比平时慈眉善目一些……再看看自己手里吃到一半的过期牛肉干,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流动站还有好的可吃吗……”
知梓无语:“他们又没说不接散客。赶紧,谁家的。”
虽然觉得前景非常悲凉,但吃到底还是第一位。Tansy迎风流了一会儿泪,勉强爬起来,挑挑拣拣选了一家性价比高的:“你现在到底做的什么活儿,研究员怎么还隔三差五受伤的,外勤不是有他们一套自己的系统么。——我就要这点儿,你看看你吃什么。”
知梓把手机拿回来,自己按照餐厅推荐选了一些招牌菜:“我们队不是没人了嘛,我得替我队友出任务,要不然风暴蝴蝶该注销账号了。”
她若无其事地略过了一些已经死了的人,只露出一点转瞬即逝的脆弱,很快又活跃了起来:“我的流动性和支援性流动不一样,我是跟着特遣队流动的。唔,如果是你们的话,应该比较接近于出差?借调?总之就比较四海为家啦。我的家还是很扎根在流动站的嘛。”
这不是个好话题。Tansy看了一眼知梓露出的伤疤,很快又转开了视线,轻描淡写地把它跳了过去:“我觉得流动站不太是个好家……”
知梓也垂下眼睛。她的表情有点落寞,原本似乎是想要接话的,但恰逢食堂方向有人拎着饭盒过来,有陌生人在场,不大适合谈心,也就收住了话头。只见这陌生师姐打了个招呼,打开微波炉,玻璃饭盒中承载了一团颜色诡异的不明物;待加热了三十秒,更有一股诡异的气味弥散开来……
这陌生师姐眼下还挂着俩很重的黑眼圈,回头一看,看见知梓手机上美〇的黄色背景:“定的外卖啊?外卖好,外卖好……”
说着取出半饭盒的不明物,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了。知梓:“……”
原本若有似无的落寞散得一干二净,她一想,队友虽然死了,好歹没被叫上来继续打工,何况又有美味供品吃,怎么不能算一种美好的安宁。她于是话音一转:“你说得对,这什么破家,饭都不给吃。等会儿我们AA啊。”
在流动站吃好吃的食物有时候甚至会给人一种幻觉般的飘飘然的体验。她们闲聊了二十多分钟,等着值班的驻站安保把外卖拿下来(知梓拿到外卖的时候说有空她可以去替两个小时班,Tansy怀疑这姑娘的人脉就是这么拉起来的),一起把饭吃完,一边吃一边聊今年下半年的可能;然后知梓把饭盒收好,把所有痕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我觉得等培训部那边安排好了之后Elena会管你管得更严。”她用酒精湿巾擦桌子,把茶几擦得锃光瓦亮,一枚指纹都没有,“好好享受吧!你没几个月好活了!”
Tansy端着垃圾站在旁边,颇有一种小时候家长擦地的时候缩在椅子上的既视感:“这是你的职业病吗?”
“啊?”知梓反应了一下,“哦哦,有点吧。其实很多人都有的,因为我们人少么,特别好溯源。而且有时候袭击主管吧就得少留点痕迹……”
Tansy无语了:“主管怎么还没开了你啊?”
“他把我开了,流动站的情报怎么办啊。”知梓乐了,“咱们站现在还在用我们风暴蝴蝶的情报系统呢,我不管没人管的呀。到时候和空心人交接好了我倒有可能退休……”
说着说着就不知道偏到哪去了,开始絮叨一些特遣队之间的内部关联。说了好半晌,估计是看Tansy没接话,小姑娘才把话题扯回来:“哎反正把现场打扫干净没坏处的,别的不说,找茬找不到你头上啊!”
Tansy:“职场经验?”
知梓:“职场经验。起码主管没理由扣你钱吧。”
那可真是太重要的一个理由了。Tansy甘拜下风。
等又过了一个周末,回来重新上班,Tansy想到上周五知梓说的话,暗自观察一会儿,的确发现这个站的人都十分注意打扫自己留下的痕迹。实验室的师兄姐还好,都要穿隔离衣,大家留下的痕迹十分相似,于是并不过多清理;等换了衣服,就开始十分狂热地试图使场所保持无人来过一般的宁静。尤其是有人在群里呼唤同门,说能不能帮忙传个代、跑个胶、分个笼等等琐事,其余人便一哄而散,仿佛皆在万里之遥;然后就剩Tansy一个人,业务不太熟练,总有本子啊笔啊遗失在现场,每每总被抓壮丁……
……啊气死她了为什么就能从那么犄角旮旯的地方发现她存在于世的细节!难道她一个博一新生就不能出门工作吗!还不能去培训部混吃混喝,凭什么!这生活真是沉重而又了无希望啊!
连带着连看生物组的地砖也不顺眼了起来,一天到晚只想在宿舍摸鱼。但这不是已经开题了么,导师也开始上起心来,常常过问,动辄“你来一趟我办公室”;Tansy挣扎几天,没挣扎过,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好歹去办公室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活儿。过去一看,正看见她导师摩挲着一花花绿绿的杂志:“哟组长,我还说找您申请拿材料呢。您拿的这啥啊?”
Elena低着头,表情凝重,垂首沉思。Tansy“?”了一下,本是很活跃地过来的,见这场景,也不敢活跃了:“组长,您正忙呢?”
Elena缓缓把那杂志放在桌面上。“小夏的论文发了,”她语调虽无波澜,但仔细听,话尾又有些飘,显得不敢置信,“我在考虑要不要给他妈送温暖……”
Tansy再仔细一看,封面没见过,logo和大标题却很眼熟,原是基金会内部期刊。
“这不是好事么,显得您教得好啊。”她凑过去,也不敢凑近了,远远地扫了一眼这是哪本的哪一期,自己上内网搜了搜,影响因子约有四区水平,在基金会不太能打;但话又说回来了,“小夏不是才刚开始正儿八经学了没几年,这挺不错了吧。”
岂止没几年,说有一年都算满的,到现在还在学人话。Elena也有些纠结:“这不是我没带过这么拿不出手的学生……”
可见虽然平时经常夸啊给画大饼啊什么的,但就夏迟昀现在的水平,Elena还是有点看不上。但这又不光是学生自己的事:“……但是好不容易能找那祖宗的茬。唉,我的名声……”
Tansy忍不住侧目了。这组长的名声从夏迟昀走出这间办公室开始就没有了啊,还顾虑什么名声!而且和楼下那位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啊,孩子发个论文通知一下而已,这么想不通。她又用组里的公共账号线上翻了翻夏迟昀的初投稿大作,勉强才看出来一点银型痕迹,压根就是她自己手把手帮着改成这样的:“那要不等下一篇,等他独立发表了您再分享喜悦?这篇人味儿有点重吧。”
Elena又沉思了好一会儿:“那不就真成分享喜悦了,那不行。”
如此转着笔沉思良久,过了两分钟有余,她把那签字笔往桌子上一拍,啪的一声:“不行,我得下去跟他妈说一声。一天到晚管那么多,没事儿找事儿。Virus,走,我们下去。”
Tansy刚把电脑打开呢,一时被点了名,又连滚带爬关了机:“啊?不用申请?”
Elena已经开始穿她的白大衣了,原本显得温和娴雅的女式衬衫和大裙摆的裙子一概都被挡住,整个人霎时变得冷漠了许多:“我为什么要申请?是它自己非要和我沟通的。——不是所有任务都有好结果,你要学会推卸责任,明白吗?”
Tansy不明所以地应了几句,去系统里一看,方看见自己组长用公共账号刻意、隐晦而做作地把夏迟昀的论文拿出来炫耀了一番,消息只在一分钟前,但已有来自高危收容区的被监管账号的许多浏览记录;待出了门,还未进电梯,Candela的会面申请便如炮弹般狂暴地轰了进来……
这什么玩弄银心的阳谋啊,Tansy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这个申请?”
Elena若无其事地低头折她那长了一截的白大衣的袖口:“通过啊,为什么不通过。不通过到时候再有人说我不照顾高危收容物情绪了,呵呵。”
……话是这么说了我看您也没打算怎么照顾人家情绪哈,这不就是奔着找茬去的。Tansy沉默许久,还是苦于打工人根本没有的尊严,跟在后面开始争分夺秒地补手续,力争之后的会面能尽量合法合规。Elena还有空对此做出指点:“事情发生的时候手续是全的就足够了,每天这么多事,没人会查的。程序上不是你挑的事那就不是你的事,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这话说的,出事了不还是助理顶锅么。Tansy苦着脸:“那倒也不是组长您担事……”
“所以你自己最好别这么干,”Elena倒也没反对,“等权限上来,什么都好说。”
她刷了几次卡,带着Tansy过了两道隔离门。和Candela的会面要在专用的房间里进行视频会面,这里的设备是独立不联网的,以便于和办公室等的设备做功能上的区分。大屏幕上有三个监控窗口:一个是视频会面时供对方使用的摄像头,一个是第三方视角的监控,还有一个在隐蔽处,以防内容物偷偷不干人事,有意突破收容。画面中有许多不成形状的不明物聚合物,散落在地上或墙角;天花板上也挂着一些,有的静止,有的正在蠕动。
好一副掉san的场景,简直让人多看一眼都心有余悸。Tansy避开屏幕,把设备们全都调试好,准备开始记录:“我这边好了,组长。”
Elena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用麦克风敲桌面,待通讯一开,音响里顿时传来“吱——”的尖锐响声。她无所谓地把那麦克风绕着五指转了两三圈,盘了一遍,待屏幕上有动静了,才把东西往桌子上一磕:“这么着急,你找我有什么事?”
只见屏幕上缘,缓缓蠕动着淌下来一些不明物质,浸着一件白大衣;先是湿着,浸透了,再鼓胀起来,把衣服撑出一个模糊的勉强人形。等过了五六分钟,人形聚集起来,刻画出许多精细的线条了,方能看出那是一个长相酷似夏迟昀的不明个体,倒挂在天花板上,虽然有嘴,但大约是假的,只通过振动发出一些不明所以的响声:“【——】”
这声音虽然不像人话,但听进脑子里,竟然能让人理解其中含义。Tansy赶紧提笔速记其简要内容;虽然转录音频也不是不能听,但自律不是没脑子么,因此得先让人类翻译一遍再归档,她现在干的就是这工作,纯翻译劳工。
招呼打得不太友好,Candela上来就质问说我关心我儿子关你屁事云云,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还开始溃散,收容间里如下雨一般。Elena倒很体贴,看着Tansy奋笔疾书,把一众骂人话都记全了,还记了几句银型方言,才缓缓开口:“怎么和我无关,要不是主管让它跟着我,这论文它发得出去?你以为我想见你?还不是为了过来安你的心。你现在的待遇已经够可以了吧,能不能不要总插手我的教育?”
Candela一听,自己是亲妈,怎么还“插手我的教育”,顿时十分狂暴,人形也散了一半,一支胳膊掉下来;Elena还觉不够,犹自补刀:“而且小夏觉得跟着我挺好的啊,你总要考虑它的意见吧?”
银型狂乱输出了许多尖锐声响,有些连具体意思都没有了,只知道是骂人。Tansy沉默了一会儿:“……”
这叫人怎么记啊。麻了,瞎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