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枝意》素雪浅岸

58、春英（下） “呵，你

　　自从那次昏厥之后，伊贵人的身体变得大不如从前，头痛、胸痛、夜醒不寐等症状越发的频繁，短短几个月，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颊上的颧骨都若隐若现了。明常在怕她实在支持不住，便做主替她向皇后告假，只安心在宫里静养，暂时不向皇后晨昏定省了。
　　皇后一向宽容仁厚，听闻此事很快便准许了，不过后宫女眷生病抱恙都是寻常事，再加上伊贵人与她交集不深，遂只吩咐派了太医去好好诊治，便不再把伊贵人的病放在心上。转头倒和交好的懿嫔谈起了很久不见的云嫔武佳氏。“她真可怜，入了秋就咳嗽不止，现在常常发低烧，饭也吃不进，人憔悴得多了…”
　　“听说还是从前那流感没好利索，今年的秋天又格外冷，便又发作了么？”云嫔是从潜邸一路过来的，论资力比如今的皇后还高，因此懿嫔一直对她敬重有加。听闻她病得厉害，便不得不多问了几句。
　　“何止是发作了那么简单，今天早上太医令来回我，说是病势沉重，已经开不出方子了，如今吃些润肺的药保养着，能不能挨过这个冬天还不好说呢。”皇后叹着气说：“我入宫的时候她就断断续续病着…那时候想着总能治好，没想到这些年愈发得沉重了…”
　　懿嫔回想起云嫔永远苍白缺血的面容和消瘦憔悴的身板，心下悯然，道：“既然病得这样重了，又是万岁身边伺候最久的人儿了，万岁爷可去看过她？”
　　皇后轻咳一声，道：“万岁爷日理万机，哪里有空？况且卑不动尊，云嫔抱恙，按理是要挪出去，但是万岁爷念着她侍奉日久，让她在自己宫里静养，已经很讲情分了。”她说着，又翻出一本小册子，对懿嫔道：“不过云嫔到底有心，她一直保留着孝德皇后所写的起居注，如今病得厉害了，托人送到我这里，你也一起来看看。”
　　懿嫔好奇地凑过去，那册子小小一本，用普通丝线缝着，纸张泛黄发脆，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她一边随着皇后翻阅，一边低声道：“我听潜邸一路过来的奴才们说起过，孝德皇后与万岁爷感情平平，而且她入府没多久就生了肝病，整日卧床静养。所以先帝才又指了云嫔进府…”
　　这些宫闱旧事，皇后也多少听闻过，她看懿嫔有兴趣和自己详谈，便把周围的奴才屏退了。一时间暖阁里只有两个人窃窃的谈话声和细微的纸张翻阅声。皇后识字不多，便求了懿嫔一句一句读给她听。而这个册子虽然名为起居注，其实记录的也只是微末小事，比如“阿哥从外间来，饮了一盏桑菊茶，赞其滋味甘美，遂常备上，供夏日饮用。”又例如“阿哥今日回来，言上赏赐湘妃竹席一张，但是阿哥畏凉，便收起来，教日后赏人用。”
　　皇后听着，不觉感叹道：“孝德皇后入府时日短，多半的时间又病着，却把万岁爷的事记录得这样详细，我真是自叹不如。”
　　懿嫔已经翻到最后一页，这一张纸有半面都是干透的水渍，甚至字迹都被水晕开了，显得有些模糊，懿嫔努力辨认着，却发现这是一句诗“上至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她在宫中常常读书，自然知道这是白居易里的《长恨歌》中的句子，只是孝德皇后为何会在末页写下这样一句凄凉又格外不祥的诗句？是她当时自觉时日无多，所以才写下此句以表忧思吗？她真的如宫人所说，是先患病再失宠，最后郁郁而终吗？
　　皇后也听到了这一句诗，她便问道：“这是什么诗？兰儿，你好读书，快解释给我听罢。”
　　“这是《长恨歌》…”懿嫔说了半句，却不知道如何再说下去，那句诗好像浸透了另一个女人的眼泪，在她心里掀起了一阵如潮水般的哀伤。她垂眸了半晌，最后掩饰性地笑了笑，道：“是说唐明皇和杨贵妃的，不是什么好词，姐姐还是不要听了。”
　　天气一日一日地冷下去，刚过了新年，太医院就来报，说承乾宫的云嫔已经不行了，她神志昏迷，牙关紧闭，水米不进已经四五日了。后妃中除了大着肚子的丽嫔和皇帝的新宠玟贵人，其余人都去看望过她。皇帝也去了两次，回来时神色黯然，只把自己关在屋里，什么人都不见。
　　到了初四的晚上，云嫔忽而醒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帐顶，一声一声地喊着“姐姐”，伺候的奴才本以为她思念家中亲人，没想到过了一会儿就听到她喃喃地唤“福晋”和“主子娘娘”，周围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只有一直伺候她的巧莲跪在榻前，含着眼泪道：“娘娘，主子娘娘她不在这里…”
　　“是了，是了…”云嫔话语已经变得含糊，眼睛里的光渐渐地黯然了。“我入宫时，她便已经病了…哪怕她病得起不来身的时候，一双眼睛还是向着门帘张望，我知道，她在盼，盼主子回来，盼主子能来看她最后一眼…”她说着说着，泪水无知无觉地流下来，把脸颊全打湿了。“我苦命的娘娘，您何苦这样痴心肠，您本来可以不用去得这样早…”她断断续续地说话，力气却越来越小。过了一会儿，宫女们听不见她的声音了，便上前试探，发现她面色青白，手早就冷了。
　　一时承乾宫里哭声四起，当天晚上就挂上了缟素。皇帝听闻了这个消息，沉默了许久，最后下旨按照嫔礼操办云嫔的葬礼。
　　云嫔过世后，因为帝陵及妃园寝还未修建完成，所以其棺椁停放在了田村殡宫院。到底是姐妹一场，嫔妃们怀着哀思先后去祭奠她，懿嫔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伊贵人和明常在也在那里。见到春风得意的懿嫔，伊贵人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再搭理。明常在因为位份远在懿嫔之下，便陪着笑脸对她行礼。懿嫔只微一点头，就走进去上香，待出来时，见到两人还站在廊下，便问道：“怎么伊贵人和明常在不着急回宫么？”
　　伊贵人其实刚刚才从明常在口中听说了懿嫔的妹妹要嫁给皇帝的亲弟醇郡王的事情。她大吃一惊，懿嫔那是什么出身，且不说她阿玛是个犯了事的罪臣，就算是没外放之前，也只是个小小的笔帖式，哪里够得上嫁给天潢贵胄的阿哥？这必定是懿嫔胡乱吹枕头风，才惹得陛下乱点鸳鸯谱的。因此看懿嫔的眼神也带了一丝不屑，加之懿嫔一身清贵矜持的宠妃姿态，落在她眼睛里更是招摇，不由得讽刺道：“我们能有什么要紧事儿，比不得懿嫔娘娘忙碌总要伺候圣驾，我们落得清闲，多晚回去也不要紧。”
　　懿嫔本来懒得搭理她，也不想在云嫔的灵前与她们争执，便提醒道：“伊贵人受皇上处罚也不是头一回了，想来也明白，你清闲归清闲，若是晚回去坏了宫规，想来也不只是罚你抄书那么简单了。”
　　“呵，你用皇上来压我？”伊贵人火气一上来，什么都顾不得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仗着得宠，就想着把自己的妹妹许给七爷？呸！凭你那拉家的出身，你也配得上。狐媚祸主也要有个度，不然就算福气再深，也会被用完的。你瞧瞧云嫔刚被册封时多风光，原来是兵丁的女儿，入宫是没名分的格格，万岁爷抬举，说她是侧福晋，封了嫔。如今呢，一个不慎，还不是躺在这儿了？”
　　云嫔与懿嫔也算交好，这话听得懿嫔火气也大起来，便厉声道：“伊贵人慎言，云嫔已经去了，你这般放肆，当心我去回了皇后治你的罪。”
　　伊贵人本来就看不上皇后那副病病歪歪的身板，又曾与她暗地里争夺过后位，此时听懿嫔拿皇后做靠山，内心更是怒火中烧，遂讥讽道：“你尽管去回了她，让她责罚我就是了。就她那副病怏怏的模样，哼，我看你们究竟能得意到几时？小心走了孝德皇后的老路！”
　　孝德皇后萨克达氏是皇帝做皇子时的原配福晋，她入宫后一直卧病在床，没等到皇帝登基就过世了。宫里人私底下都觉得这位没做过一天皇后的原配福晋是个福薄命短的，只是没像伊贵人这般毫不掩饰地说出口。一时间懿嫔也惊呆了，向来口齿伶俐的她指着伊贵人连说了几个“你…你…”都吐不出后面半句话来。
　　伊贵人热血上了头，说了这个话只觉得爽快，丝毫没有悔意。却不想她刚抬起头，迎面一阵掌风就扇到了她的脸上，她被打得耳朵“嗡嗡”作响，完全懵住了。而一旁的明常在看清了来人，已经吓的面无血色，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皇上…”
　　皇帝俊秀的面庞都被怒气染红了，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指着伊贵人道：“你刚刚说什么…”
　　懿嫔也少见皇帝这样发怒，连忙跪下来磕头道：“万岁爷…您息怒啊…”
　　皇帝吃力地喘息着，一双眼睛都泛起血丝，他盯着伊贵人半晌，突然怒喝道：“贱妇也敢议论皇后，该死！”
　　伊贵人已经吓呆了，被明常在狠命扯着袖子跪下来，明常在替伊贵人向皇帝求情道：“贵人姐姐近来身子不好，心里积闷久了，一时失言，皇上…”
　　“你住口！”皇帝怒斥道：“你们俩狼狈为奸，不敬皇后，实在可恶。传旨：伊贵人降为常在，明常在降为答应，禁足景仁宫。”
　　“万岁爷…”明答应又惊又怕，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伊常在却仿佛此时才回过神来，无所谓地一笑，道：“谢陛下恩典。”
　　“伊常在这是伤心糊涂了罢。”懿嫔用绢子捂着嘴低呼一声。伊常在瞟她一眼，淡淡道：“妾从前糊涂，心存妄念，如今清醒过来了，再也不会了。”她向皇帝规矩地行了一礼，眉宇间皆是无悲无喜地神色：“妾脾气差，心眼小，毫无容人之量，还请陛下不要为了妾这等卑贱之人生气。”
　　皇帝怒气未消，只冷冷道：“好好静闭思过，等你们两人什么时候醒悟了，什么时候再出来罢。”
　　伊、明二人被带下去后，皇帝仍然静默着不说话，懿嫔从一旁轻轻挽住他的手臂，温柔道：“万岁可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别被她们气着伤了龙体。”
　　皇帝却转过脸，问了懿嫔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问题：“兰儿，你告诉朕，后宫中人是如何议论孝德皇后的？”
　　“这…”懿嫔被问的措手不及，她支吾了半天，才艰难地道：“除了云嫔，宫中没有嫔妃见过先皇后，妾等不是不敬重…而是…而是…不知从何说起呀…”
　　皇帝将懿嫔的手握在掌心里，两人一起重新回到了摆放灵牌的神殿。皇帝的眸光透过袅袅青烟，注视着孝德皇后灵牌上的那串冰冷的字迹，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她自从进了潜邸，就病了，一开始是肝郁血虚，后来又得了肺热…一天中清醒的时间少，朕去看她，她多半都在昏睡…”他眼睛里好像浮起一层雾气，视线渐渐地模糊了。懿嫔只觉得手背上一烫，却见皇帝眼角边滑下了两三颗泪珠，接连地掉在衣襟处、手背上。心疼之余赶紧抽出手绢替皇帝揩泪“陛下…莫伤心了…”
　　皇帝握紧她的手，声音艰涩地道：“兰儿，朕是愧疚。卿卿，她本来已经好了，太医甚至告诉朕，福晋面色尚佳，四肢可以转动，等来年开春了，她就可以出门了…”
　　“所以，孝德皇后…不是病重而崩么…”懿嫔半信半疑地问道。皇帝拿着绢子把眼泪揩干了，叹息道：“朕知道宫里怎么议论她，入宫即病，默默无宠，福薄命短…可是兰儿，卿卿是为了朕才病重了…”
　　“皇上….”懿嫔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就听见皇帝慢慢地讲述起那段鲜为人知的往事。“那是道光二十八年的冬天，京城爆发了大流感朕，也没有躲过去…”

作者有话说

　　中间穿插一个孝德的番外，现实版的番外里孝德不是mini 的白月光，却是mini 一辈子最愧疚的女人。然后英和春的话，属于是撞在皇帝枪口上了，英心里一直是不平（贞本与她平起平坐最后却成为皇后，兰家世落魄却受宠，妹妹也被指给七）这种不平变成了对皇帝的怨恨—就是你既然不喜欢我为何让我进宫！包括孝德这件事她也觉得她挺无辜的—大家都那么议论凭啥就罚我。所以后面她越来越抑郁，这也是她悲剧的根源—摸不准皇帝的脉，做不出一件皇帝看得上眼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