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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卷 犬与桃太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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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真是白得耀眼。
他想起逃出加茂家时遇见的漫天风雪,铺天盖地冰冷无情,既无法阻挡又不能逃离,仿若整个世界都垮塌下来想要将他碾碎成泥。
就像眼前这个冰雪塑出的少年术士一样。
他逃不了,也斗不过,甚至连自己的肢体都感知不到,咒力形成的面纹“嘶嘶”作响逐渐褪去,术式解除,寒冷随即攻城略地,冷得像是150年前他刚被投入罐子的时刻。那时的他也没有挣扎的余力,只能任由父亲扔进冰冷的溶液,又封罐保存,从此度过名为“死亡”的漫长沉睡。
现在,第二次死亡也不过是另一次无法醒来的长眠罢了。
他看着那比冰雪还冷酷的术士,慢慢地、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但是。
“你有什么遗言吗?”
就像安静飘落的雪花一样,少年术士的声音突然平静而轻柔地落了下来。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眼前横着一方窗户形状的阳光,把地毯照出柔光镜般毛茸茸的轮廓,温暖得像有只猫咪刚从那儿离开。与此同时,积累的凉意终于惹出他一个喷嚏。男人抻开身体,翻个身一骨碌坐了起来。
是最近过得太安逸了吗,竟然晒着太阳就躺地上睡着了。
他打了个哈欠,揉揉睡乱的头发,慢吞吞走到门前,把那张从门缝塞进来的传单揉成一团,随手丢进垃圾桶,送去跟它的同类团聚。睡前没有关掉的电视正在通报X地的失踪案件,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洗脸梳头,取出遮瑕霜在鼻梁上抹开一道,遮住那条天生的痕迹。门口衣架的上衣是白的,裤子是黑的,他对穿戴要求不高,合身舒服就行。
“哥哥出门了。”
他说,但空屋无人回应,只有淡淡的香灰味飘向门外。
去便利店的路上,他碰见了邻居齐藤太太,老人家身旁跟着个七八分相似的年轻姑娘,后者身上的残秽让他多看了几眼,结果惹来齐藤太太一通热烈的关心,略去说他气色不好需要多晒晒太阳的老生常谈,新提到的“夏油老师”倒是让他有些在意。咒术师接点除灵的活计给自己赚生活费很常见,“夏油”这个姓氏跟“xx教”放在一起却只此一家。他含糊地推辞了齐藤太太让他见见“夏油老师”的邀请,没去理会齐藤小姐悄悄看过来的眼神,跟她们分手之后才掏出不停震动的手机,按下通话。
“这次很急?好,我知道了。”
在日本,除了御三家跟经由总监部登记定级的术士之外,还有许多级别未定,也不曾正式登记过的自由术士。这些术士无法直接接触总监部的任务,若想以咒术维生,就必须依赖另一种稳定的任务来源。
“任务中介”便应运而生。
“抱歉突然叫你过来,还没吃晚饭吧?贺茂先生,实在对不住。”
他的任务中介是个四十多岁、眉目慈和的中年人,姓村田。村田不具咒力,只拥有一点能看到咒灵的“灵感”,能把真假灵异事件做个初筛,不至于让他跑空。这种老熟人中介通常都值得信任,只是今天这位焦躁得有些反常。
“之前说了是二级咒灵吧,”他再次确认道,“情况有变?”
“没有,没有,”现在不算暖和,中介的鼻尖却沁着汗珠,身子也微微伛偻,仿佛被什么压弯了腰,“还是跟以前一样,解决了就行。”
他什么也没说,点点头布下了帐。漆黑之物瞬间拔地而起,像违背重力规则的墨水一样流淌上去,形成半圆的罩子,扣住了整条小巷。整个世界瞬间变得一片沉默,他站在路灯的光柱里,不多久便听见头顶传来短路般的“嘶嘶”声,接着“啪”的一声,所有路灯都熄灭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只有咒灵的残秽磷火般荧荧发光。
确实只有二级。
他微微猫腰,举起拳头,血液的纹理在脸上氤氲开来。
“赤鳞跃动·载”
速战速决吧,还来得及回去做个小火锅。
贺茂——或者说他的真名“胀相”拥有加茂家的代表术式“赤血操术”。优点是可远可近、可攻可守,平衡性极强;缺点则是体外操作容易留下痕迹,不利于隐藏身份。所以他从不接比二级咒灵更高的任务,这样就可以只靠体术进行祓除。
徒手碰触咒灵的感觉没有一次是一样的,有时候炽热,有时候冰冷,今天这个摸起来就像是冷藏室放久的烂肉,它的形状也像烂肉随意堆叠而成的人形。血肉模糊的脑袋,残缺不全的手指,骨肉外翻的四肢,内脏流出的胸腹。幼童形状的咒灵哭叫着在他脚下翻滚挣扎,垂落的肉块不时从身上掉下。他看了看鞋子上小小的齿痕和抓痕,面无表情地用力踩下,那啼哭终于化作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太弱了。就算以二级咒灵的水准来看,它的攻击性也太低了。就和街边的流浪猫狗一样,总会有这种攻击性很低实力也不强的咒灵,它们往往不会出现在任务清单之中,因为“不会造成影响”便不值得特地派术士去祓除。
事情不太对劲。
他往小巷深处走了几步,又搜索了一番,四下里却宁静安详,再不见咒灵的踪影,他也只能就此作罢,解除术式。
往好处想,任务简单也不是坏事。他解开了帐,墨汁一样的屏障终于流淌而下融入地面。隔绝咒力的东西消失了,胀相往前的步子猛地顿住,一只耗子似的东西朝他直冲过来,赤血操术师一挥手,藏在手心的血液顿时划开鞭子一般的弧线切了过去。那咒灵仗着个头小闪了下,弧线堪堪擦过它毛茸茸的脊背刮下一层鲜血淋漓的皮。
胀相听见一声惨嚎——是人的惨嚎。他抬眼,看见守在帐外的村田像条狗似的四肢着地狂奔而来。
诅咒的正体在帐之外!
他闪过这人踉踉跄跄的冲撞,血痕重新在脸上刻画出痕迹,血滴像星辰一样悬停在空中,又被他收敛进掌心。那左右横跳的咒灵登时落下,明明长着狗头却像只耗子一样匍匐贴地,他的穿血已经瞄准,村田却又一个转身,跟木偶似的姿势古怪地插进了他和咒灵之间。胀相随即撤回一只手,往前一个箭步横掌砍向男人的颈部,给的力度足以让人昏迷,村田却只是红着眼一扭头,满口白沫就要往下咬。可是胀相比他更快一步,另一只手抬高照着村田侧脸一拍,便将人打飞出去撞在墙上,吠叫声就在这时从身后传来,转身应该来不及,不过硬化的血甲早就覆盖了胀相的视觉死角,咒灵也占不到——
突如其来的风从耳后划过,一声咆哮伴着一声哀鸣从他身后响起,他用眼角的余光瞄见一头形似狛犬的巨兽,巨大的爪子死死地按住了那只小小的咒灵。
另一只一级咒灵!
胀相转身时超新星都在手里压缩完成了。
“别杀它!”
一个声音从空中传来,他抬头看见巨大的鳐正浮在半空。有个身着袈裟的男人一跃而下,狛犬立即衔着小咒灵朝他跑去,喉咙里发出一声猫儿讨赏似的咕噜。
“抱歉抱歉,是我来晚一步。”袈裟男笑眯眯地摸摸狛犬,抓过它嘴里的小咒灵满意地看了看,将它收束成一颗光滑的黑球吞了下去。
胀相没有轻举妄动,却也没放下手中的血液。袈裟男倒是不慌不忙,长出了口气才拍拍手继续道。
“没想到犬神会在这种地方,真是好找,啊对了贺茂先生,我刚才看到了——那是加茂家的‘赤血操术’吧?”
胀相没吭声。
“之前那只叫村田的猴子明明说你只是二级术士的水平,”袈裟男说得更起劲了,“果然猴子就是猴子,完全不可信——”
“有话直说。”胀相打断了他,“夏油杰。”
袈裟男的眼睛瞪大了一些,狛犬把牙齿都龇起来了。
“一看就是咒灵操术。”胀相解释道,他可不想跟特级术士硬碰硬,“你们这几个特级都太有名了。”
至少五条悟和夏油杰很有名,九十九由基情报空白,乙骨忧太刚被发现,情报还没在术士中传开。只有“无下限”和“咒灵操术”这两大术式在咒术界闻名天下。
夏油杰重新笑了起来:“那倒也是,我们来聊聊正事吧。”
他从袈裟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张名片拿在手里,既没有靠近,也没有递过来的意思。同样的,胀相也不打算去拿,名片上的内容他早在传单上看到过许多次了。
密度稍微增加、却不曾伤人的低级咒灵,越来越多的传单,跟越来越多的教众——发现自己被盯上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倒不如说,看见村田的状态时,胀相就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
“我更喜欢平静的生活。”他站在原地答道。
夏油杰那绝非真心的笑容顿时凝固了。
:“……即便报酬丰厚吗?据我所知,那只猴子可是每次都扣下大半报酬塞进自己的腰包呢,贺茂先生的手头并不宽裕吧。”
“足够了,”胀相坦然地摇摇头,“毕竟我只有一个人。”
夏油笑着笼起了手,那张名片又被揣进袖中。胀相就当是他放弃了,正要说一句自己得回家。夏油却又胸有成竹地开了口:
“是‘现在’只有一个人了吧,贺茂先生。”
胀相鼻梁的血痕就在这一瞬扭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