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没日记》乙安

1、咨询 关于爱欲婚

　　2月5日

　　这是编号135的第二次咨询。上一次，她理性地诉说自己一年半来的抑郁和焦虑。当时的她认为这一切的源头是反人性的序列一夫一妻制。为了挽救她尝试了各种能充实自己的项目，但终究，对于爱情的渴望无法用其他来弥补，无论是收益更大更繁忙的工作，还是朋友，电影，书籍，音乐，旅行，健身。忙忙碌碌的一年半年后她了解到，对于甜的渴望无法用更多的盐来代替。她能活下去，但她的生活缺少了她最喜欢的味道，也放大了她贪婪的苦闷。

　　这次我问编号135，她想获得什么样的爱情？
　　她不假思索地说，怦然心动而已。与丈夫之间太过熟悉，心动已经无迹可寻。没有亲吻和性的夫妇即使有爱，与兄妹有何区别？

　　我接着问：尝试过和另一伴沟通吗？另寻心动并不比重新磨合容易。她的心动无非来自真情或者假意。真情，若是和她第一次咨询里提到的一样，不愿离开丈夫，那便不能碰。若是假意里的心动，她受用吗？

　　编号135沉默了，计时器在她的后方自顾自地走着，63秒以后她说假意适不适用不好判断。

　　我蹲下来，把双手放在她的膝盖上，看着她虽然平庸但是努力修饰过的脸，就像在说悄悄话般地告诉她，在这里是安全的。

　　于是她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半年前她对自己女人的身份产生了怀疑，工作中是进女厕所的员工，下班是妻子，是女儿，而这些带着“女”的身份好像只是阴阳性的后缀，表象的女实际是无性别的社会细胞，在这种迷茫中她遇到了一次意外。

　　出差途中，她偶遇之前的同事。一个能唤起她，也被她唤起欲望的男人。她知道那可能是她想要的甜，却因为物理上的距离不能时常见面，而越发苦涩。每次都是她飞往他的城市，而他总是笃定她会去。在她觉得自己要失去平衡而倾覆自我的时候，找我做了第一次咨询。但当时并没有提起这段经历。只是尝试着用我上次引导她的理论去解读他们之间的关系。

　　她说服自己去相信，他们彼此不过互为镜子。她以为的被看见，彼此喜欢。不过是喜欢透过彼此看到的自己而已。这不能理解为爱情。因为不是爱情，所以自己不过是把对美化了的自己的喜欢寄托在一面镜子上。本质上，无论怎样的接触，她都无法以此摆脱孤独。

　　在意识层面，她努力的理解和内化了我说的：无法全然付出的，都不是爱。

　　可昨天他们再见面的时候，在热水冲刷下的身体里，她感觉到了潜意识的对立。明明刚才在他的拥吻和爱抚下，她并没有像以前一样酥麻。她以为自己没有在爱，欲望就不会被轻易唤起。可当她开始冲洗自己的时候，却发现自己通往内心深处的入口已经漫溢出欲望。

　　她曾清楚构想了两面镜子对照下的深渊，她想告别这一种无法给予也无法得到全然付出的爱。
　　可在她的潜意识里，仍是要他。她感到了无助的分裂。

　　我说，因为她的意识理解着镜子无法被看见的孤独，潜意识却强烈的想通过与他相连来打破这面镜子，摆脱孤独。

　　她低下了头，不再看着我，黑色的裙摆在膝上开出了更黑的花朵。我转身去拿纸巾。她颤颤巍巍的问我。

　　现在回想起来，他舔舐，吮吸，侵入的，是她的羞耻，还是他的自信？他捏住的是她的臀部，还仅仅是他自己的欲望？柔软的触感，急促的喘息，变换的姿势，潮湿的甜腻，荷尔蒙的气味。包裹着他们五感的是彼此，还是自始至终的孤独？

　　他俯身在上。他在看她吗？还是通过她看到了什么？
　　她坐在他身上。她接纳了他吗？还是让他穿透了她？

　　我递给她纸巾，说我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看的，我只是想帮她一起理解，她自己是怎么看的。

　　她抽泣着说放任潜意识去爱他，她便无法忍受想念。理性的不爱他，她便无法摆脱孤独。

　　我给她添了热水，说上一次咨询是帮助她意识到她抑郁的源头是孤独，而不是婚姻。而这次希望她能面对孤独。而不是用爱情来逃避它。孤独是相伴一生的。没有人能驱赶孤独，即便短暂的是有这样的一个人消除了她暂时的孤独感，他或者她总会有一天因为某种原因离开，从而撕开她更大的孤独。

　　她的孤独如此扎眼，是源于自我存在的不坚定。不坚定的自我，又是因为她太过依赖他人的反馈。寻找反馈，这是人的本能，但人从来不是单靠本能走到现在的。
　　她需要的还是接纳自己，爱自己，从自己可控的方式下手去改变。在内部去寻找女性的自我认同，以减少因为失控感增加的焦虑。

　　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擦去了眼泪。我再次拍拍她的膝盖，提醒她咨询时间到了，可以喝些茶再走，外面很冷。

　　编号135止住了眼泪，约了下一次的时间便离开了，她说再见白医生，可惜我不是。她离开后，我从外面的助理桌开始收拾，电脑，预检单，宣传资料，还有一个可爱的相框，里面有个笑得很甜的姑娘，她半个月前请了长假陪在她妈妈身边，因为听说老人家已病重。

　　我关了灯，锁上这个躲在大厦角落的诊室。它原本属于我的朋友白医生，刚运营不久，而编号135是最后一个没有和白医生见过面的预约者。我出于好奇用白医生的身份接下了咨询。

　　之前我问过白医生，为什么编号是从150开始，她的回答是一年里她最多只能消化150个故事，而倒数是一种一年归零的暗示吧。而这一年还没有归零就嘎然而止，因为白医生死了。一周前她的尸体被发现于一处河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