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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深迷归路,挑灯惊乱鸦【01真假】 卫恒把祝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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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祝檀引在房间里写稿。她决定把行李箱寄存在酒店,只用随身小包带着洗漱用品。
毕竟姬宅在深山小村里,拖个箱子太累赘。
她提着行李出门,走到电梯口时,卫恒也从房间出来,走了过来。
她见他走近,笑着打招呼:“吃过午饭了吗?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卫恒似乎深深看了自己一眼,像是在观察什么。
但卫恒很快移开目光,留给她一个冷峻的侧脸,淡淡应了一声:“嗯。”
祝檀引点点头,完成基本的客套寒暄,就把卫恒当成人形立牌,不再管他。
两人同行到大厅,许越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摄影背包放在脚边,开朗地对祝檀引招手:“檀引,稿子写得顺利吗?睡得还好吗?”
祝檀引微笑:“很好啊。你呢,有修出满意的图吗?”
“可多了,俞宅的照片都不错。”
两人都很自然,就像从未深夜谋面。
一辆黑色的三厢轿车停在门口,司机下车,打量了一下三人,冲着祝檀引开口,是当地口音:“你是祝师傅吗?是你要去白水村?”
祝檀引看向他,司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四五十岁,发黄的长袖白衫掖在穿着宽皮带的裤腰里,半长不短的头发乱得像鸟窝。
“对,是我们要去白水村的姬宅。”
明明是司机后到的,司机反而像是空等了很久,有点不耐烦地指指车:“到点咧,走不走嘛?”
卫恒忽然弯腰,提起许越的大背包,走向车的后备箱。
许越和祝檀引都愣了一下,许越跟上两步:“不用,我自己放就行……”
卫恒脚步一停,回头,打断他:“我来放。”
他说得不容置疑,许越和他对视片刻,让步了,笑道:“行,你放就你放吧。”
卫恒打开后备箱,把巨大相机包放进去,认真调整角度安置。
许越扭头给祝檀引递了个诧异的眼神,祝檀引回以不解地摊手。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怎么突然干活了?
今天终于想起来他是摄影助理了?
祝檀引多看了一眼在车后忙碌的卫恒,转而和司机确认了目的地、车费、往返时间等情况。
司机拐弯抹角地提醒他的食宿费没有算进去,又抱怨这趟地方偏远,家里有亲戚来玩都耽误了。
祝檀引是公款出行,也乐得大方,痛快道:“老师,那这样吧,车费回西安我给你一起结,路上过路费油费,还有你的住宿吃饭都我们出,你把发票存好就可以。”
司机这才把车门打开,嘿嘿直笑:“成成成。哎呀,叫啥‘老师’啊,我没有那文化,叫‘师傅’就行咧。”
许越坐在副驾驶,祝檀引和卫恒坐在后排。
司机的车划痕不少,看上去有年头了。
祝檀引和司机闲聊了几句,司机说他平时主要跑黑车,懒得去补漆。
许越总会主动加入话题,但祝檀引不想和他闲扯,所以渐渐不再主动开口。
卫恒仍然沉默得像个人形立牌。
车开上了省道,周围也变成了乡镇景色。
祝檀引有点困,打了个哈欠,准备闭眼小睡,这时刘嫣发来问候微信,她正要回,卫恒突然开了金口:“你经常去外地参加采访?”
祝檀引微微一顿,回答:“也不是很经常……”
卫恒连眼都没抬:“许老师?”
祝檀引尽量自然地把后半句话咽回成了一声咳嗽,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放到中间的车座空位上,显得自己很有事干。
许越挑挑眉,答道:“对。”
卫恒道:“我听说,你五月去了滇西。”
祝檀引一愣。
听说?还是几个月前的事……卫恒早就认识许越吗?
许越回忆了一下:“五月啊……哦,我去的是川西,去参与采访。你听谁说我去滇西的?”
卫恒笃定道:“我朋友在滇西见过你,当时你在一个村子里找懂巫蛊术的人。”
许越笑了一声:“巫蛊术?卫恒同学,这种话你也信?没看出来呀,你这么有童心。”
卫恒的语气近乎挑衅:“你敢发誓那个在怒江浅滩偷埋巫蛊娃娃的人不是你吗?”
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卫恒话多得反常,说话的内容也反常,祝檀引皱眉看看他,再看看后视镜中许越含笑宽容的眼睛,低头继续给刘嫣发微信:两个帅哥忽然杠上了,可惜你看不到好戏。
刘嫣:嗯??两个帅哥?除了卫恒,摄影师也很帅?(流口水emoji)
祝檀引:单看脸的话,摄影师比卫恒好看。
刘嫣:啊!!你也太幸福了吧!摄影师叫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他们杂志社还有大帅哥?是不是新来的?
祝檀引:许越。年纪不大,但办事挺老道的,不像新人。
刘嫣秒回:许越??我知道他啊,就那脸还算帅哥?
卫恒的质问咄咄逼人,许越从反光镜里看了他一眼,顿了几秒,失笑摇头,慢悠悠的:“行,我承认,我在川西的采访结束得早,所以拐去了滇西一趟玩玩。你想怎么样?要到我公司举报我公款旅游吗?”
卫恒没有回答他,突然扭头问祝檀引:“刚才你买水了吗?矿泉水快没了。”
祝檀引一直盯着手机,闻言回神,抬头看向他:“呃,没有。”
卫恒对司机说:“前面路边有个小卖部,停一下。”
司机一听,连忙答应着,在小卖部门口靠路边停了下来,趁机下车抽烟。
车上,卫恒看了祝檀引一眼:“你去买水吧。”
没有商量的意思,差不多是命令。
祝檀引顿了一下,没反驳,拿上钱包和手机下车。
车里只剩两个男人。
卫恒把玩着手边的那瓶矿泉水,冷冷地开口:“现在你是自己滚,还是让我再帮你一把?”
许越如同未闻,四平八稳地坐着。
卫恒的语气越发冷:“五月,许越的确只去了川西采访。但是你,你去的是滇西,并且被人撞见了。姓江的,你做事不周全。”
后视镜里,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卫恒,眼中笑意讽刺:“对付你,我感觉也用不着那么周全。”
小卖部里,祝檀引拎着一塑料袋的矿泉水,付了钱,却没有急着回去。
她发呆似的倚着柜台,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等的那条微信来了。
祝檀引点开刘嫣发来的照片,那是许越杂志社的年会合照,里面的许越是一个又高又胖的中年男人。
祝檀引抬头,透过小卖部大门的蒙灰玻璃看向车,半晌,嘴角微微一扬。
冒名顶替许越有什么好处?这是他们公司的意思,还是这个人自己搞鬼?真许越在哪?他是谁?呵,他不会把真许越做掉了吧?
她一点都不困了,脑子里仿佛放了一连串小烟花,炸得她精神抖擞、兴致盎然。
祝檀引左手拿着手机,把装矿泉水的大红塑料袋挂在右手手腕上,而右手揣进外套口袋,握住了一直放在口袋深处的迷你爆闪手电筒,以两手揣兜的姿势,溜溜达达地走向停车的地方。
她不自觉地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原来上班,还是能遇到新鲜事的啊。”
她走到车旁,正飞快思考是直接拆穿那个假许越、兴师问罪,还是先不动声色地套话,车的右后门突然开了。
卫恒下车,径直把副驾驶的车门拉开,居高临下地对假许越冷喝:“你根本不是许越,拿上你的东西,滚。”
祝檀引:“……”
假许越泰然回视卫恒:“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祝檀引:“咳,我同事……”
卫恒扬声:“我朋友给我发过真许越的照片,不是你。”
祝檀引默默地泄了气,无趣地接了一声:“……对。”
假许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却毫不慌乱:“真是对不住了,骗你们也是逼不得已。许越是我同事,他在你们来的前一天突然失踪,留言说前女友要结婚了,要去美国找她。搞艺术的嘛,有时候就是随性,谁都拦不住,没办法,为了我们杂志社的声誉还有跟你们的合作,上司就让我来顶替了。”
说着,他打开门下车,看着祝檀引,想再靠近解释,卫恒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上前挡在了祝檀引身前,逼得他停住。
祝檀引一愣,看向卫恒的后脑勺,微微扬眉。
她从卫恒身后走出,盯着假许越,中气十足地正经道:“难道这就是贵司跟我们合作的诚意吗?让你来顶替的上司是谁?你的真名叫什么?”
假许越没有任何愧疚的神色,比例精美的俊俏面孔上浮出一个不同寻常的微笑,与她对视:“祝小姐是想追究责任?那记住我一个人的名字就够了——我叫江随,江河东逝的江,随波逐流的随。”
祝檀引对这张美丽的脸毫不买账,冷笑了一下:“哦,‘江随’是吧?你的身份证拿出来给我看看。还有……”
祝檀引举起手机,正要拍一张他的照片,这个自称“江随”的男人以一种非常灵巧的姿势一扭,闪身从卫恒和祝檀引的身侧穿过,
祝檀引的手机只拍下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江随窜到后备箱的后面,大概提前在车里按开了后备箱的锁,他提起后备箱的盖,拿出放在里面的摄影包,还顺道挡住了自己的脸,让祝檀引始终拍不到他的脸。
江随一边背上包,一边快速道:“既然祝小姐发现了,那这次合作就暂时到这里吧,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说完,他竟掉头就跑,用百米冲刺的速度沿着马路边狂奔而去。
硕大的相机包在他背上仿佛没有重量,像一个悬浮的乌龟壳颠来颠去,渐渐凝缩成一个小点。
祝檀引举着手机,看愣了。
司机叼着烟凑过来,目瞪口呆:“……他这是,要跑回西安去?”
“这……”祝檀引和司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下,又看向似乎被惊得没话说的卫恒,默默地把手机收了回去,也松开了口袋里握着爆闪手电筒的右手。
这场面,她还真没见过。
她理顺了一下思路,把勒得手腕发疼的矿泉水塑料袋放到大开的后备箱里,再次看向卫恒,语气无奈平缓:“我先跟总监说一下这个情况,看是他跟西安杂志社沟通,还是我来说。那个人冒充许越的事,应该是那个杂志社的主意,不然他不会知道我们这趟的信息。”
祝檀引一边给总监发消息,一边继续说:“这事太诡异了,就算许越来不了,直接告诉我们换人就行,为什么要找人冒充?而且他跑什么?”
卫恒冷不丁地说:“他脑子有问题。”
祝檀引在打字的间隙瞥了一眼卫恒,从他事不关己但格外轻松的表情,能看出他对于那个假许越的离开很高兴。
她现在回头一想,卫恒是董事的儿子,肯定有业内人脉、消息灵通,说不定他第一次见面就发现许越是假冒的,所以才对假许越有敌意。
偏偏不告诉她。
她看卫恒才是脑子有问题。
她朝卫恒笑笑,接道:“谁说不是呢?他一看就不是正常人。”
总监很快回复了她,说这件事由他处理,让祝檀引和卫恒继续采访,不要耽误行程。
祝檀引继续循循善诱,直到总监明确地给出文字回复“那个假摄影师拍不好东西的话,当然不是你的责任,我找他们老板算账”。
祝檀引成功把锅推远,满意地收起手机:“没事了,我们继续做我们的工作,不用管他了。”
她又看向司机:“师傅,我们接着去白水村,少一个人,没问题吧?”
司机把烟掐了,笑起来:“能有啥问题?你才是拿事滴人嘛,当然听你滴。”
他们都回到车上,卫恒还是跟祝檀引并排坐在后座,司机打火上路。
萧瑟的野地向后飞掠,祝檀引望着车窗外,语气随意道:“哎,卫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不是许越?”
卫恒沉默着,没有否认。
祝檀引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卫恒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说:“我见过他。”
祝檀引挑了挑一边眉毛,半晌,和声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
“没必要。”
“……那你刚才为什么又戳穿他?”
卫恒冷淡道:“看他不顺眼。”
“……”
祝檀引转头看向卫恒,他倚着椅背、抱着胳膊,目光投向窗外,若无其事。
她试探着追问:“你们以前,是有过节?你是不是和西安的杂志社挺熟的……”
卫恒直接打断:“别问了,我不想说。”
祝檀引哑然,心头火起。
他嘴巴是镶金了还是上锁了?说句话能死啊?神经病!
祝檀引叹了口气,老好人般无奈地说:“算了,不管那个神经病了,麻烦还多着呢。我们现在连照相机都没了,拍下来的照片也都在他那里,唉,刚才应该先要过来的。”
卫恒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随手丢向她。
她抬手在半空抓住,摊开手掌一看,竟是一枚存储卡。
祝檀引端详这个存储卡,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迷你小卡插在大一号的转换卡套里,这种大尺寸的存储卡一般是用于相机的。
祝檀引:“哪来的?是……那个假许越的相机里的?”
卫恒:“嗯。”
“你偷拿的吗?”她有点意外,想起卫恒上车前反常地帮忙放相机包,恍然大悟,“在放包的时候拿的?”
卫恒没有回话。
祝檀引顿了顿,微笑夸奖:“先拿存储卡、再揭穿他,你想得真周到,真不愧是高材生。”
卫恒不吭声。
祝檀引抬手作势整理自己的衣领,指尖用力按了按衣服里的贝壳吊坠,硌得心口皮肤发痛,才让自己脸上的微笑自然地、缓缓地放下,没有直接臭脸。
她拧开自己的矿泉水瓶喝了口水,倚着车窗闭目养神。
其实她已经不困了,闭眼是因为不想看到卫恒的脸。
却还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卫恒眼角余光里看见祝檀引闭上眼,听着她的呼吸频率,等了片刻,判断她已经睡熟,打开窗,把她喝过的那瓶矿泉水往窗外倒干净。
他把瓶盖拧回空瓶,放回原处,抬头见司机正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举动。
司机皱眉,说:“你到底是怎么办事的?居然能把江家人招来?”
卫恒与他在后视镜里对视:“他突然找上门,我没能截住。我担心七小姐起疑心,所以一开始没拆穿他……有人走漏风声。”
司机嗤笑了一声:“我看啊,家族养出的聪明人还是太多了,都以为自己搞点小动作就能一飞冲天!我为了保密,我拖到今天上午才敢放话让村里清路,安排的路人还都是自家老伙计,就算这样,我也没奢望能把消息瞒死,只不过是想等檀引到家之后,再让消息慢慢往外传。嘿,现在倒好,连江家都查到了她的身份,更不用说其它姬家了——真他妈省我的事了!”
司机声音越来越大,抱怨地发了一通火,手在方向盘上狠狠一拍。
卫恒静静听完,看向身旁昏睡的祝檀引,说:“还有一件事。几天前,在公开进杂志社之前,我暗中观察了她一段时间,不小心被她发现了。不过,她应该没有怀疑我。”
司机的语气还带着刚发完火的冲:“你得是有多‘不小心’,才会被她发现?”
卫恒沉默了一下,小声说:“是意外。我以为她遇到危险,就……靠得有点近。”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收起训斥的神情,长辈般笑道:“你啊,说到底,还是太心急了。想了解她,你以后有的是时间。”
卫恒沉默得更久了,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司机把手机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卫恒望着窗外,忽然低声问:“我可以有一个‘微信’吗?”
司机扬了扬眉:“当然了,不过要等你陪她在外面做事的时候。放心,等你能用手机了,我亲自给你买个最时髦的,什么新鲜APP都给你装好。”
过了不到半个小时,经过一处山谷,司机把车停在路边。
路旁是半人多高的茂密树丛,三个人从树丛里钻出来,两男一女,身高身材、穿着打扮几乎和司机、卫恒、祝檀引一模一样,连长相都有六七分相似。
司机打扮的男人冲真司机鞠躬,没有言语,双手把车钥匙接过来。
卫恒下车,拉开祝檀引这边的车门,司机过来搭手让卫恒把她背起来,用打包带把她绑和卫恒绑定。
司机把车里他们带的东西收到一个蛇皮袋里,又到后备箱拿出两人的背包和那一袋矿泉水,向上山的小道走去。
卫恒背着睡得流口水的祝檀引跟在后面。
卫恒知道自己刚才放到矿泉水里的药足以让她三个小时不省人事,但还是尽量走得稳当,哪怕是跳过小山涧的时候,手臂也稳稳地托着她减少摇晃。
他们速度不慢,不到一个小时就翻过山丘,来到山另一侧的麦田,麦田一角停着一辆款式、新旧程度、车牌和刚才那辆一模一样的空车,车钥匙就放在车顶。
卫恒把祝檀引抱进车里,让她的头靠在车窗上。
他整理祝檀引的外套时,摸到了她口袋里放着的迷你手电,拿出来检查了一下,确定只是手电,就擦去指纹、放回她的口袋。
卫恒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胳膊,把她手机里的自动连网对时关闭,时间设置成一个小时以前,然后他把自己手表的时针也往回调了一格。
司机把车里的小物件的位置调整好,绕着车转了两圈,拿石头按记忆在车身划了几道擦痕出来,直到确定它的外貌和之前那辆几乎一致。
车子驶出田地,压上公路,向着秦岭大山中的某一个方向开去。
就像刚才的一个小时真的不曾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