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南刑警纪事[刑侦]》圆极

2、熟悉的房间 付宇，想不

　　付宇缓缓地睁开眼睛，视线落在桌子和沙发上，在他眼前是熟悉的排列组合。

　　这三个月似乎已经在这个房间度过了很多个小时。

　　他抬头，觉得白炽灯的光有些刺眼。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身穿一身白色制服，专注地在病案本上写字，每一笔的沙沙声都在房间里回荡，付宇分辨得出她笔触的节奏，已经成为这个房间熟悉的背景音。

　　连墙壁上挂着的标语不断地提醒着他，他是一个正在接受心理治疗的病人。

　　三个月前的4·2·6抓捕行动让他被确诊为“创伤后应激障碍”，连付宇自己也能够感觉到，他变成了一个麻木冷淡的人，医生说情绪淡漠症也是由于应激障碍所引起的并发症状。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好像变得有些认不得那个陌生的面孔。

　　"你刚才提到想要回到工作中，你觉得对于现在的你，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吗？"医生写完上一段的记录，停下笔询问道。

　　付宇微抿的嘴唇开了又阖了，他不知道答案，但是他知道如果再继续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会生锈腐烂，他要见到阳光。

　　“不管怎样，我要回去。”

　　心理医生手里翻阅着他的心理测评结果，在很久的沉默后终于说道："虽然你现在的心理测试确实达标了，但不代表你已经完全恢复到之前的状态，社会功能这块不是非常理想，我给你的建议是最好还是再等等。"

　　付宇有些不愿接受的表情，医生又附加解释道：“我整合了这几次与你的谈话，发现目前你的情绪表达能力还不行。”

　　然而付宇只关心一点："这会对工作有影响吗？"

　　"它是一种间接影响，我指的是人际关系这一块……"

　　他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如果影响到评估的结果，这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他问："那还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有完全恢复的可能吗？"

　　"你现在的这些症状都属于心因性原因，如果有足够的自我调节能力，是有机会痊愈的，但具体多长时间，我是没有办法预测的。"

　　"对于你来说有一点比较幸运的是，你的情感认知是有的，只是表达方面，我建议你多回忆一些不同的感受，在遇到的类似情境的时候，可以用上。“

　　她摆出安慰的微笑给他，付宇面无表情地点头。

　　"可以给我一个微笑吗？"

　　付宇用力抬起来脸颊的笑肌。“对，就是这样，可以多一些微笑，也可以模仿，人类的情绪是可以伪装和模仿的。”

　　没有情绪的时候，便可以适度模仿。那是心理医生教他的方法。

　　医生时而观察着付宇的神情，时而在笔记上圈圈点点，她翻了翻记录的前几页，又道："你的职业有一定的特殊性，在工作中也可能会遇到和之前类似的危险，从而唤醒与过去重合的记忆，你要做好这种准备。"

　　“……”

　　医生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之前提到过，受伤者的那位警察有一个弟弟，也是你的同事对吗？”

　　“也算同事。”

　　付宇回答，并看到医生若有所思地揉了揉太阳穴。

　　"你们工作中会遇到吗？"

　　"不在一个队，只是之前他会来找林景亭。"

　　“你是林景亭受伤时唯一在场的人，受害者家属应该会对你有很大的疑问，你能承受这样的压力吗？”

　　付宇顿了顿，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麻木感好像是一把保护伞，让他已经不会感觉到这种压力了。

　　于是他点头。

　　“之前发生的事情，现在能回想起来一些了吗？”

　　随之而来的空白又向付宇的大脑袭来，医生告诉他，他没有真的忘记，而是由于心理障碍把过去的一部分记忆只是被封锁了，埋藏在潜意识里，而不是真的忘了。

　　那些牵动情感的事情，都被潜意识自我保护地藏了起来，那是一种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最近有过联系吗？”

　　“没有联系过……”

　　“现在还是抗拒跟他联系吗，回去可能会遇见的哦。”

　　心理医生意味深长地说出这句话，好像在考验付宇会不会因此而打退堂鼓。

　　因为事情刚发生的时候的时候，付宇的状态远比现在差很多，处在破碎边缘的他，以那样的状态和伤者的家属见面，不但没办法安抚他，冷漠的外壳可能还会带给他伤害。

　　没有办法给林景昊交代，那么还不如不见。

　　但是现在，他想他已经好很多了，逃避了这么久，终归是要面对的。

　　他对心理医生鉴定地承诺，他会把暂时放下的一切处理好，医生也只能微笑着祝他顺利。

　　“那希望一切顺利，付警官。”

　　在漫长的三个月长假以后，付宇回到清南市刑警大队。

　　除了必须了解情况的人，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目前的心理状况，人们只知道他的腿在行动中受伤，休的是疗伤假。

　　他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一大队，于此同事，还带着二等功的荣誉，但这个荣誉是以林景亭受伤作为代价换来的，拿在手里，格外沉重。

　　他更希望看到林景亭能活蹦乱跳地上台领取属于她的一等功荣誉。

　　尽管周围同事表面上欢迎着付宇的归队，但也有一些奇怪的说法传到付宇耳朵里，为什么林景亭受重伤而他却毫发无损。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可能是付宇在那天之后被问到过最多的问题，无法开口回答的时候，他只会用沉默去描述，虽然他学会了伪装，但从他不用在这种地方，如果二十四小时带着面具，这会比高强度工作更会让他累死。

　　而这样的代价是换来更加肆无忌惮的猜忌，明明是因为付宇提名让林景亭参加的，为什么她在濒死边缘，而他只有皮肉之伤。

　　因为如果没有这件事情，林景亭该已经是今年晋升为副队长的提名人选，徒弟几乎快要和师傅不相上下，论谁也会觉得心里不爽吧，人们在阴谋论着，是不是因为林景亭过于出色的能力，让这位师傅对自己的学生产生了嫉妒，行动中有意刁难，才导致了连他自己也没预料到的后果。

　　对这些传进耳朵里的流言，付宇甚至没有开口回答过，他不屑理会这种荒谬的言论，所以过了几个月，声音反而慢慢淡去了。但有一个声音，只在他面前响起过一次，却被刻进了梦里反复播放。

　　“为什么我姐姐会受伤？付宇哥。”

　　他可以不回答任何人的问题，但不包括他。

　　林景亭是一名警察，但不仅是警察，他的身份可能是女儿，是姐姐，是母亲，她有依赖她的亲人，还有一位至亲。

　　如今付宇回到一大队上班已经四个多月了，但依然没有兑现心里许下的承诺，他仍然记不起事情发生那天的经过。也没有去主动找林景昊给他一个答案。

　　十二月的这一天，他拿起七里河专案组的红头文件，在名单里发现了林景昊的名字。

　　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酥麻的电流通过，他想要抓住它地时候，它就溜走，就像他想要回忆起那天的事情，在身体里拼命搜寻着任何记忆的碎片，却还是什么也抓不住。

　　他期待着有一个给他解释的机会，但机会摆在面前的时候，却没有内容可以开口。

　　付宇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抬起头便看见市局一大队的肖正安局长，已领着二中队抽调到专案组的几位同志，站在了办公室门口。

　　十二月三日下午，七里河抛尸案将在市局一大队举行专案组成立会议。

　　前往市局一大队的途中，刘群和沈沐一路上都在观察林景昊的状态，他们对林景昊的状态似乎有一点担心。

　　但反而一路上最平静的人就是林景昊，他虽然看着没什么反应，但至少没有在办公室里那副“死气”了。

　　手里在笔记本上圈圈划划，林景昊其实心里想地是刚才和陈局的对话。

　　刚才会议结束的时候，陈局把林景昊单独留了下来。

　　"对于这次的安排，你没有问题吧？”

　　“您指的是什么？”

　　“我想要跟你说的是，这次的人员安排不是我敲定的，我知道你跟一大队有些渊源，所以得问问你”

　　"那您的意思是现在还可以换人吗？"

　　林景昊一开始以为陈局给他自由选择的机会，真就顺着他的话说一下去，哪知道陈中云的脸色一凛道：“现在人手这么紧的情况下，哪里去给你调配人员！”

　　“作为警察，你不明白工作要和私人生活分开这个道理吗，自己的感情影响到工作对于警察来说是失职！

　　林景昊恍然大悟自己确实太过天真了，陈局问这个问题，并不是询问他的意见，而是给他打一剂预防针，不要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工作，提前把丑话说在前面。

　　“现在媒体盯着市局盯着省里也在盯着，要的就是尽快让案件水落石出，你要我说得直白点吗，你没得选择。"

　　"是的，我明白。"

　　陈中云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视线突然齐平地压迫向林景昊，"我问你小林，你准备什么时候走出来，你姐姐的事我也很心痛，但你要一辈子被困在这个阴影里面不出来吗？

　　摔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格外震耳，"接受不了干脆滚回家去，这种事情如果克服不了还当什么警察。"

　　那句话火辣辣地烧在林景昊耳朵边，但他明白这或许是太过于把自己当回事的代价。

　　林景昊把陈局的话反复消化，终于是把自己说通了，既然必须要接手这个案子，就不能再以这种死鱼一般的状态工作，这些消靡的日子里，他快要忘记做刑警的初心是什么。

　　下车的时候沈沐暗中戳了戳林景昊的手肘，"你能不能把头发理理，好歹今天是去和专案组会合，你现在这样子可不太得体。"

　　一路上林景昊心不在焉在纸上画圈的时候，左手一直都在挠着头发。

　　刘群也听到了，转头望了一眼，帮他解释道："小林思考的时候就喜欢挠头发嘛，这是他的招牌动作。"

　　刘群一个暖男特质的大叔，在办公室的主要作用大概就是沈沐和林景昊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在中间帮忙拉拉架，或者像现在这种互相嫌弃的时候。

　　林景昊这两人，大步流星冲在前面，抬眼就是那"清南市公安局一大队"的标牌，内心的刑警之魂顿时就觉醒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调整状态。

　　沈沐突然拍了拍林景昊的背道："准备好了吗，咱们进去吧？"

　　“已经一百个准备完毕了，沈姐！”

　　上楼的时候，林景昊经过仪容镜看见里面的自己，那头发的确乱得像团稻草，一路上随手抓了抓但并没有好多少，这回对着镜子好好打理了一下，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他把警服的褶皱捋到平整，突然想起来，上一次来到一大队，也是为了来找付宇。

　　现在他也只能心里暗暗不屑。

　　付宇，想不到老子一身正装人模人样，竟然是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