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拖累 是妈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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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人。
他自己的事都掰扯不清楚呢，怎么又揽了件外人的。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等待接人，三个小时内没什么事情干的江余动身去医院，看望母亲。
真正的医院，不是小黑诊所。
两个月前江余母亲刘翠芳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突然察觉下腹移植肾的位置隐隐发胀，体温也逐渐开始升高，且一直居高不下，侥幸认为是感冒硬撑了撑，在几乎失去尿量的第二天，住进了医院。
别人家的肾脏填充进自己的身体，造成的排异反应不小，医生建议持续观察，所以这个院就这么一直住到现在。
江余踏进病房，刘翠芳不出所料地在对着窗外发呆。
江余其实很希望他母亲能够像其他人的母亲一样看点抖音看点短剧，风风火火大大咧咧地活着。
但没有，是他有记忆起母亲便一直是这样，沉默，叹气，忧愁，阴郁，眉心蹙着解不开的结，这样的情况在父亲去世后愈演愈烈，从母亲的脸上越来越看不到几个笑模样。
“妈，护工不在哦？今天感觉怎么样？”江余自觉拿起床头上的保温瓶，晃了晃，空了。
刘翠芳很慢很慢地转头过来，浑浊的眼睛上堆了三层松垮的眼皮，两道法令纹在脸上留下深深地沟壑，“回家做饭了。挺好的。”
“那就好。”江余转头去走廊接水。
打完热水回来，瞥见床头柜上的瓷水缸，觉得应该洗洗，又拿着出门，来回好几趟，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安顿好。
病床上的女人视线跟着他转，突然面无表情开口问道，“还是不想说？”
“什么？”江余回头。
“钱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问题她在短短的一年里大概问过他八百回，江余一开始说是打工，后来金额越来越大，刘翠芳就跟他要银行流水。
江余拿不出来，1314和521520的转账记录以及二手奢侈品的卖货记录，怎么看也不像是正经工作。
所以江余搪塞说是靠借。
但她的病加上换肾前前后后怎么着也得花了百万，去借？把刘家江家七大姑八大姨所有亲戚朋友绑起来按斤卖了也不值百万，怎么借，借谁的？
“你借了高利贷？还是去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刘翠芳抖着声音问。
“我如果借高利贷还不上，现在催债电话已经轰炸到妈你手机上了吧。”江余说，“违法乱纪同理，直到现在我也没坐牢。”
“那……那你是怎么能……钱从哪里来的？”刘翠芳的语气越发急切，“你倒是和我说呀！”
说——
怎么说，说治病的钱是靠傍大款得来的，还是个男大款，有些难以启齿吧。
江余暂时还没有做好这个准备，所以他保持沉默，等到刘翠芳的情绪自然平复，病房归于寂静。
良久，刘翠芳突然来了一句，“妈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不用担心，我能处理好。”江余宽慰道。
只是语气太冷，宽慰也像撇清。
再次无话。
实在没什么话可讲，一直是这样。小时候分离太久，可以肆意撒娇玩闹的小孩时期并没有与母亲积蓄任何亲密关系，长大后母子亲情的能量池干涸到挤不出任何亲密言语。
江余出生两月，便被丢到了乡下爷爷奶奶家。
父亲工作忙，母亲工作忙，没有任何时间用来照看小孩。江余在村里爬着树游着河囫囵吞长大，直到来到上学年龄，才被重新接回父母身边。
不亲是理所当然。
但不择一切手段挣钱为自己母亲治病也是理所应当。
看顾是理所当然。
但母子两人坐在病房里话不投机半句多相顾无言也是理所应当。
幸好今天的看望份额已经刷满，江余从来没指望能与他的母亲摇身一变变成和和睦睦亲亲美美的母子，又直愣愣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准备离开。
“我明天想出院。”刘翠芳在他出门前突然开口。
江余顿了顿，回头，“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刘翠芳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好了，没有必要再在医院里住着，咱还是单人病房，多住一天算一天的钱，我已经花了太多了，不想再给你增加负担……”
“那我一会儿向医生核……”江余突然顿住了，紧接着叹了口气，“别想了，暂时不能出院。”
“为什么？”刘翠芳问。
因为家里昨天晚上刚拖回来个麻烦。
“我预交了一整个月的住院钱，出院也没法退还。”江余说。
“啊？这，这，我们不住还不给退吗？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我要去跟医生说说，你这孩子也是，干嘛一次性缴出去这么多……”刘翠芳慌了，急急准备起身去收费处要个说法。
被江余按了回去，“没事，一次交一个月还能打七折呢，算下来差不多，你安心住着吧。”
“好吧。”刘翠芳的视线垂向江余掰着她肩膀的手。
江余抽了回来。
“但是钱……”刘翠芳再次道。
“……”江余叹了口气，“妈我还有事，明天再来看你。”
刘翠芳哑着嗓子，“但有人看见你去卖……”
江余的动作猛的僵住了，他回头，“什么？”
刘翠芳抿着唇，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却不答。
“有谁来和你说了些什么吗？有谁来过？”江余问。
刘翠芳不讲话。
“我去问前台登记。”江余沉下脸来。
“不不不，”刘翠芳慌乱地提高声音，“我……那个，思年，关思年来过，但他没说，我瞎猜的！”
“他？”江余皱了皱眉，“他来做什么？”
“就前几天隔壁你王娟姨到医院里来做了个脂肪瘤的小手术，住了两天院，关思年照顾他妈，听说我也在就提了袋水果来看我，到我病床跟前坐了坐。”
“哦。”江余说。
“他也没说啥，就是感叹了几句，你俩小学初中都在一起，他说不知道你最近怎么样，好久没看见你了。”
“哦。”江余说。
“他说毕业论文很难写，要是你还在就好了，你比他脑子灵活，他以前就老抄你答案。”
“哦。”江余说。
刘翠芳顾左右而言他，江余听得心烦，直击重点，“所以他说了关于我的什么？让你觉得我去卖？”
“没，他就说看到你，不是，是你王姨和孙婶不知道哪天巷口唠嗑的时候看见你从女人的车上下来，那车一看就贵，而且隔着玻璃看那女人挺老的五大三粗的涂着个大黑嘴唇对你吆吆喝喝，她们就私下叨叨说你……”
“……”江余沉默三秒。
“大黑嘴唇，”江余叹了口气，“她们是不是没意识到那可能是个男人，黑色是男人的胡子。”
“啊？”刘翠芳愣住了。
“而且豪车就不能开滴滴吗，那有没有可能是我打的车？”江余又说。
“有，有可能吧。”
“所以嘛。”江余说。
所以嘛，其实王姨孙婶还真的挺火眼金睛，她俩看到的应该是张叔。作为一个司机，张叔是有些时髦在身上的，蓄着小胡子留着小辫子，很有资本觉得他土。
但不能讲实话，傍男的和傍女的，不只是单纯出个柜的区别。
“哦哦，”刘翠芳看起来接受了这个解释，但是话锋一转，“所以钱到底是哪里来的？”
怎么又绕回来了？江余无奈，“你病了这件事很激发我的潜能，钱就是我在这两年起早贪黑打工挣的，真的这么不能相信你儿子吗？”
刘翠芳被突如其来的这句掺和了亲情与信任的反问震住了，她有些徒劳地张了张嘴，突然道，“你和思年一届，要是还在念书，现在也快大学毕业了是吧。”
“……是。”江余说。
刘翠芳不说话了。
江余此时此刻无比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一个箭步踏出去，掐断最初的对话，就不用落得现在进退维谷的场面。
因为刘翠芬面露痛苦地闭了闭眼，扯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扭曲至极的表情来。
“是妈拖累你了。”
她说。
这怎么回？
“倒也没事。”江余真的不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情感剖白，干巴巴一句一句挤，“一家人嘛，你也不想生病的，如果病的是我你也会努力攒钱给我治的吧。”
何况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一筹莫展拼命打工筹钱一天只睡四个小时的那年像尿一样从他的生命中流走了。
而那时候的她躺在透析床上，面容浮肿，面色灰白，盯着透析机运转血泵辗动，看着江余浓重的黑眼圈和干裂的唇，也没说过一句拖累一句担忧。
现在肾也换了，钱也有了，只剩些不算大事的慢性排异反应，却突然开始走心。
没有说不应该，只是有些……错位。
但她看起来是真的很愧疚，非常愧疚，眼睛里顷刻间蓄起一滩混浊的泪，抖着唇，哑着声，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汹涌愧疚几乎将她整个人吞没，一瞬间她变得渺小，佝偻，几根干枯的白发顺着她一耸一耸的肩微微地抖。
她又说了一句，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我对不起你。”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拖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