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绵》温苋柠

2、谢谢你，维司 维司还

　　维司还没感动两秒，无铭又说：“维司，可不可以最后再帮我办一件事。”
　　维司嘴角抽搐，不动声色地压下去：“您言重了陛下，为您效劳是我的本分。”
　　无铭满意一笑：“这件事，只有交给你办我才放心。”

　　天边倒悬着一轮深红的落日。
　　临近幕沉，地面被烘烤得温度过高，热浪如潮水蒸腾上升涌去又消散之后，气温骤然下降，地面泛起一层大约一公分厚度的白雾，像一层凝固的冷油，绵密地铺在泥土与草叶之上。
　　静静地，雾气中踏入一双黑色的皮靴，缓慢地，轻轻地往下踩，然后又慢慢地抬起来。
　　来的很小心。
　　从皮靴往上看，是少女纤细的小腿，裙摆随着小腿的走动而晃动。
　　一个少女，悄无声息踏入这片深林之中，紧挨着河流的青绿草地。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腰部用一块灰褐色的布料紧紧缠住，剩余的部分垂直坠下，群幅宽广裙摆宽松，上身束紧，裙子是无袖的，但裸露的皮肤都做了保护。她的腕间缠着牛皮质地的褐色护腕，纤细洁白的手上，拎着一个铜质的容器，容器上錾刻着的纤细的卷草纹。
　　忽然，少女停住了脚步。慢慢俯身下去。
　　“丝丝——丝丝——”
　　泥土里发出声音。
　　“丝丝——丝丝——”
　　“抓住了！”
　　绵绵一个俯身下去，挺起身的时候，手上已经捏起一只10厘米长的虫子。
　　她开心一笑，把虫子放入容，盖上盖子，晃晃，容器已经半满了。
　　绵绵听着容器半满的声音，少女明媚好看的眼睛满笑成月牙。
　　十只鸢尾虫、十只兔子虫、五只金味道
　　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一条河伸入密林，又从密林的另一端伸出来，在林子与河流的交界处，坐落着一间小屋。
　　太阳已经下山了，整个世界一片天青色，河边很安静，没有任何风声，只有几阵蝉声嘶哑，乌鸦落在小屋的灯杆上，还没来得及梳理羽毛，一只手伸过来，乌鸦被吓得扑腾飞走。
　　正是绵绵，这里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一家店。
　　绵绵把能源灯挂上灯杆，按下开关，方圆十米之内瞬间亮如白昼。
　　绵绵又顺着灯杆爬下去，拍拍裙摆，开始处理今天捉到的虫子。
　　她拧开捕虫笼，把虫子全部倒进水池，拿出一把合金丝小刷子，仔细刷洗虫子。
　　把虫子全部刷洗干净之后，她拿出钳子，给所有虫子去壳。
　　绵绵纤细洁白的手做这些十分熟练，半个小时她就把虫子的壳和肉分的十分干净，连壳上沾着的残肉都细细剃掉了。
　　然后把三种虫子的壳和虫肉分装在不同的真空装置里面。
　　做好这一切，绵绵拿出个托盘，把东西都放上去，转身走向实验室。
　　一个小时之后，绵绵从里面出来。
　　“叮叮——”
　　她点开通讯仪，将里面的信息虚空投屏。
　　密密麻麻的订单信息瞬间展现在眼前，绵绵转身拉开巨大的冷冻机，按照订单的信息，从冰箱里取出提取液。
　　这些都是她之前就做好的，只需要放入冰盒，填好地址，交给无人机车就能寄出去。
　　绵绵是一名药剂师。
　　3年前，她从帝国医科大学毕业后，每年都会花3个月的时间驻扎在深山老林里。
　　研究虫子。
　　第九方域与第十方域的交界处，这里丛林密布，水源充沛，气候温热，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虫子非常具有药用和研究价值。
　　不仅仅是研究，有时候，她还会接点小单子。
　　就像刚刚，就是她今天接到的订单。
　　不是天天有，但是一接就是大单。
　　因为，绵绵没钱，所以她的东西卖的贵。
　　不要买穷人的东西，当心挨宰。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都是她纯手工制作的，卖得贵怎么了？物以稀为贵，虽然只是很一般的功效，但是原料稀奇啊，那些贵妇贵夫们买的不就是图个情绪价值嘛~
　　唉你这个是哪里搞的？哦，这个是我知道的一个深山老林里的药剂师专门给我配的，很适合我的肤质~
　　哦，你一般找不到她的，她这个人行踪不定，常年驻扎深山老林的~
　　啧啧，多有面子啊
　　绵绵一边吃饭一边这样想，想着想着都把自己逗乐了。
　　她的晚餐是一整个能量棒，里面除了打成糊状的营养物质什么都没有，口感吃起来是韧的，像是某种肉类，味道还不错，这三个月她都是靠吃这个度过的，绵绵吃了一半就饱了，她放下叉子伸了个懒腰。
　　累了，好困。
　　绵绵拍了拍小脸，感觉脸都快累垮了，要好好安抚安抚。
　　今天用什么味道的面膜呢……
　　“笃——笃——”
　　有人敲门。
　　“笃——笃——”
　　第二次。
　　绵绵瞬间警惕
　　她抽出小腿肚上绑着的光子刀，侧着身，慢慢靠近门口，尽量不发出动静。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维司。”
　　绵绵悬着点一颗心放下来。
　　“来啦——”
　　她把光子刀重新绑回去，打开门。
　　门外是她倍感亲切的一张脸。
　　“维司！你吓我一跳！”
　　绵绵语气娇嗔，虽然是责怪，却让人生不起气来。她的脸蛋红红的，额间还有冷汗,显然是惊吓过度了。
　　“抱歉，我的公主殿下。”
　　维司的目光定在绵绵脸上，眼里是真挚的歉意
　　绵绵弯起好看的眼睛：“没事，维司，如果是你，我愿意原谅你一次。”
　　维司放在身侧的手指弯曲了一下。
　　“进来吧维司。”
　　绵绵没有发现维司的异常，她招呼维司坐在那个很旧但是很干净的布艺沙发上，然后转身给维司倒茶。
　　绵绵倒好了两杯茶，一杯递给维司，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维司，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公主……”维司有些艰难地开口。说了两个字又不说了。
　　“维司，”绵绵看着他有些为难的脸，直接打断：“这么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找我，不会就是为了说会话吧?”
　　“……”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想念我这张无与伦比的美丽的脸蛋了，那你现在见到了，可以走了~”
　　“……”
　　“唉……”绵绵一直手撑着腮，眼睛眨巴眨巴，盯着维司：“到底什么事啊?”
　　维司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里的踌躇已经变成了一种决然，他站起来，看着绵绵，朝绵绵伸出手，说道：“公主，跟我走，来不及了。”

　　绵绵坐上星轮，人都是蒙的。
　　她震惊又疑惑，刚刚维司突然说要带她走，还说来不及解释了，等到了星论上再说，她稀里糊涂上了车，连自制的药品材料都没带，可上了星轮，维司也只是一门心思的开着，再也不说话，仿佛有人在后面追着他一样。
　　只是车子，开的好像离皇宫，也就是绵绵名义上的“家”的方向越来越远了。
　　“维司，到底发生什么了？！”
　　绵绵忍不住抓着维司的胳膊问道。
　　维司还是不说话。
　　“维司！”绵绵晃动维斯的胳膊。
　　“吱——”
　　悬浮车差点偏离轨道。
　　绵绵不知道维司发了什么疯，她只看到维司踩下刹车，设置好自动行驶，等身下的悬浮车彻底平稳，他才缓缓开口。
　　“公主殿下，我要带您去第十星域。那边已经备好了身份证明，还有留给您的信件，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您到了那里之后，千万不要再回皇宫，无论日后听到任何消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不能回来。”
　　绵绵彻底愣住了，脑子里一片混沌。维司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可串联在一起，她又听不懂了。她疑惑又震惊，怔怔地望看着，轻声询问：“维司，我为什么要走？”
　　维司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地往下说：“小公主殿下，您从来就不是他喜欢的孩子，可他也不该如此狠心，为什么偏偏是您？为什么偏偏要让您来做这场牺牲？我不能对不起小姐，我绝不能对不起小姐……”
　　维司哭了
　　他苍老的脸庞上爬满了泪水，沟壑纵横，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抵在驾驶室的操控台上，头颅深深埋下，肩膀耸动。
　　绵绵的心猛地一沉。
　　维司口中的“小姐”，是她的母亲。
　　可他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要突然带她逃离皇宫？为什么会说有人要牺牲她？
　　绵绵轻声开口：“维司，到底是谁要牺牲我？是什么事啊，是……是他，对不对？”
　　维司的声音，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公主殿下，您猜的没错，是陛下，是皇帝陛下。”
　　绵绵深吸一口气，她的指尖攥紧裙摆，脸色也有些发白，悬浮车在稳定行驶着，维司泣不成声，她被蒙在鼓里，今夜发生的超出了她的预知，她很想知道答案，但越是这个时候，她越要保持冷静。
　　绵绵镇定开口：“维司，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要带我走，为什么又说到我母亲。”
　　或许是绵绵镇定的语气带给了维司一定力量，维司镇定下来了，他深吸一口气，说：“殿下，中枢要联盟成员指派皇室成员入驻，为期……50年，明天就要动身了……”
　　“入驻？”绵绵透过反射镜看了看身后：“不是什么大事啊。”
　　维司猛的抬头。
　　绵绵不去研究维司震惊的目光，她无所谓笑笑：“反正我在这里都是一样的，有家人跟没家人没区别啊。”
　　维司默然，好像的确如此。
　　“停下吧维司，我们掉头回去，中枢到环境能有多差呢? 就算很差，那我也觉得，比这里好。”
　　“可是殿下……”
　　绵绵笑了笑，她扯动苍白的唇：“我知道，未知是很恐怖的，我也知道，要是出事了，第一个牺牲的可能就是我。”
　　“但是维司，我不怕。”
　　少女眸若星辰。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我喜欢钻狗洞偷偷出宫玩，每次被发现了都挨揍，挨揍也阻止不了我，相比未知，一眼看不到头的未来好像更恐怖……”
　　某一瞬间，维司觉得眼前的少女跟自己记忆中的某张脸重合了。
　　“你放心吧维司，”绵绵开口，“我一定照顾好自己的，没有人能欺负得了我。”
　　“……好，”维司露出苦笑。
　　“掉头吧维司，我们回去。”
　　维司正准备掉头，忽然瞪大眼睛。
　　黑色悬浮车在夜风中疾驰，而在它的两边，数辆军用悬浮车包抄追上，车窗两边，黑压压不见底。
　　“你看，”绵绵苦笑：“我们逃不掉呀。”
　　绵绵看着维司忽然就有些内疚的脸，轻声开口：“谢谢你维司，你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