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的吹风机》寡妇跳舞

1、猥琐男人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动第三回时，朱慧正盯着玻璃幕墙上的雨痕出神。斜对角卡座里穿驼色大衣的男人已经续了第二杯美式，他的袖扣在暖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看什么呢？"娟用叉子戳了戳熔岩披萨，芝士拉出长长的丝，"你从洗手间回来就心不在焉的。"

　　朱慧低头解锁屏幕，三条新消息跳出来：
　　阿森：上次是我不对
　　阿森：我报了个恋爱培训班
　　阿森：老师说要带喜欢的人去童年旧址找回纯真，周六能陪我去老城区吗？

　　霓虹灯牌在落地窗上投下斑斓光影，恍惚间她看见十二岁的自己蹲在拆迁楼道的煤堆旁。父亲带着年轻实习生从三楼下来，皮鞋碾过她刚用粉笔画好的跳房子格子。那个穿碎花裙的女人颈间的香水味，和母亲深夜哭泣时打翻的玻璃瓶一模一样。

　　"又是那个冬瓜男？"娟突然凑近，惊散了她眼前的幻象，"要我说你就该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人家好歹..."

　　金属叉子撞在瓷盘上发出脆响，朱慧手抖得厉害。她看着芝士渐渐凝固成蜡黄的壳，突然想起上周心理医生的话："你总说对亲密关系过敏，可每次逃避时都在抓挠左手腕的旧疤。"

　　商场顶楼的巨型玻璃穹顶开始渗雨时，娟的手机屏幕亮了七次。第八次震动传来，她终于划开接听键，美甲上的碎钻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说了我在和朱慧吃饭！你妈非要买武昌区的学区房关我什么事？"娟突然拔高的声音引得邻座侧目，"是，我是中专毕业配不上您书香门第，那让你妈找个女博士当儿媳啊！"

　　朱慧看着闺蜜颤抖的肩线，想起去年圣诞夜娟缩在自己出租房喝醉的模样。那天她发现男友微信里存着五个"项目合作方李小姐"，对话框的最新消息停留在酒店房号。当时娟把手机扔进火锅时溅起的红油，此刻仿佛又烫在朱慧手背上。

　　"我去下洗手间。"娟抓起小羊皮手包，镶满水钻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像把刀子划过绸缎。

　　朱慧望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镜面走廊尽头，想起她们大二那年挤在宿舍床上看的《欲望都市》。当时娟说要做纽约街头的凯莉，如今却在武汉的梅雨季里为三十平米的学区房折腰。

　　商场打烊广播响起时，朱慧在安全通道找到了娟。月光从通风口斜斜切进来，把她哭花的眼妆染成诡异的青灰色。消防栓上摆着半包七星爆珠，烟蒂堆成小山。

　　"他妈妈查了我的征信记录。"娟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说我助学贷款还没还清，要签婚前协议。"

　　朱慧摸到口袋里的薄荷糖，铝箔纸在黑暗中窸窣作响。十三岁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摸黑翻找母亲藏在衣柜深处的抗抑郁药。楼下的麻将声混着父亲手机里暧昧的语音消息，震得老式吊灯都在晃。

　　"还记得我们毕业时在长江大桥发的誓吗？"朱慧掰开粘在一起的糖粒，"说要做穿Prada的女魔头，让全武汉的男人排队等叫号。"

　　娟突然笑出声，睫毛膏晕成黑色的河："结果现在我在美妆柜台当柜姐，你在广告公司被甲方逼着改第二十版方案。"

　　安全通道的声控灯倏然熄灭，朱慧摸到闺蜜冰凉的手。远处江轮的汽笛穿过潮湿的夜色，货轮上的探照灯扫过时，她们看见彼此眼角的泪光里，映着对岸写字楼永不熄灭的LED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