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芙蓉纱帐, ...
-
“太后,今日风雪大,山路不好走,山腰有上客堂,不如奴婢扶您去休息一晚,等明个雪化了再继续赶路?”
寒风料峭,四周雾霭。
半山腰间,舒嬷嬷担忧地看着自己跟随半生的主子。
她是当朝圣德皇太后,年过五十,雍容华贵,只是辅佐幼帝二十余年,操劳过多,已是满头银丝。
身子一年不如一年。
傅容瑄苍白的面容目光坚定:“今日必须到寺中,都说心诚则灵,哀家便信了这话,咳咳......”
“跟了太后十多年,奴婢斗胆,不知太后究竟在求什么,这百丈高的山,太后每月爬一次,老天爷若是有眼,早便看到太后的诚心了。”
“你知道什么,咳咳......”
傅容瑄心头一口血涌上来,舒嬷嬷赶紧扶住。
血染红了雪地,似一朵朵娇艳的花朵,刺目的让人心疼。
知道自家主子执拗,舒嬷嬷只好扶着她继续前行。
从皇宫出城到云台山脚下便用了两个时辰,今日大雪封山,香客都住在了山脚下的客栈,偏她二人顶着风雪徒步登梯。
傅容瑄久病缠身,如今已是穷驽之末,可这山她是非爬不可,狂风暴雪挡不住她,哪怕是下刀子,她一定要到达山顶。
她入宫三十载,用尽手段从小小的答应成为皇贵妃,那短暂的三年犯下的罪孽,是她一生都无法洗清的污点。
只因为一段情伤,她便黑了心,将人命视为草贱,杀人如麻,坏事做尽。
死在她手上的有宫里的宫人,后宫的妃嫔皇子,前朝的官员,也有她傅氏族人......
那么好的先皇后,却因为她,揽下所有脏水,落了个万人唾骂,以妖后之名记入史册。
犹记得先皇驾崩的那天,是雍宁六年,享年二十八。
她跪在他龙榻前忏悔,他自始至终都没再看她一眼。
幼帝登基根基不稳,她便以恶制恶,成了人人口诛笔伐的妖后,撑到现在幼帝已经不再需要她。
终于走完了最后一阶云梯。
抬头看到寺庙前一株独立风雪的青梅,它怒放枝头,冰清玉洁,不向命运低头,也不争相斗艳。
那是她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的花......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那段旧情,不忆也罢。
寺庙大门紧闭,舒嬷嬷上前敲门。
开门的僧徒看到她二人,在此等恶劣的天气前来,很是惊讶。
跪在佛像前,傅容瑄今日的心才平定下来,她诵着经文,脑子里闪现着她这漫长孤独的一生。
“施主今日前来,所求为何?”
一身袈裟的方丈不知何时来的,或许是她想的太认真,不曾察觉。
傅容瑄抬眸看去,那张清秀的脸,如今已是慈眉善目,如今算算,她们认识的有二十年了。
舒嬷嬷上前扶着她起身。
“赎罪。”
“逝者已逝,生者何必自扰,往日种种皆是烟消云散,二十余年,施主不曾一次听进老衲的话。”
“方丈说过,佛渡众生,不知佛祖可渡恶人?”
“恶人善人皆是众生,所谓回头是岸。”
傅容瑄体力有些不支,她走到门前,看着下的越来越大的雪。
有一年的冬天,那场雪和今日一样,她独身一人舟车劳顿,跑去南洲那等苦寒之地寻她所爱之人。
她爱的那个少年是为国杀敌的将军,从听到他死讯,到知道他还活着,那一年她经历了大起大落。
她曾一腔孤胆借酒鼓气,成了他的女人。
可那天。
鹅毛大雪下个不停,她一身狼狈仿似乞丐。
看着他拥她人入怀,看着他满眼宠溺逗着那个孕肚明显的女人。
她成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她芳华十八,为了一句承诺,将自己折磨的形如枯槁的老媪。
傅容瑄意识越来越薄弱,她拉回思绪,倚在门上浅笑:“像哀家这样的恶人,死了是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佛若渡哀家,为何不给哀家弥补的机会,有仇报仇,有恩......”
她声音越来越小,身子一点一点往下落。
舒嬷嬷心中一慌上前接住:“太后,太后......”
傅容瑄血色全无,双眸紧闭没有回应。
方丈探向傅容瑄的鼻息,双手合十叹气:“阿弥陀佛,施主归西而去了!”
德安二十七年,圣德皇太后崩。
芙蓉纱帐,酒意卷着情浓。
傅容瑄感受到一只手在她身上游走,脖颈处有温软的东西一路移到她的耳垂。
而她头脑昏胀,嘴里发出勾人的低吟。
活了五十年,她什么事没经历过。
男人身上的散发的气息有些熟悉,她胸前的衣物已经褪去精光,而下一刻,她突然朝男人下.体蹬去。
随着一声痛哼,有什么东西滚了下去。
傅容瑄清醒,起身胡乱的套起衣服,衣服穿了一半,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心里一惊。
这是一双肤若凝脂的手,而她年华过半,皮肤老化,早就不似从前了。
此时的场景猛然觉得熟悉,傅容瑄屏住呼吸朝着床下看去。
江渊光着上身抱着下腹翻滚,他双眸涨红神情痛苦的望着她:“瑄儿,你......”
傅容瑄红了眼眶。
地上之人竟是她闺阁之时深爱的少年郎,他和从前一样,琼枝一树,英俊似骄阳一般。
哪怕是此时模样都没觉得狼狈。
傅容瑄心口像是被刀绞了一样,当年盛宠之时,为了报复江渊,她设计让皇上把他发配边疆。
一生不得回京。
而她竟然重生了,回到了她最爱他的时候。
这间雅室是她二人常常见面的地方,江渊如今是军中副将,此次回来不多日便会走。
傅容瑄为了选秀落选,想出这个主意,她一腔真心只是想继续等着江渊。
而他呢?
这一走在她入宫前再也没回来。
傅容瑄突然觉得好笑,她赤脚走下床,隐隐透出的皮肤娇嫩白皙,一身素雅的绫罗裙衬得她仙姿佚貌。
江渊缓过劲从地上爬起来:“瑄儿,你怎么了?可是突然后悔了?”
他身上还带着酒气,傅容瑄身上也有。
这酒还是她亲手准备的。
“后悔?”傅容瑄狂笑,笑的眼泪翻滚“我当然后悔,后悔遇见你,后悔爱上你,后悔受了那么多委屈还要等着你,那浪费的时间都是我对他的亏欠......”
“所以,此次离开,我希望你真的死在战场上!”
“瑄儿,你为何突然如此咒我?”江渊心口痛“你我认识这两年,疯过闹过,一起看山川星辰,尝人间百味,我们......”
“够了!”傅容瑄眼神冰冷“你没有资格质问我,我不否认我这半生最快乐自在的日子,是你带我体会的,可自在后的肝肠寸断,饱受折磨也是你一手造成的。”
“你走后一了百了,可知我经历了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江渊,傅容瑄又恨又怒。
这些话,她压在心底太久太久了,哪怕一世的光景她都无法释怀。
“还记得第二次见面的地方吗?”
江渊红着眼眶看着她,傅容瑄继续道:“那天我进宫参加选秀,因为认出你,我躲了起来,那天你我二人聊的很开心,可是回府后我借口落选,被罚跪在祠堂一夜,第二日双膝疼的走不了路。”
“可看到你送来的信,以及那朵待放的青梅,我还是开开心心的等待和你赴约。”
“后来的我,还傻到为了你寒冬腊月泡在冷水里躲避选秀,还会为了你和整个傅氏抵抗,饿到啃食树皮,为了你......”
傅容瑄说到哽咽,原来半生归来,她仍然不甘。
不甘那段让她彻底黑暗的时光,罪魁祸首什么都不知道。
“瑄儿,你......”
看着江渊眼中的不解,傅容瑄只觉得心寒。
“我突然说这些话,你是不是觉得我中了邪在说胡话。”
江渊抓住她的肩摇头:“并非如此,你为我受的苦应当告诉我的。”
“告诉你有何用?”傅容瑄冷笑。
他是心怀大义的将军,认识他时他便如此,而她为了让他安心,独自承受痛苦,结果得到的就是他与她人两相好。
她恨了半生没等到他的一句解释。
“今日话说尽了,我们到此为止,今后男婚女嫁互不相干,江大将军,希望你莫要纠缠小女子。”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那断肠的滋味她早已体会过,此生不会再体会第二次。
傅容瑄推掉江渊的手,大步离开,走的决然。
江渊愣在原地,目光涣散,不一会脸上布满斑驳的泪痕。
明明方才还浓情蜜意,他们说好了,等这次出征回来他二人便成亲,他早已认定此生非她不娶。
傅容瑄出了梅园,径直朝傅家方向去。
心里一下接一下的抽疼,她暗骂自己没出息。
这个时候的江渊爱她她不曾怀疑,只是他的爱没那么坚定,后来变了心罢了。
街道上还留着她和江渊一起搭建的粥棚,那些被他们救济过的难民,孤儿,看到她都笑脸盈盈的叫她一声:傅姑娘。
傅家是汴京富商,高门大第朱楼雕栏。
于城东占地千亩,一砖一瓦都彰显贵气,四周参天古树成荫,楼兰古阁,书院,避暑院,白玉游廊,酒肆等一应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