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要杀了我》苗富贵

4、第 4 章 我睁开

　　我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多活了一天。
　　不过这发现让我不知道该苦恼还是开心。
　　撑了这么久，我已经不想再欺骗自己了。
　　我期待着死亡，我早就无法再开心地迎接每一个睁眼的清晨了。
　　我侧过头去，无赖一般地问正在餐桌边吃午饭的女人：“为什么还不杀了我？”
　　她看了过来，眼神都变得冷峻。她好像轻轻嘀咕了什么，但我并没有听清。
　　“啊？你说什么？”
　　她像是被噎了一下，复又冷冷地开口：“你想这么轻松地死掉？你想得美。”
　　我于是了然。在睡梦中死掉确实是一种格外轻松的方式，对她来说，可能看到这么我这么轻易的死亡太便宜我了吧。
　　毕竟，她是真的很恨我。
　　虽然，她的眼睛里不只有这一种情绪。

　　我装作不知，坐在她的对面：“今天吃什么啊？”
　　她端着咖啡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蹙起：“我觉得你好像搞错了什么。”
　　“我好像是来杀你的，不是来照顾你的。”她漠然地说。
　　“……别这么说嘛，我要是没吃上饭饿死了，你不就杀不了我了吗？所以说，在你杀死我之前，你要好好照顾我啊。”我拿起她的筷子，把她面前的荷包蛋夹给自己。
　　她看起来想试图阻止，但是始终没有动手，反而愣愣地看着我发呆。而我吃完荷包蛋之后，疑惑地看向她时，捕捉到了她眼里的一丝怀念。
　　“怎么？突然回忆起过去的我吗？”
　　“……你挺会想的。”她一瞬间就露出了讥笑，“我只是想，我恨不得杀了你。”
　　好了好了，我几乎可以确定了。我眼前这个看着并不算温柔的三白眼少女，其实是个傲娇。
　　她口口声声说要杀了我，但是从见面到现在，除了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一次，并没有对我做出什么实际性伤害。
　　……不过还是别逗她了，她恼怒的样子像是下一秒就要用碟子打死我。
　　虽然我并不排斥死亡，但是还是希望能拥有一个体面的死法。
　　我咽下荷包蛋，摸出手机，讨好似地开口：“那我们等会去修车店吧。感觉今天就能出发。”
　　她撑着头看着我的方向，不错的阳光打在她脸上，显得瞳孔十分清透。
　　“好啊。”

　　随便套了件t恤，我和小惠一起出了门。
　　我们打了辆车，在修车店顺利地接到了我饱经风霜的代步车。
　　再次坐到驾驶座的时候，我感觉有点陌生。
　　小惠慢吞吞地上了副驾驶座，看到我在发呆：“怎么了？”
　　“……不，只是，有点陌生。”
　　上次开车有跨市行程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握住方向盘的手都有点微微颤抖。
　　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说不出的惊慌。
　　“算了，直接去吧。”我懒得再回家一趟，转头和小惠直接提议。
　　她扫了一眼我的衣服：“我喜欢你昨天那件衣服，今天不穿了吗？”
　　“再回去换衣服的话，也太浪费时间了。”我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转了个方向，准备开上环线。
　　她轻轻拽了拽我的衣服：“回去换吧。”
　　“啊？”我抽空侧头看了一眼她，但她没有回头看我。
　　“我们的泳衣还在家里呢。”
　　我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把方向打了回去，总感觉依稀听到后面的车主好像在骂我。
　　但这又关我什么事。
　　比起这个，她的话更值得我在意。
　　回“我们的”“家”。
　　这个词让我觉得好温暖。
　　我反正都要死了，再任性这一回也没关系吧。
　　可能是有几天没有开车了吧，路过平时公司附近的路都有些陌生。
　　我差点在家附近迷路，好不容易安全把车开回家，就听到副驾的少女毫不犹豫地开口嘲讽：“我说你，怎么能连自己家在哪都忘了？”
　　因为在这之前，我没有把它看做是自己真正的家。
　　屋子不属于我，这里的摆设陈设也不属于我，我只是一个过客。即使购置了再多的东西，对我来说，这里也不是我的家。我随时可能被赶出来，在这个雨季中显得稍微有些潮湿的城市里。
　　我没有出声回答他，只是温柔地冲她笑了笑。
　　我开门下车的时候，她似乎也想下车，但我叫住了她：“不用了，我很快就出来。待不了多久，你稍稍等我一下。”
　　她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只是又坐了回去。
　　我飞快地跑上楼，冲进了我的出租屋，提起了那些衣服。只是再次关门的时候，我有些犹豫。
　　这大概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这个房间吧。
　　仔细想想还有一点点舍不得呢。
　　虽然这并不算是我的家，但我也在这呆了两三年了。它见证了我从刚出社会的稚嫩和不安，静静地陪伴我直到现在。在我心中，即使它不是家，也算是我的一个朋友了。
　　“再见了，出租屋。”我轻声说。它理所当然地没有回答我。
　　希望它能遇到一个比我好一百倍的租客。
　　我关上了门。

　　走到楼下，又一次沐浴在阳光下的时候，我感觉好像两三年被这座城市浸透的潮湿感几乎全都被阳光灼烧殆尽了。
　　我抬眼看过去，那个黑发白肤的女人在我车里定定地看着我。
　　我突然安心起来。
　　即使我知道她到来的目的是为了杀死我，看到她的那一刻，我还是像找到了定海神针一样。
　　她的目光看起来有些慵懒。看着我站在楼前不动，她有些不解地按了按喇叭。我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脱离出来，一路小跑过去。
　　“发什么呆啊？昨晚没休息好吗？”我刚打开车门，把衣服丢在后座，就听到她的疑问。
　　“……就是突然有点舍不得。”我坐回驾驶位，“本来也没什么感觉，想到以后再也看不见了，突然有点不舍。”
　　她把头偏过去：“即使你这样说，我也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的，没关系，我说这句话没有希望你放过我的意思。”
　　她没有回应我。于是车里陷入了沉默。我安静地点开地图app，设置我最终的目标。
　　直到我开始启动车子的时候，她突然开口：“有的时候，我真希望你能求求我放过你。”
　　我有些诧异地扭头看她：“难道我说求求你放过我，你真的会放过我吗？”
　　“不会。”她立刻回答了我。
　　我不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所以我只是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没再开口，只是默默发动了车子，按照路线向着目的地前进。
　　向我的死亡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