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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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里另一个万俟玥正在操练宿煞祭文，两天时间，他将七页纸的符文记得滚瓜烂熟，以树枝为笔在地上画了无数遍。
他此刻闭着眼，一边小声念叨，一边重复画下内容，他对此十分投入，以至于身后人到了身旁他才反应过来。
颜灼若的注意在地上密密麻麻的符文上，他来时听老和尚说过宿煞祭文是什么东西，他内心五味杂陈却没说什么。
万俟玥开口：“他跟师兄有事离开了，你可以晚些时候去师父房间找他们。”
颜灼若知道“他”的意思，嘴角轻提道：“我来找你。”
说着，颜灼若将买回来的长剑递过去，道：“不是很好，你凑合用吧——还有这个，瓶子里的药跟第一次给你吃的一样，受伤时用，效果很好，如果一颗不行，就多吃几颗。”
颜灼若将红瓶子塞到万俟玥怀里，又拿出一个白瓶子塞过去，道：“白瓶子里的药只有两颗，重伤时能保命......总之你万事小心。”
“你把这些给别人。”万俟玥将东西推回去。
颜灼若后退一步与对方拉开距离，他正好站在月光下，清冷的月光落在他惨白的脸，万俟玥被他的状态吓了一跳。
万俟玥刚要靠近，颜灼若便往后退，前者只好不碰他，道：“你看起来不太好，怎么了？”
颜灼若垂下的双手暗自运功，悄悄恢复刚被自己折腾过的身体，苦笑道：“有些冷，不碍事——东西你收好，随你处置。”
说完，颜灼若转身要走，万俟玥又开口：“你叫颜灼若？”
颜灼若一怔，回过头来，万俟玥道：“谢谢你。”
无数画面在脑海翻涌而出，化作解不开的思绪蒙在颜灼若的双眼，眼前人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颜灼若垂眸，嘴角扬起：“是我要谢谢你，如果你愿意，我这条命也给你。”
后半句，颜灼若的话是对另一个说的，可惜那人不肯答应。
颜灼若心口隐隐作痛，他努力平复情绪，抬眸对上万俟玥的视线，后者静静看着他默不作声——到底是五百年前的人，那眼神里是颜灼若从未在这张脸上见过的景色。
颜灼若长舒一口气，他想起之后的万俟玥，他所了解的，从川云山而来的万俟玥。
颜灼若突然将身上的障眼法抹去，他绿眸白发的模样像一只月下的精灵，倒映在万俟玥的放大的瞳孔里。
颜灼若道：“这是我原本的样子——我叫颜灼若，不要忘记我。”
万俟玥张张嘴没出声，他看着颜灼若转身离开，孤零零的身影融入竹林之中，脑子里那双绿色的眸子再如何也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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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灼若挽起血淋漓的袖子，忍着疼将药倒在小臂上两个凹陷下去的伤口，他运气疗伤，直到背后的阵法也开始隐隐作痛，他才停手坐在林间休息。
他的身体恢复很快，他不知道休息了多久，只见月亮移到另一边天，身后响起窸窣的脚步声。
颜灼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花重锦在身边坐下，打量他很是疲惫的脸色，抬手去贴对方的额头时，颜灼若却身子往后靠，躲开了他。
“不是说让我一个人走走，你怎么来了？”
花重锦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会才收回来，道：“三个时辰了，我不放心——你脸色不好，出什么事了？”
颜灼若摇头：“心事太多，累的。”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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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的军队在天色破晓之前已经到了桑门外不到两里的地方，走在前方的一群家伙姿态傲慢，悠悠骑着马向城门靠近，抬着头乜着眸子，扫过空无一人的城楼。
他们只当是桑门之人全都躲在里头不敢出来，呵呵哈哈笑成一片，一个小矮子脚踩马背，率先飞出去，挥着漆黑的大刀，落出一道巨大的刀锋排山倒海似的劈向城门。
众人对如此轻而易举的成功显得索然无味，谁知下一刻，刀锋兀地被一道殷红的灵痕搅碎成碎片，转头向朝他们刺来。
众人措不及防，纷纷抬手抵挡，所幸碎片分的散，落在他们面前时并不厉害，可众人不敢大意，全都收起事先的玩笑心态，警惕地面对眼前出现的五个人。
一个膀大圆腰的汉子惊呼道：“就五个人？！这他娘看不起谁呢！”
万俟玥对身边人道：“我们三在前，你们二人在后，不要离城门太远，以防有人趁乱溜进去。”
花重锦与颜灼若应好，其他三人一句话不多说，气势汹汹地朝魔军杀过去，魔军狠话还没放，面对下一刻近在眼前的灵痕已足以让他们断送性命。
三人一击让仰首挺胸的一群人顿时慌乱成热锅上的蚂蚁，他们有些侥幸躲开，下一刻便是更加犀利的攻击，眼见前方有动静，走在后面的将领率兵冲上来。
一场血淋漓的杀戮就此拉开，密密麻麻的魔军一个接一个冲上来送死，有点本事能力的在几人手下也撑不过十招。
只不过魔军数量众多，他们五个分身乏术，不少家伙错过他们直奔城门，颜灼若与花重锦被逼无法，只是退守到城楼上将他们一一射杀。
花重锦将玉戒化作弓，以灵力作箭，一次拉弦射出三箭，每一箭都长了眼睛似的直穿魔军咽喉。
颜灼若的短刀无法分身，用起来不如“焰”来的灵巧，不过他的灵力深厚，出刀速度极快，下手又极狠，一刀便能将对方送上西天。
他们手上眼睛一刻不能停歇，忙不停消灭跗骨之蛆一般往上爬的魔军。
楼下一望无际的黑色，暴露在淡蓝色的天空下，湿冷的晨雾洇湿头发，和着额角的冷汗一起流下，滴落打湿衣襟。
鲜红的血染红城墙，染红土地，金色的太阳渐渐升起，刺目的光线落在无尽的黑与红之中。
此情此景，如果天空也变成红色，就好似回到花重锦经历天劫时的场景，可惜魔军不是黑鬼，他们比黑鬼更狡猾更厉害，其中有些家伙的灵力并不低，而且他们成群结队，联手出击，哪怕伤不到人也不至于被伤到。
如此一波接一波，半天过去，大家都已经精疲力竭。
颜灼若的小臂疼得颤抖，他出刀的速度依旧不慢，方向却有了偏差，不过他的速度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他的失误。
太阳过了正上空，开始向西边去。
脸上的汗与血在空中飞洒，落在被拉长的影子上。
魔军肉眼可见的少去，剩下的都是一些难缠的“大家伙”，城楼之上花重锦弯弓搭箭，解决寥寥几个“痴心不改”的家伙。
颜灼若在他身旁，颤抖不停毫无知觉的手上滴血不止，一阵突然的痉挛被迫他停下手上的动作。
颜灼若咬紧牙关，他屏息运气，调和体内暴动的灵力和不安的灵脉，强行将背后不安分的阵法压下去，才抬脚再次杀过去。
等众人解决完一切，又是一个黄昏。
橘色的落日照在地上成了一片粼粼的红海，几人全身血淋漓地凑在一起，花重锦一人给了一块帕子擦脸。
几人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其中常念为五百年前的万俟玥挡了一击，伤到心脉，咳嗽不停，一连喷出好几口血来。
五百年前的万俟玥将灵力送到师兄身上却没效果，颜灼若急忙将自己的血凝成珠子递过去。
常念服下后止住咳，却依旧脸色苍白，五百年前的万俟玥见状，想起颜灼若给的保命药，于是赶紧将白色瓶子里的药倒出来，他在得到对方欲言又止地点头后，才将白色药丸喂到常念嘴里。
这颗药下去，常念的气色恢复不少，万俟玥对颜灼若投去感激的眼神：“谢谢。”
这个万俟玥的眼神无比真挚认真，另一个万俟玥的眼神却无比令人望而生寒，颜灼若如芒在背，不敢对视，只好蹲下身问常念：“你好些了没有？”
常念脸色疲惫，却对他笑道：“好多了，多谢。”
万俟玥无声叹气，抹去眉间的无奈，神情凝重道：“能施法吗？”
常念点头，被扶着站起来，意有所指地看向颜灼若与花重锦。
二人立即明白过来，颜灼若复杂的目光看向万俟玥，后者脸上已没有事前的不虞，他又回到了大多数时候漠不关心般的平静。
不过万俟玥的语气难得语重心长，他对颜灼若道：
“回去后，多帮帮楚琛，他现在的位置还没坐稳，要应付的事情很多，有你在他身边，他也能喘口气。他现在是魔尊，当着外人的面，尽量顺着他，他虽然偶尔不正经，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拎得清轻重，你尽量听他的话；他若是欺负你，你就离他远点，但不要闹脾气。”
常念补充道：“帮和尚给地里的萝卜浇浇水，种子是前几天刚丢下去的，上次拿了侯大娘一只鸡，萝卜种出来帮和尚全给她。”
颜灼若：“......”
颜灼若没做声，万俟玥对花重锦递过去一个眼神，花重锦心领神会，欠身颔首，上前拉住颜灼若因沾满血而湿漉漉的手。
常念双手结印落出阵法，一片浓郁的黑雾从阵法中央朝四面散开，渐渐将众人吞噬。
眼前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颜灼若的右手臂旁是花重锦，现在他的左手腕又被人拉了起来。
万俟玥很轻地牵着他往前走，颜灼若看不清一丝周围的影子，只觉地上湿泞推满尸体的泥土一步一步变得坚硬平坦。
一段漫长的黑路在一片沉默中很快就走到头，面前一丝金色的灵痕像是撕开黑夜漏出的光，幽邃而璀璨。
万俟玥的声音似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轻轻地回荡在一无所有的空间，他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手腕的气息犹如一片轻盈的羽毛，此刻被风轻轻一吹，羽毛随风而逝，连带声音一起消失。
唯有那一抹金色的灵痕如游丝般飘过来，缠在颜灼若的指尖。
极其微弱的气息带着无比强烈的熟悉，曾经因离别带来的痛卷头重来，在脑海中翻涌成风暴。
此时此刻，周围的黑成了令人下坠的无底洞，手臂上的力量移到他的肩头，花重锦揽着他往前走，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颜灼若却无法领会那些话语的意思。
花重锦察觉到怀里人的僵硬，可颜灼若全身湿淋淋的，他担心颜灼若身上有伤，便不敢把人揽得太紧，只好不断安慰。
“小福寺的结局不是他们的结局。”花重锦的额角靠着颜灼若冰凉的额角，他轻声道：“我回去跟陛下说，他会帮忙的。”
颜灼若张张嘴，冷静得令他自己都吃惊的声音响起：“我等得起。”
等一个月，等他们将小福寺的事情解决完......
等一百零九年，花重锦不就等回来了......
哪怕是等五百年，他还年轻，五百年只不过是漫长生命的一段很快就会过去的时光......
或者等到死期来临的那一天，他们总会重逢......
一百多年里，颜灼若作为司寇处理过无数事，见过无数悲欢离合，他学会了收敛一身锋芒，学会了理性和稳重行事。
他学会了同情与表达善意，他理解了很多以前在他看来矫情造作的感情。
可他始终无法接受离别，没有一种说辞能将他从绵绵无尽的苦痛泥沼里拉出来。
他见过许多生离死别，但每一次只能让他生出感同身受的难过。
胸口的压抑犹如洪水向他冲过来，冰冷的水灌满他的四肢百骸，淹没他的头颅，窒息感令他下一刻就要天昏地暗地倒下去。
他除了怀着一丝幽微的期盼等待，对此束手无策，或许等着等着，时间无情地将他的期盼掐灭，他的心就不会再为此掀起悲伤的波涛，只有无法平静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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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到阵法中央，周围依稀传来春日的鸟鸣。
黑雾随着他们的脚步在眼前褪去，刺眼的日光如针一般戳进眼睛。
两个模糊的人影在一片惨白中显出面容，楚琛严肃地等在外面是意料之中，另一个圆头圆脑，一张小福脸哭得通红的陈简行倒是令人意外。
好久不见，不知多少年......
颜灼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句话，他这次与陈简行时隔数年再次相见，难得没有忘记他，他看着陈简行还是一如既往地窝囊哭啼，脑子里第二个念头就是这家伙为什么又在哭......
陈简行原本为他爹的事情哭得死去活来，所幸楚琛会安慰人，好言劝他半个时辰，陈简行才将眼泪忍住。
他见到黑雾之中走出两个人影，先是怀着一丝期待，见到不是自己老爹，他还来不及失望，就因见到活生生的花重锦而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见二人走出结界，花重锦浅色的衣裳被血染得通红，楚琛一愣，颜灼若漆黑的衣服除了湿漉漉再看不出什么，楚琛眉头紧锁，问：“你们这血，怎么回事？”
花重锦道：“出来之前，跟魔军打了一仗，他的灵脉很不稳，先找地方疗伤。”
楚琛担忧地探颜灼若的手腕，颜灼若拿开花重锦小心翼翼护在他身后的手，刚抬步，一阵头晕目眩让他往前虚晃，差点摔下，颜灼若一手死死揪住楚琛的手臂，另一只手对花重锦摆摆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楚琛因手上的力道疼得皱眉，颜灼若汗涔涔的目光盯着楚琛，似是在示意什么，他道：“我去洗一下。”
楚琛反应过来，对花重锦道：“你受伤了吗？”
花重锦道：“我没事，倒是他...”
楚琛打断他：“那麻烦你帮忙守着结界，我很快就回来。”
花重锦忧心地看着颜灼若惨白的脸色，点头：“这里不用担心，你安心照顾他，我一直都在。”
后一句是对颜灼若说的，可他两耳嗡嗡，根本没进去。
此刻他连面前的路都看不清，背后的阵法在体内搅起一场暴乱，双臂上的痛密密麻麻如恶蚁啃食，胸口的绞痛令人作呕。
颜灼若没注意到脚下流下的血迹，楚琛扶着他走出两步，五脏六腑都跟着动作一起抽痛。
花重锦看着血鞋印，觉得不对劲，谁知下一刻，颜灼若喷出一口血，昏死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离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