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辛陆桃

1、诈尸 她披头散发

　　唰！
　　唰！
　　唰！

　　崔雪瑶被一阵沙沙作响的声音惊醒，伴着一些硬物的磕碰声、隐隐约约的敲锣打鼓声。

　　睁开眼，却一片漆黑。

　　这是什么地方？

　　崔雪瑶发现自己是躺着的，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在身上，让她十分憋闷。
　　她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一口没顶的恶臭钻入鼻腔，让她一阵眼冒金星！

　　崔雪瑶想将那东西移开，抬手却摸到了一个粗糙并有些绵软的东西。
　　她捏了捏，那是一种奇怪的触感，手掌能微微陷进去，但里面又带着些许僵硬的感觉，就像握着一块裹了许多死棉花的锦布。

　　崔雪瑶惊惧地摸索着，手指沿着那物体的轮廓缓缓移动。
　　最终她确认了，那竟是一个人的身形。
　　而且，没有任何体温！

　　她心中登得一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蓦地用力一掀。
　　那东西从她身上滚下去，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咚”的一声。

　　那个稀稀沙沙的声音，突然也停了。

　　有什么人的声音隐约传来。

　　“闹、闹鬼……”
　　“……赶紧埋、不要……被人听到……”

　　埋？
　　崔雪瑶在黑暗中瞪大双眼。

　　她屏息着，伸着手四处摩挲。

　　除了刚刚被她扔到一旁的东西，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密闭狭小的地方，不能坐起身，也无法伸直手。

　　崔雪瑶惊疑不定，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棺材。

　　我和一个死人躺在棺材里。

　　这个念头一兴起，她顾不上去想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能用力捶打棺材板，大声喊着：“打开！我还活着！让我出来！！”

　　锣还在敲、唢呐还在吹，完全盖住了她的声音。

　　那个“唰唰”的覆土声停了一会，响得更快了。
　　“……快快点、快埋……”

　　棺材里的空气越发浑浊，恶臭熏得崔雪瑶头晕目眩，太阳穴阵阵跳痛。

　　他们要杀了我！
　　她在这腥臭的黑暗里，在渐渐浮起来的窒息感中，绝望地意识到。

　　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死在这个棺材里？

　　也许是没顶的绝境里催生的最后一点意志，她凝聚最后的力气，屈膝狠狠顶在棺材板上！

　　“砰——”
　　那不算厚实的棺材板被她一脚踹出个大洞！

　　细碎的泥沙混合空气蓦地涌入棺材里。
　　她贪婪地吸了一口混合着湿润泥土的新鲜气息，身体里又滋生出一点力量，双手握拳，运力向上猛地一掼！
　　——那棺材板连带着嵌入的棺钉被她整个掀翻了出去！

　　崔雪瑶撑着棺壁坐起来，狠狠吸了几口气，感觉五脏六腑都重新充盈起来。

　　“啊啊——诈尸了！诈尸了！女鬼要索命了——”

　　她抬头一看，是两个不认识的男人，一个满脸络腮胡，一个只有半条眉毛。
　　不远处还有几个敲锣打鼓的人，看到她从棺里坐起来，吓得只哇乱叫，撂下一个跌倒在地的老头，只顾着仓皇逃跑。

　　崔雪瑶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厉声质问：“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你、你不要怨我们，我们也只是拿钱办事……”
　　“要怪就怪你倒霉，嫁了个早死的男人，结了阴亲，只能跟着去了！”

　　阴亲？

　　崔雪瑶低头一看，自己身着红装，旁边是个同样一身红袍的男人，面目浮肿青黑，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想到刚在自己就是和这个男尸躺在棺材里，她胃里一阵恶心，差点吐了出来。

　　“那婆子手软，下得药不够，叫这丫头活过来。”倒在地上的老头不知何时爬了起来，对那两人道：“快，将她按回去，不能让我儿在地下孤苦一人。”

　　崔雪瑶悚然一惊，万万没想到这老东西竟然还执意要自己的命。

　　她慌乱的回想，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些人，甚至自己为什么会嫁给一个死人也丝毫不记得的。

　　络腮胡：“白老爷，这、这毕竟是个活人，真要这样活埋，就坏了规矩……”

　　“猪脑子！”老头一剁拐杖，骂道：“规矩是死，脑子是活。她跟我儿结了阴亲，本就要下去陪我儿，早一刻晚一刻有甚区别！别废话，快动手！”

　　两人叫老头说得一番动摇，终究是一咬牙下定了决心，向崔雪瑶慢慢走来，“别怪我们，若你之前跟着去了，现在便什么苦都不用受了！”
　　半条眉道：“叫你一声少奶奶，你便乖乖下去陪你那夫君吧，黄泉路上有个伴，别来找我兄弟俩……”

　　崔雪瑶看他们铁了心让自己陪葬，急得双目噙泪，大喊道：“你们莫叫他唆使，这是杀人，要偿命的，你们不就是要钱吗，放过我，他给你们多少我给双倍、不，三倍！”

　　“别开玩笑了，你一个屠夫之女，若真有钱，又怎会嫁到白家结了阴亲！莫多话，上路吧——”
　　络腮胡举着铁锹，朝着崔雪瑶的脖子直直砸来！。

　　“不！我不想死！”崔雪瑶怒叱一声，矮身躲过挥来来的铁锹，提肘重重一击！

　　下一刻，那人竟然被她一肘击出了一丈远！

　　崔雪瑶大口大口喘着气，泪水如串珠滴落，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大哥，这、这娘儿们竟是个会武的。”半条眉将络腮胡扶起来，有些惊异。

　　络腮胡被激起了凶性，“会个吊，不就是因为她老子是个屠户有几分力气，我还不信了，这小娘皮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弄死她！”

　　见这几人铁了心要自己的命，求救无望，崔雪瑶豁出去了，怎么也要拼一把！

　　身边没有趁手的武器，她心念一动，拔出了头上的簪子。
　　一头青丝倾泻而下，她披头散发，如同一个爬出地府的厉鬼，朝着害她枉死的恶人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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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风萧瑟，吹起一阵黄沙。
　　吹来隐隐约约的马蹄声。

　　崔雪瑶脸上的溅了几滴血，泪却已经流干。
　　她无视躺在地上的两人，走到惊慌不堪的老头面前，用手中还滴着血的簪子指着他，“我根本不认识你，为什么会和你儿子结了亲？”

　　“女、女侠饶命！”老头吓得涕泗横流，一股水渍从他哆嗦的两腿间溢出，顿时漫出一阵骚臭。
　　他颤着声道：“你不要怪我，是你老子，三两银子将你卖到我家，给我儿冲喜的！我儿去了，按规矩你要殉了他去。”

　　“我爹？”崔雪瑶难以置信，脑中忽然闪过一线零星的画面，却始终像蒙着一层纱，看不真切。
　　她这才意识到，过往的记忆，竟是一片空白。

　　她有些征然，“我爹是个屠夫？那，我、我又是谁？”

　　她回头，看向放在一旁的墓碑，上面刻着“先子白广照，新妇崔雪瑶之墓”，以及这位白少爷的生平，对崔雪瑶其人却没什么注明。

　　“崔、雪瑶……”崔雪瑶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觉得很陌生，她惶惶然坐在一片荒地中，竟不知该去向何处，心中一酸，眼眶又红了。

　　老头见她精神恍惚的样子，偷偷摸摸爬起来，连儿子的坟也顾不上了，一瘸一拐的跑了。

　　不多一会儿。
　　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那溜走的老头竟又转回来，还带着几个骑着高头大马身着武服的男子。

　　“大人！就是这个疯妇！杀我家丁，还要谋害我性命！”老头指着她嚷道。

　　当中的一个身着青衣、面目俊朗的男子翻身下马，对络腮胡和半条眉探查了一番，疑惑问道：“他二人不过是受伤昏了过去，老丈，为何你却说他们死了？”

　　“什么？没、没死？”老头愣住。

　　青衣男子四处打量，看到了还未下葬的棺材和墓碑，还有破了个大洞被掀开的盖板，又看向身着嫁衣、征然坐在一旁垂泪的崔雪瑶，思索片刻，忽地眉头一皱，朝那老头喝道：“你这老汉，是不是打着结亲的由头蒙害无辜女子！她反抗不成就要强行活埋！”

　　老头面色一变，当即嚎开了：“青天老爷，这疯妇是我儿媳，结了阴亲就该按规矩殉葬，可惜我儿去得早，没享到她的福啊……呜呜……”

　　“我不是他的儿媳妇，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是他们强行将我买来，要将我活埋陪葬！”崔雪瑶厉声反驳，泣道：“小女子孤苦伶仃，求大人心善，为我做主！”

　　男子大马金刀地立在崔雪瑶身前，将腰间长刀往老头面前一戳，瞪着他：“你说她是你儿媳，我且问你，她家住何方，家中几人、你儿娶她聘礼几何、嫁妆几何？”

　　“这、这……”老头叫那亮晃晃的刀吓的一时说不上话。

　　“按律，不可为结亲殉葬拐卖陌生女子。”男子阴恻恻地一笑：“你若不服，此县知县韦大人正是我旧识，要我亲自送你去见他吗！”

　　老头脸色发白，膝盖一软就向地上滑去。

　　男子朝随行的人道：“把这几人拖走，送去官府。”

　　料理了老头，男子走到崔雪瑶身前，温和道：“崔姑娘，你家在何处，可需要派人送你回家？”

　　崔雪瑶神色有些迷茫，“我不知道家在哪里，刚醒来就差点被闷死在棺材里，只是脑中浑浑噩噩，一点也不记得过往的事，那老头说我爹为了三两银子将我卖给了他，只怕有家也不能回了。”她说着，又抹了抹泪。

　　男子皱眉思忖了片刻，突然问：“姑娘可是会武？”

　　“我不知。”崔雪瑶摇摇头，“只是方才他们强逼我，情急之下还手将人打伤，兴许从前会写粗浅功夫。”

　　“姑娘。”男子犹豫道：“你现下若无处可去，我倒有个想法。”
　　“实不相瞒，我是平阳候府副官罗昂，我家小侯爷身子羸弱，经高人指点要娶一位身体强健的女子，只需一年，便可归还自由之身，此后姑娘有何打算，只要不伤天害理，侯府绝不干涉，还可尽力相助……”

　　崔雪瑶听男子一番话，不禁愣住。

　　“姑娘不要误会，我看姑娘能逃过歹人毒手，还有武艺傍身，十分符合高人要求，我为主家担忧才有此一意。”男子对上崔雪瑶警惕的眼神，有些窘然地摆摆手，“若姑娘无意，我绝不会强迫，你若有其他去处，我也会派人护送你。”

　　崔雪瑶低下头，自嘲一笑，说来说去，这些人都一样，不过将自己作为一件物品，半点没有为人的尊严。

　　她擦干眼泪，对男子道：“多谢大人垂怜，小女子刚刚逃出升天，如惊弓之鸟，实在不敢答应，望大人不要怪罪。”
　　“至于护送，小女子不敢耽误大人公务，只是有个请求。”
　　她眼神十分坚定，“大人是习武之人，可否给我一样趁手的兵器防身？”

　　男子叫来手下吩咐了几句，从腰间解下一把半臂长的匕首，递给崔雪瑶，正色道：“是我唐突，既然姑娘心意已定，在下绝不阻拦，这把匕首，不能说削铁如泥，但也是很锐利的，姑娘不嫌弃，就留着用吧。”

　　随后，他找了根树枝，在地上粗略得画了个舆图。
　　“此去往东七百里便是潮州，往南五百里是永津，姑娘可想好再行。”
　　崔雪瑶点点头。

　　这时，一个卫兵牵了只驴过来。

　　“我让人为你找了只驴子，若需帮助，可去永津城丰水巷找我。”
　　男子翻身上马，向崔雪瑶抱拳，“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