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天鹅》云之君兮

10、第十章 这下你更别

　　归泓靠在床头喝茶，他的热敷需要一阵子，林度樾还要帮他取敷料，因此索性搬把椅子，坐到了他床畔。

　　他本来在发呆，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屋里乱晃，偶然瞥见归泓刚才从书架上随手拿的那本书。

　　那是一本半新不旧的《玩偶之家》，林度樾高中时在课本上读到节选，有些感兴趣，因此买了这本书回来阅读了全文。

　　他此时心绪复杂，正需要看些熟悉的作品平静一下，拿来随手翻了翻，听见归泓问：“这书好看吗？”

　　林度樾回过神，下意识道：“还行。”

　　归泓见他还是心不在焉的样子，有意想让他多说几句，于是问：“讲什么的？你跟我说说吧，解解闷。”

　　林度樾过分简洁：“笼中鸟意识到自己被豢养，最后努力挣脱束缚的故事。”

　　看到这本书明显被翻过不止一两次的侧边，归泓问：“你很喜欢？”

　　“挺喜欢的，我喜欢易卜生，”林度樾把书往床头柜上一丢，忽然不知道想起什么，沉吟一阵才又开口，“不过我更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另一篇剧本。”

　　他主动聊起话题，归泓顺坡下驴，问：“什么剧本？”

　　“《野鸭》，”林度樾垂下眼帘，“讲了一个自诩正义的人，捅破了一些隐秘的真相，因此害得别人家破人亡的故事。”

　　归泓一愣，思索几秒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一个女孩因为血缘被父亲怀疑冷待，有人告诉她，让她牺牲自己最宝贵的野鸭，以此向父亲证明自己对他的爱。女孩要杀死野鸭的时候，却意识到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是自己的生命，所以她举枪自/杀。”

　　听了林度樾没什么感情的讲述，归泓震惊了一阵才回神，唏嘘道：“既可惜，又悲情。”

　　林度樾笑了笑：“没别的感想了吗？”

　　“我又不是你们研究文学的……”归泓往被子里缩了缩。

　　林度樾沉默几秒，忽然问：“哥。如果你是那个人，不确定说出真相后会有什么后果，你是会隐瞒这个秘密到死，还是说出来，求一个真相大白？”

　　归泓没有问他为什么问自己这个问题，认真想了一阵，才给出回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可能更倾向于找一个折中的办法，如果找不到，那就一直隐瞒到找到方法的那天。”

　　林度樾定定看着他，视线却有些发虚，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手机定好的闹钟响了，林度樾起身帮归泓取下敷料，端着空茶碗，不发一语地要出门，归泓却忽然说：“你刚才就是在考虑这个问题吗？”

　　林度樾刚握住门把手，闻言顿在了原地。

　　他一声不吭，归泓明白他默认了，于是说：“虽然不知道你得知的真相是什么，但你别太纠结，有什么事总是自己一个人憋着是会出问题的。”

　　林度樾回头看他，归泓的脸在台灯下光影清晰得像一幅油画，他笑了笑：“你才多大，哪用得着这么苦大仇深的。”

　　林度樾没作答，转头推开门，又听到归泓在他身后扬声道：“有什么事不能跟父母说的，跟我说也可以。”

　　他没说话，关上了归泓房间的门，然后像是定在了原地。

　　真的可以跟你说吗？

　　林度樾闭了闭眼。

　　刚才，确实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偷偷跟归泓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在这件事上，归泓可能是这世界上最适合他倾吐的对象。

　　但归泓知道后就要跟他承担一样的压力，虽然他与父亲关系淡薄，但这也不代表自己就可以自私地把压力分摊给他。

　　还不行，他想，至少现在还不行。

　　.

　　林度樾走后，归泓靠在床头翻开了那本《玩偶之家》，倒也认真读了一小时，只是中途走神了两次。

　　不过大学毕业后还能有这个专注程度已经足够感人，他揉揉太阳穴，颇觉自己辛苦。

　　眼看时间已经到了十点，归泓合上书，从床上起身，单脚站起来，扶着乔滢给他找来的老年人用的滑轮护栏，打算去洗个澡。

　　刚蹦到卫生间门口，卧室房门就忽然被推开了，林士诚端着杯牛奶进来：“……腿都那样了，不在床上安生躺着，起来干嘛？”

　　“还不许我洗澡了啊。”归泓两步蹦进了卫生间。

　　“等等，”林士诚叫住他，语气有点生硬，“你阿姨给你热了牛奶，先喝了。”

　　归泓发出质疑：“阿姨刚让我喝了红枣茶，又喝奶？又不是催尿。”

　　林士诚被揭穿，咳了两声，也没解释，只把杯子往床头一放：“总之记得喝，对睡眠好。”

　　“哦。”归泓打算关门。

　　“你等等，”林士诚又出声叫住他，“你这孩子怎么几句话都懒得听？给我出来。”

　　“有什么话就这么说呗。”归泓站不稳，把半个身子靠在门边上。

　　看得出来林士诚又想对他的姿态指点一番，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虽说你现在大了，我们也管不着你，但你那个舞团能辞还是辞了，否则不知道下次还会出什么事。”

　　Lucie舞团是A市最知名的舞团，在全国也有一定影响力，归泓在里面不仅能参演不少知名舞剧，还能接触到很不错的资源，因为一次意外就全盘否定也太矫枉过正，不过归泓知道，这些话就算说了林士诚也不会理解，他的固执程度经常能媲美活驴。

　　因此归泓敷衍道：“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林士诚吹胡子瞪眼：“还考虑什么？我当时本来就不支持你学芭蕾，要不是你外婆坚持，说什么既然你想继续你妈的事业就给你个机会，我才不许你跑那么远学跳舞呢，现在又因为跳舞受了伤，依我看不如趁此机会撂挑子。”

　　归泓深呼吸了一次，林士诚有时候真能把人的高血压激发出来。他克制住语气道：“你这话有点偏激了吧，我能自己做决定，你就放心吧。”

　　“我偏激？等哪天真出什么大事你就消停了，”林士诚指着归泓，“到时候有什么烂摊子，还不都得我给你收拾？万一再出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跟你妈交代？”

　　归泓本不想跟他起争执，但听到他提起自己的妈妈，没忍住刻薄了一句：“我当时本来还没想着投胎成你儿子呢，要不是看我妈的面子，我说不准都不来。”

　　“你说什么？！”

　　眼见又要吵起来，归泓也不想亲爹着急上火的，勉强缓和道：“你先别急，都这个年纪了别老着急上火的，还是早点休息吧。”

　　林士诚还想骂两句，乔滢急匆匆地推门进来，看这父子俩又对峙上了，连忙劝架：“大晚上的怎么又吵起来了？他爸，孩子身上不舒服，你就非得在这时候惹他不痛快？”

　　说完，她上前几步揽住归泓，劝道：“你也知道，你爸就那个性格，这辈子算是就这样了，你别跟老顽固一般见识，啊。”

　　林士诚依然生着气：“这儿子我算是管不了了！”

　　在隔壁的林度樾听到吵架声也出来了，抱臂靠在门口，冷不丁道：“这是演哪出，三太子剔骨还父？”

　　乔滢瞪他一眼：“你少火上浇油！”

　　归泓看了林度樾一眼，发现他已经恢复了前些天那个吊儿郎当又有些欠揍的样子。

　　林度樾笑道：“我哪有，我是来帮我哥洗漱的，怕他一个人再滑倒了可怎么办。”

　　闻言，乔滢连忙道：“对啊，小泓现在可得注意安全，他爸，赶紧走了，孩子赶紧洗漱完还得早点休息呢，不然怎么休养。”说完，半强迫地拉着林士诚走了。

　　林度樾目送自己父母出去，然后关上门。

　　归泓见他没走，皱眉道：“你不会真是来帮我的吧？我一个人可以。”

　　“你最好是可以，”他踱过来，滑了滑归泓的护栏，“这东西不牢靠，我看还是得我来。”

　　归泓脑内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社死画面，伸手推了他一把：“真的不用，我扶着墙也不会滑倒的。”

　　林度樾居然伸手轻佻地戳了戳他的脸颊：“哥，对着我就不用害羞了吧。”

　　归泓用力拍开他的手：“滚。”他说完就要关门洗澡，林度樾却按住门：“那我搬个凳子坐浴室门口，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救你，怎么样？”

　　“真不用，”归泓试图关门，但他右腿使不了劲，推不动林度樾的手，喘了口气，恼怒道，“我都说了不用！”

　　见他要生气，林度樾连忙告饶，退了一步：“那你虚掩着门洗，我在外面等你，有什么事叫我，这下总可以了吧？”

　　“……”归泓无语地盯着他看了两秒，“行吧。”

　　.

　　浴室里水声响起，林度樾跟正在洗澡的归泓只有一门之隔，他坐在正对卫生间的单人沙发里，随便刷着手机，手指在沙发扶手上一点一点。

　　如果你跟父母说自己要拆家，那父母一定不同意，但如果这时候你说你不是要拆家，你只是想把头发染成绿的，那他们就有可能会同意了。

　　退一步原则，所言非虚。

　　林度樾笑着看向卫生间的门，等到水声渐停，他忽然起身，推开一截门缝：“哥，要不要我帮忙擦背？”

　　“不用！”门忽然就被推开，归泓被吓了一跳，“还说你爸高血压呢，你别哪天把我先吓高血压了。”

　　“不好意思，”林度樾居然会道歉，但后半句还是让归泓差点抄起洗发水扔过去，“真的不需要吗，那待会需不需要我把着你……”

　　归泓连忙叫道：“你快滚吧！”

　　林度樾大笑着退出门去，门里的归泓恨恨地捡起刚才被他吓掉的毛巾，用力一拧，他刚才就多余担心林度樾的心情，这人根本不知道分寸两个字怎么写！

　　而门外的林度樾无所事事地玩起了归泓刚才忘了拿进去的干净内衣。

　　他拎起白色四角内裤的一角，把它像晴天娃娃似的转来转去，丝毫没考虑归泓的感受。

　　几小时前还让他心跳加速的鉴定报告，现在已经被他全然调理好了。没有血缘又怎么样，岂非正合他意？

　　他脸上带着几分笑，单手作枪，无声地朝浴室里的归泓来了一发。

　　这下你更别想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