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拨云 他不允许。 ...
-
天外一声轰响,一道无声雷霆劈头盖脸砸下来,给二少爷砸得脑袋嗡嗡响。
“没有。”他铿锵有力地反驳,声音斩钉截铁,生怕桑忱误会。
说真的,二少爷从未有哪一刻感觉自己这么冤枉过,就连小时候他哥把花瓶打碎了让他背锅的时候都没这么急切地想澄清过。
他咬着牙想,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睛的敢造他的谣,让他知道是谁,一定……
凌乱的思绪却被桑忱轻飘飘的话语截断,“那是为什么。”
这几日莫名的疏离,隔阂,以及避而不见。
桑忱是很认真在问,他是个心思敏感细腻的人,要说察觉不到文凛这样明显的变化,那不可能,可他也确实摸不准文凛这翻天覆地的态度背后的真实原因。
他这么想了,就问了。
可以往能坦诚给桑忱所有回答的文凛此刻却闭口不言。
他心虚难言,不敢看桑忱的眼睛。
要怎么说呢。
说他疑似蔑伦悖理对小伴读产生了不轨的想法,紧急自救中所以要保持一定的距离……吗?
他抹了把脸,说出去桑忱信不信是个问题,另一个更大的问题是,他害怕桑忱因此对他避之不及。
害怕继续待下去面对桑忱审视的目光,文凛急流勇退,一个大挪步转身欲走。
“我出去转转。”他垂头丧气,心情郁郁,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迈着沉重的脚步出了门。
明安这个地方,说句实在话,二少爷闭着眼睛走都绝对不会迷路。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放空大脑,什么都没有思考。
他需要时间还有空间,去远离那个让他总是心烦意乱的源头,冷静地理清自己的想法,但是实行第一天,他便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几年朝夕相处下来,有些东西已经深深刻入他的脑袋里了。
比如说现在。
分明是没有目的地瞎逛,他的路线却能精确地经过桑忱最爱的几家点心铺子。无他,实在是来过太多次了。
甚至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行云流水地掏钱买了几包点心。
热乎乎的温度透过油纸包烙在他手心上,竟然有点让他承受不住。
“咦?”一道狐疑的声音从文凛身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被他捕捉到了,甫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对来人是谁,文凛的心下已经有了初步的猜测。
可他现在并不想见到他。
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来者却并未如他所愿打了招呼就走,而是热情地凑了上来。
文凛无奈转过身,一身靛青色长袍的风流俊公子笑意吟吟地看着他。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谢秋雨扇子一收,一双狐狸眼无声打量他四周。
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文凛仰天,莫名不太想说出真实原因,敷衍道:“可能是因为,半个人就成了尸体吧,没办法这么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
“嗤——”谢秋雨闷笑一声,“这么久不见,文二少爷还是这么有意思。”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正巧遇上了,把上次欠你的饭补上吧。”
“不要。”文凛露出嫌恶的面色,自从上回一别后,他就对谢秋雨对食物的品味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绝不会再上他的当,再一次为难自己的肚腹。
谢秋雨作为一个家底充实的闲散公子哥,对吃食向来挑剔,但是有的地方吧,嗯,重点就不在吃饭。
而显然,眼前的二少爷,虽然外貌身体都与成人一般无二,思想却还未深入到这个层次。
上次被文远劈头盖脸地骂过一回之后,谢秋雨本歇了逗弄文凛的心思,可再遇见,瞧见他这这单纯直愣的眼神,还是……控制不住。
“放心,这次不带你去那种地方。”谢秋雨用扇子敲了下他的脑袋,如愿见到他龇牙咧嘴的表情,满足了,悠悠然转身带路。
也没唤他跟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文凛本想转身就走不理这人的,又想到些什么,垮着脸跟上了。
他有一肚子的问题,正愁找不到人问。
虽然也有同龄的好友,但文凛自信地想,他都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些人想必也不行。
谢秋雨好歹比多吃几年饭,或许能有解决的办法。
绕过长街巷陌,兜兜转转,谢秋雨居然带着他到了处荒凉郊区,虽无杂草丛生,但到底人烟稀少,一家小酒馆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
不知是看懂了文凛眼中的怀疑,还是经验使然,没等文凛说话,谢秋雨抢先道:“别以貌取人……呃,取食,试一下,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酒馆不大,地处荒凉,意料之中没什么人,两人进去之后很轻易地找到位置坐了下来。
“这位客官,请问要些什么。”一道轻灵悦耳的女子声音传入文凛耳中,他转头,看到个清秀貌美的女子,装束不似中原人,但一口中原话说得流畅。
“一碗牛肉面。”他随口说道,最终选择相信谢秋雨,在看到妹子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回想起了上次被一群姑娘围绕着吃饭的惨痛经历。
人下去了,他才恍然回神,“你不吃吗?”这话问的是谢秋雨。
“我是常客,不用特意点。”
想起刚刚的少女还有之前的环肥燕瘦,文凛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谢秋雨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他今日愁绪满怀,此行也也意不在酒,便没有深究。
上菜速度很快,文凛本不报期待,神思不属地尝了一口,惊为天人,“唔,好吃。”
就是有点辣了,大开大合的辣,是从前没试过的味道。
“怎么样,”谢秋雨挑眉看他,“没骗你吧。”
文凛点头,“这厨子哪里人?”
“西北战乱,他们举家迁过来的。”谢秋雨轻酌一口杯中酒,垂眼掩饰复杂思绪,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难怪。”文凛点点头,大西北盛产牛羊,嗜辛辣,性子豪放粗犷。忽的,他想起什么,“下次带桑桑来尝一下。”
“咳咳咳咳——”谢秋雨被酒呛到,缓了一会才冷静下来。
他上下打量文凛一番,终于把忍了一路的话问了出来,一针见血道:“你跟桑忱闹矛盾了?”
“没有!”文凛不假思索。
“哟,真闹矛盾啦,”谢秋雨摸下巴,眼珠子转了转,“唉,正好我家缺个小书童,回头去问问桑桑愿不愿意过来,我给他开三倍工钱。”
文凛一把夺过他的酒碗,闷声怒道:“他肯定不愿意!”
“哎,你没问怎么知道他不愿意呢,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谢秋雨老神在在,并不为他粗鲁的夺酒动作而生气。
小孩子就是有趣。
逗小孩子更有趣。
“反正不行!”文凛被他噎得不知道说什么,粗声粗气,但总归是有些色厉内荏。
说到底他并不能确定桑忱是怎么想的,小时候能肆无忌惮地霸占着桑忱,全仗着桑忱的心软以及自己的厚脸皮。现在隐约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反而束手束脚,并不如以往一般,能将“天下第一好”这种词挂在嘴边了。
以前是年幼不懂事,不懂这些话的分量,上唇碰下嘴皮子,轻而易举地就能说出来。
“这么强硬啊,那以后桑忱要是成亲了,你也要跟着他一起吗?”谢秋雨单手托着下巴,饶有兴味。
成亲?
成亲!
谁跟谁成亲?
桑忱?
他不允许!
可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副画面,那亲朋齐聚,是锣鼓齐鸣,是喜结连理,可漫天的红刺痛了他的双眼,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那种感觉就如同数九寒冬里骤然落入冰水池子里,从内到外彻骨的冷。
全是因为主角是桑忱。
眼瞧他不可置信睁大双眼,一张俊脸都有点扭曲变形了,谢秋雨未卜先知一般预判了他的想法:“你不允许吗?你是谁,能管得了他一辈子?”
他继续火上浇油:“回去代我问下桑桑,我有个远亲小侄女,长得挺好看的,最近她父母在张罗她的婚事……”
“不行!”文凛听不下去了,此刻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那是同吃同住培养下来的正常情谊。
他分明,分明就是对桑忱,怀着不能细说的野心。
“我吃好了,你随意吧。”文凛胡乱擦了下嘴,抱着自己的油纸包转身走了,看背影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思。甚至没多给谢秋雨一个眼神,他暗暗恼怒地想,什么远房的小侄女,别想靠近桑忱一步。
他是他的。
“哎呀,”谢秋雨慢条斯理地抬手又要了一壶桃花酒,“小孩子啊,不经逗。”
出来时迷茫困惑,回时文凛只觉得拨云见日,眼前的迷雾尽数消散,留下了一条长长的小路。
那条路只通往一个地方。
“你回了?”桑忱站在路的尽头,文家红漆大门前,歪着头顶静静看着文凛。
看着天上的太阳,他扯着少年细瘦的手臂进了院子里。
全程一言不发,浑似个闷葫芦。
将人带到住处后,他想了想还是叮嘱道:“太阳太烈了,下次在院里等就行。”
说完就要走。
“慢着。”听见桑忱软乎乎的声音,文凛顿时如被下了定身术一般,动弹不得。
他感受到桑忱的气息落在自己身后左侧,紧张得攥紧手掌,指尖都泛白,然后,他听见桑忱的声音。
“这个不是带给我的吗?”
桑忱目光落在文凛怀里的油纸包上面,因为被主人用力地攥过,封皮都变得皱皱巴巴了。
“是。”文凛如释重负,但却觉得像缺少了什么,像是隔靴搔痒,心里总有一处不痛快。
他长呼一口气,将油纸包一股脑全塞到桑忱怀里,转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