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跑大厨的味蕾》安格斯奶香牛脆脆

6、第六章

　　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电脑屏幕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林薇刚结束一段配音工作，正揉着发酸的脖颈，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苏蔓的名字。

　　她笑着接通，还没来得及开口，苏蔓急切的声音就像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了过来：“薇薇！我的宝！你还好吗？你……你先别激动，赶紧去看看你最新那条视频的评论区！好像……好像上本地话题头条了！”

　　林薇一愣：“啊？评论怎么了？又吵起来了？”作为美食博主，评论区偶尔有争执是常事，苏蔓经常看她视频下饭，这反应未免太大了点。

　　“何止是吵！骂得贼难听！你……你有个心理准备啊！”苏蔓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林薇心里咯噔一下：“行，我先看看，别担心。”她挂了电话，心头蒙上一层不安的阴影。

　　她点开社交媒体APP，鲜红的“99+”提示刺眼地跳了出来。私信箱爆了。排在最前面的几十条，点开全是扑面而来的、情绪激烈的谩骂。网友很难有自己的判断，况且证据确凿，再怎么洗都很牵强。“恰烂饭”、“收黑钱”、“坑粉丝”、“昧良心”……各种难听的词汇不堪入目。偶尔有几条为她辩解的留言或被淹没，或被更多人围攻。

　　她的心跳开始失控，信息量过大，脑子一瞬间蒙蒙的。点进视频列表，那条早上发布的、数据一度火爆的港式茶餐厅探店视频，封面上的她正举着金黄的菠萝包笑得灿烂，此刻却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满屏弹幕都是“避雷！”、“快跑！”。评论区热评第一是一条长长的“避雷科普帖”，并附上了一个视频链接。

　　林薇手指颤抖地点开。是一个刚注册没多久的小号发布的视频。拍摄者自称是顾客，去吃饭时因借用洗手间，误入了后厨区域，用手机偷偷拍下了画面——角落里堆积如山的预制菜料理包包装袋，解冻后直接加热的餐食，以及并不算整洁的备餐环境……视频拍得有些晃，但内容足够触目惊心。

　　视频的文案直指林薇：“看看某百万粉美食博主大力推荐的‘宝藏店’后厨真相！良心不会痛吗？”

　　轰——！

　　林薇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一片空白。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出餐速度快得惊人，味道稳定得像复制粘贴！她当时还以为是中央厨房统一配送的半成品，在门店进行最后加热组装，虽然少了点锅气，但考虑到连锁模式和性价比，也算是一种选择。她还在视频里夸赞了其稳定性。

　　她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卫生条件堪忧、毫无技术含量的廉价料理包！而且卖得并不便宜！

　　愤怒、委屈、被欺骗的感觉瞬间淹没了她。她也是受害者啊！她也是听了粉丝的私信推荐，才特意去探的店！

　　她猛地想起那个给她发私信安利的账号，手忙脚乱地去翻记录。那个账号头像是一个卡通人物，名字是一串随机字母。

　　找到了！但当她点进去时，页面显示——“该用户已注销”。

　　一切都有了解释。

　　这是一个套。一个精心为她设计的陷阱。可能是那家餐厅的对家，也可能是看她不顺眼的同行竞争者，挖好了坑，就等着她跳进去，再利用舆论把她踩死。

　　“高……真是高啊……”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和冰冷的嘲讽。她对着空气，仿佛在跟那个看不见的对手说话。

　　努力了这么久，一点点积累起来的口碑和信任，眼看就要在这场风暴里毁于一旦。

　　就在这时，她的工作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王副总”三个字。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还没“喂”出声，对面劈头盖脸的怒骂就砸了过来：

　　“林薇！你怎么搞的！看看你干的好事！公司这么多年积累的口碑都要被你败光了！推荐那种黑心店？你的专业判断力呢！还是真像网上说的收了黑钱？！你知道这会给公司带来多恶劣的影响吗？！我现在电话都快被品牌方打爆了！”

　　林薇试图解释：“王总，我也是被误导的，那个推荐我的粉丝账号已经注销了，这明显是……”

　　“我不想听借口！”王副总粗暴地打断她，“结果是你的视频出了事！是你林薇的名字和公司绑在一起挨骂！你自己想办法擦屁股！擦不干净，后果自负！”

　　电话被狠狠挂断。

　　林薇举着手机，耳朵里嗡嗡作响，还没缓过神，另一个电话又响了，是她的直系上司小王主管。

　　她的心稍微提起一点希望，王主管平时还算好说话。

　　“小林啊……”王主管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沉重和无奈，“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这次的事，闹得太大了。副总很生气，我也很难做啊……”

　　“王姐，我真的不知道那家店是这样，我也被骗了……”林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是……唉，”王主管叹了口气，“公司是要承担实际损失的。品牌方那边要说法，舆论也要平息。你让我怎么保你啊？你这次……真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希望破灭。林薇不再辩解了。她只是梗着脖子，举着手机，麻木地听着那些看似关切实则推卸责任的教导。入行以来，选餐厅、写稿、拍摄、剪辑、对接……哪一样不是她自己摸索着来的？公司除了抽成和下达指令，给过她什么实质性的帮助和审核？连唯一的剪辑同事，还是她求爷爷告奶奶才招进来的。出了事，所有的责任便轻飘飘地、却又千斤重地压到了她一个人头上。

　　电话终于挂了。她机械地刷新了一下公司的官方账号。

　　一条新的声明刚刚发布。

　　——“关于我司博主‘食味林薇’近日发布的‘XX港式茶餐厅’探店视频所引发的争议，我司在此郑重声明：该视频的所有内容，包括餐厅选择、文案撰写及观点输出，均为博主个人行为，我司并未对其进行实质性审核与干预。此次事件暴露了我司在管理上存在的疏漏，我们深表歉意。目前我们已责令博主林薇暂停一切公开活动，进行深刻反省。我们将引以为戒，加强内容审核流程，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对于给各位网友及粉丝带来的困扰，我们深感抱歉。”

　　白纸黑字，清晰明了。

　　她，林薇，成了那个被毫不犹豫抛弃的棋子。所有的锅，都由她一个人来背。

　　原来这就是职场。冰冷的现实像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私人手机又响了，是苏蔓。她接了，嗓子里却干得不出话。

　　“薇薇？薇薇你说话啊！你别吓我！”苏蔓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看到你们公司的声明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太不是东西了！你别难过，会好的，一定会好的！你千万别想不开做傻事啊！我过来找你！”

　　闺蜜焦急的安慰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会好的？怎么好？她的职业生涯，可能真的到此为止了。

　　她索性挂了电话，不想让闺蜜听到自己崩溃的声音。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喧嚣地指责她，而她百口莫辩，并且已经被定性。努力了这么久的一切，眼看就要在这场风暴里彻底摧毁。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像潮水般涌来，将她紧紧包裹，几乎窒息。她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增长的恶毒言论和公司冰冷的声明，眼睛酸涩得发疼，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是一种连哭都哭不出来的绝望。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片黑色的浪潮彻底吞没时，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微信提示音。

　　她本能地抗拒去看，怕是又一条骂人的消息，或者是公司发来的正式解约通知。

　　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瞥了一眼。

　　发信人：沈煜。

　　内容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沈煜：我相信你。】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一个表情包。就是这干巴巴的、没头没脑的四个字。

　　若是平时，林薇大概会觉得这人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可笑。但在这一刻，在她被全世界抛弃、被钉在耻辱柱上、连自己都快要怀疑自己的时候，这短短的一句话，像一把利刃，猝不及防地劈开了浓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投下了一束微弱却无比坚定的光。

　　这束光并不炽热，却足够照亮她脚下方寸之地，让她得以喘息，让她知道，在这片冰冷的废墟里，并非所有人都选择了背过身去。

　　至少，还有一个……虽然很讨厌但似乎从不屑于说谎、立场对立但足够专业正直的人，愿意相信她。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它们刻进心里。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鼠标。

　　眼神里的恍惚、脆弱和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带着点倔强和冰冷的冷静。

　　她重新点开了那个充斥着谩骂的视频页面和公司的那则声明。

　　这一次，她没有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