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庭白板》春茶寄香

6、梦狗 以直报怨，

　　晚风吹拂，花草馨香，绿化过浓地段稍偏的小区隔绝了喧闹，只余鱼缸过滤器和餐盘碰桌的声音。

　　餐桌上，季春霏担心季春怡会咕噜出来养猫养狗的事惹父母不快，但还好季春怡只聊自己在琴行的事，妙趣横生，其乐融融，直到——

　　“姐姐，为我加油吧。”季春怡小声道。

　　不会吧，季春霏偏过头，父母正在聊年货分配的事，没注意两人。

　　季春怡冲季春霏眨眨眼，口型是：我要上了。

　　“别—”季春霏刚开口，就听见季春怡兴奋地宣布。

　　“爸爸妈妈，我想养一只什么样子都可以的小狗！”

　　铁筷子划过餐盘，发麻刺耳的裂音迫使季春霏抬起头尬笑，她在想要不要说是自己想要的。

　　“你有时间照顾它？”

　　果然，季春霏抬头开口：“春怡，等姐姐—”

　　“有。”季春怡双手叉腰利落道：“我下课很早很早可以带它去花园里玩，我还有姐姐陪我一起。”

　　切块的土豆被浓汤泡发出粘腻馋气，肉眼不可见的尘埃沉默地浮动在周身。

　　他们有没有对视，有没有交流，季春霏一概不知，她的余光里是含笑大方的季春怡，她永远直率明朗，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会为之让步。

　　在冷汗滴落之前，那把令人沉寂烙红的铡刀彻底落下，不甘满地。

　　“那春怡要和姐姐一起好好照顾它，知道了吗？”

　　永远直率明朗，不必思虑后果，因为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心甘让步。

　　季春怡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的！我和姐姐会照顾好它！”

　　悬灯投下的锥形光束冰冷明亮，摇摇欲坠，散落寒光。

　　她妒恨长姐身份和这份充斥落差的爱，可她对这个妹妹全然真心，不会忘恩负义，迁怒无辜，春怡对她，已是事事上心，万般弥补了。

　　季春怡邀功的手垂在身侧悄悄拉住季春霏的手：“姐姐？”

　　季春霏咽下要猫的试探：“我也挺喜欢狗的，萨摩耶可以吗？”

　　“真的吗姐姐！我也喜欢！白白的，像小狐狸一样可爱，可以吗爸爸妈妈？”

　　“换一个。”母亲突然道，见两姐妹都不说话，放下筷子解释道：“我听别人说萨摩耶的胆子小，你和姐姐养个金毛什么的，怎么样？”

　　季春怡一改乖巧，有些任性道：“我就要萨摩耶，我喜欢嘛。”

　　“金毛也很可爱呀，还能保护春怡和姐姐呀。”母亲劝道。

　　季春怡偏过头抱胸，态度强硬，话却软蜜：“我就喜欢萨摩耶嘛妈妈，小狗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椰子，正好就是萨摩耶嘛。”

　　“春怡，别任性。”父亲开口了。

　　季春怡撇嘴：“......可我喜欢嘛爸爸。”

　　季春霏没理由不妥协，毕竟照顾狗的人不会是这个全年外住的她，况且季春怡的坚持是因为她，于是道：“萨摩耶的确非常可爱，但是胆子小的话我们没办法常带出去玩，其实拉布拉多也可以，长大了还可以保护春怡，刚刚提议萨摩耶只是担心春怡太小，不好照顾大型犬，现在既然金毛可以，那拉布拉多也可以？”

　　三人成桌的私人僵局彻底打破，季春怡抬手欢喜道：“我也喜欢拉布拉多！”

　　睡前，季春霏瞄了一眼空荡荡的桌角，放下手里的书，灭了台灯缩进沉闷的被窝，无意轻语：“好想喝热牛奶。”

　　...

　　昏昏欲睡的季春霏被铃声唤醒，睁开眼，视线里多了一抹亮光，挣扎片刻后季春霏还是拿过手机，坐起身看消息。

　　噪点：你没睡。

　　真武断，季春霏吸了口气。

　　噪点：你要的书全套齐了放你桌上了

　　Balley：谢谢！钱等我有了压岁钱就给你

　　直到她意识清醒，那边才传来一句。

　　噪点：事儿多用不用跟你走个平台再收货

　　季春霏看到梁素光的文字，脑补出他说这话时不耐烦的样子了，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Balley：谢谢！

　　季春霏把手机放回桌上，翻身埋进床里，柔软温暖的被子包裹上来，她在时间推移时沉沉睡去。

　　隔天课前，季春霏坐在补习班楼下便利店前的长椅上，手里握着塑料袋包裹的纸杯，里面封着热粥，内心的阴郁无处可泄也无理可泄，季春怡今天没课，她便赶在早餐前出了门，谎称赶课补进度。

　　“早上好啊。”

　　晨起的冬阳无光无温，灰蒙的街道车水马龙，白色羽绒领口被蓝色围巾掩住冷风，林澈戴着手黑色套的手摘下耳麦，向季春霏走近一步：“在这里吃早餐冷不冷？”

　　“不冷。”季春霏没撒谎，从地铁走到这里，一杯热粥下肚，手脚都暖暖的。

　　“介意我坐这里吗？”林澈指指季春霏旁边的空位。

　　“不会。”季春霏往旁边坐了坐。

　　林澈坐到长椅另一端，两人离得不远不近，他解下书包把耳麦放进去，从侧兜拿出一袋面包，两手一错撕开包装袋。

　　“在这里吃饭很舒服吧？”

　　“还好。”季春霏余光见林澈大口咬着面包，也吸了一口粥下肚，用舌尖保证嘴里没米粒，才开口：“为什么？”

　　“热闹不聒噪，对面公园吹来的空气也清新。”

　　“的确。”季春霏扭头冲林澈笑了笑，却在他眼底看见了疑似担忧的眼神：“...怎么了？”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入对话。

　　“春霏阿澈！”宋烟香气喘吁吁地刹车在两人面前：“都在呢？吃饭了吗？”

　　林澈刚折好塑料袋：“吃了，你电动车呢？”

　　宋烟香在两人间坐下，打开水杯灌了一大口，喘过气才从包里拿出一个本给林澈：“骑共享单车来的，这块还不是停车区，赶着来就跑了两步。”

　　林澈拿过笔记本翻了翻，从末页处拿出一张略小一号边缘没有毛边的纸，看起来像是问卷：“齐叔的问卷，今天该交了你写了吗？”

　　“就是以后这种助人为乐的事你自己做就好。”宋烟香推了推林澈：“你快上去写了吧，中午顺路送去，给我带点儿边角料回来。”

　　“行。”林澈起身整了整衣服，目光落在季春霏身上：“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吗？”

　　季春霏眨了眨眼，无功不受禄，于是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脸颊：“谢谢你记得我，但我有一颗顽疾蛀牙。”

　　“哎呀春霏，人贵在及时行乐嘛。”宋烟香搂着季春怡冲林澈摆手：“快上去吧，你多带点口味让我们都尝尝。”

　　林澈走后，宋烟香对季春霏道：“你还不上去吗？”

　　“粥，还没喝完。”季春霏说完猛吸一大口，缓缓咽下。

　　“那我陪你坐会儿吧。”宋烟香靠在椅背上，双腿平平地瘫出去，“就是...我总觉之前在哪见过你，你以前来过近春吗？”

　　季春霏套着擦过嘴的纸把吸管按进杯里，盖上盖子，系好塑料袋：“我是本地人，只是初中在外地。”

　　“我就说嘛，那我们之前肯定在哪里见过。”宋烟香打了个哈气，“林澈对谁都那样儿，你想清楚。”

　　“？”季春霏一时跟不上宋烟香的话题。

　　难道宋烟香误会她对林澈有意思？好感的确有，可那是因为林澈看起来就好相与而且成绩好能互相帮助，喜欢？她对不至于见一个爱一个，至少得...保留选择权吧。

　　“可以试试，如果你喜欢圣男。”宋烟香靠回椅子上，手搭在椅背上：“下到零岁小孩儿上到老头老太，他都能问几句，雷达一样扫描需要帮助的人，以后你就知道了。”

　　宋烟香来之前，林澈眼底的担忧她看得清楚，不过她没有倒苦水的功能，只是宋烟香这褒贬交融的熟人式介绍让她不适，心口不一的试探令人心烦。

　　“学习为重。”

　　“少来。”宋烟香拍拍季春霏的后背，“我弟没几岁就谈恋爱发动态了，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晒闺女呢。”

　　“嗯。”季春霏尬笑着对付过去：“快上课了。”

　　宋烟香看了眼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去吧我请假了，哎，就是姥姥生病了我得回去照顾。”

　　“辛苦你了，保重身体。”

　　“好。”宋烟香摆摆手，转身不到一瞬又转回来：“如果你喜欢林澈的话——”

　　季春霏直视着宋烟香，这种莫名其妙的话题，自以为是强加的嘱咐烧起烦躁，就算她喜欢又与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宋烟香何干，但还是露出了礼貌的微笑：“你喜欢的话我会保持距离。”

　　宋烟香睁大双眼，连忙摆手：“你误会了，只是我俩好过两周，所以想提醒一下你，他是中央空调，所以我——”

　　“谢谢，我知道了。”重复、赞同和道谢总是没错，季春霏说完冲宋烟香晃手：“已经迟到了，我先走了，拜拜。”

　　“好。”宋烟香拿过季春霏手里喝完的粥，走了几步冲她挥手：“这个我帮你扔掉吧，回见！”

　　课前，林澈挪到了宋烟香的位置上，季春霏偏头时，林澈预料到般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眼镜忘了。”

　　“嗯。”季春霏收回目光，动笔做起了试卷。

　　不多时，面前多了一只手，不偏不倚地压在她正在心算的题上，季春霏抬头：“怎么了？”

　　“你这张卷子借我抄抄正面吧，我忘写了。”

　　季春霏看着眼前麦色皮肤戴眼镜的男生，不像能惹得起的样子，于是笑着抽出自己的卷子：“眼镜多少度？”

　　“？”可能是没想到季春霏会这么问，于是道：“300。”

　　“眼镜换卷子，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都是大题，借给你抄，我没有试卷也看不清黑板。”

　　“不行，你和林澈凑活看一下不行吗？老师又不下来转。”

　　呵呵，季春霏保持微笑：“昨天问答的错误让老师关心我了，昨天的三节课每道题都会问，今天不能保证。”

　　“你就是不想借吧。装什么好学生清高，你昨天不还念了宋烟香的答案吗？”

　　“是。”

　　“什么？”

　　季春霏平视着男生，她待外人的原则一向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丝毫恶意她都会拆出来丢回去，于是冷哼一声，用书把那只手铲下去：“你装什么好学生清高，见有人心情不爽就乐于助人地过来分忧。”

　　“你！”

　　季春霏双脚各抵住一方桌角，避免这厮急了掀桌子。

　　“金普跃，已经上课了，会留十分钟左右让没做完的继续做，写不完要留堂的。”严肃冷冽的声音落下，浇灭了欲盛的火苗。

　　金普跃沉默着收回已经迈出一半的脚：“......”

　　林澈的声音又恢复了温和，他道：“留堂会你耽误时间的。”

　　看着彻底转回去的金普跃，季春霏把试卷重新铺在桌子上，揉了揉头发，这都什么事。

　　“很干脆。”林澈的手还搭在桌缝上，他扭头对季春霏轻声道：“很厉害。”

　　声音太轻，轻到季春霏没听清后半句，眯眼不解：“梨花？”

　　林澈扑哧一声低下了头，压抑着笑声，比了个拇指：“我是说你，这个，难道我有口音？”

　　“不是，我没听清。”自我调节能力一绝的季春霏已经恢复如常，微微低头压低音量：“刚刚谢谢你。”

　　“没，事。”不知道触到林澈哪根笑筋了，夸张到他连话都说不全。

　　季春霏半皱眉嘴角微扬地靠在椅背上，本意是平复情绪，片刻后抬手轻推了推林澈，声音也染上了颤抖：“别笑了...你哈哈别笑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