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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尾声 ...

  •   一年后,程行瑜再至百花谷,是为赴周珉生长子的满月宴。

      谷中榴花正盛,喧喧灼灼,热闹更胜往昔。他递上贺仪时,还能与周珉生说笑两句,道他如今稳重显著,言谈举止间,颇有了几分他师父的沉稳气度。

      周珉生被他打趣得有些赧然,望了望不远处正抱着孩子的梁元春,眼里的温润光彩遮不住:“总要做个榜样。”

      他又抬眼仔细看了看程行瑜。言行虽瞧着与过往无异,但总让人觉得他哪里不同了。临阳派在他手中越发稳妥,江湖上也渐有赞他君子的清誉。“你……”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终是没问出口。

      程行瑜未觉他的欲言又止,另起了话头,说起不久前终于在琼州寻着了二师兄程启。“他在那里开了家武馆,日子自在,本不愿再回来沾惹旧事。”他语气平和,像在说一桩寻常事务,“可一听闻笑笑如今的境况,便立刻应了。算算日子,这几日就该到了。”

      哪怕是周珉生都略有耳闻,临阳派中许多人是有意撮合他与陈笑笑成就一桩美谈的,程行瑜此时找了程启回来,还能是为了什么。只是这其间牵扯着旧人旧事,他不便深问,只得转了话题:“你们那位……从前的大师兄,后来可还安生?没再寻过麻烦吧?”

      程行瑜沉默了片刻才道:“后来知晓那孩子并非他亲生,一时激愤,拖着孩子的娘亲,一起投了河。只留下个孩儿……如今是笑笑在抚养。”

      正说着,梁元春抱着裹在红绫缎里的婴孩走了过来,笑吟吟地打断了两人的低语。程行瑜便住了话头,低下头去看,这孩子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就咧嘴咯咯笑了起来。

      程行瑜嘴角也弯了弯,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低声道:“真是个好孩子。”

      她若见了,也定会喜欢。

      。。。

      两年后的冬日,陈笑笑与程启大婚。喜堂设在修缮一新的临阳派议事厅,红绸高挂,宾客盈门。

      周珉生带着已会跑跳的儿子前来,在廊下瞧见了个有些怯生生的男孩,比着自己的儿子年龄大些,衣裳整洁,眉眼干净,正扒着门框偷偷看他们。想来就是去年上领回来的那个大师兄的孩子。

      周珉生的儿子不怕生,凑过去拉了那男孩的手,咿咿呀呀便要将自己手里的糖糕分他一半。男孩先是缩了缩,见眼前的小娃娃笑容灿烂,才慢慢松开紧绷的肩膀,腼腆地接了过来。两个孩子不一会儿便玩到了一处。

      席间推杯换盏,不知是谁提起了近年声势更盛的槐荫阁。座上便有消息灵通者压低了声音:“他们那位阁主,手段真是狠戾,听说前些时日内部生乱,有几个不服管束的新人联合发难,闹得颇大。”

      “结果呢?”

      “结果?”说话的人摇了摇头,“还能如何,被他一夜之间屠了个干净。听说这事曾经就有过,如今里头,是真真连半点异响都不敢有了。”

      又有人嗤笑道:“听闻他自己不也是如此爬上来的,镇压得如此严厉,不就是怕重蹈覆辙将他拉下马?”

      众人一阵唏嘘,话题便又转到别处。周珉生抬眼,瞥见主位上的程行瑜正举杯与程启对饮,侧脸平静无波。

      。。。

      三年后的暮春。槐荫阁花事堂里灯火通明,却阴冷依旧。

      青芒披衣独自坐在案前拆着一封封信笺,期间夹杂着他不断的咳嗽。

      烛火突然摇晃不已,一名身着青色衣裙的女子跨步进入,她长发挽起,露出清秀却略显苍白的面容。

      “阁主,”换回了旧名的明月,端着刚煎好的药立在青芒面前,“你风寒未愈,青衣说哪怕服了药也要多休养。”

      青芒的目光落在案头一份摊开的卷宗上,声音带着些许疲惫:“知道了,放在那吧。”他顿了顿,接道:“临阳派那边……把人撤回来吧。”

      明月微微一顿,垂首道:“是。”

      “人手不够用了,”青芒又说,像是解释,又像自言自语,“盯着个半死不活的人,没甚意思。”

      他挥挥手,示意她下去办。但看她清瘦的背影,忽然又开口:“我再给你添些,那些钱足够你后半生无忧了,江南,塞北,你想去哪儿都行。”这也是她……期望看到的吧。

      这些话明月拒绝了不止一次,她轻声地坚决道:“我不走。”

      青芒看了她良久,没再劝。算了,随她吧。他重新拿起一份线报,将那点疲惫压回了眼底。

      。

      窗外一树红樱正在盛时,风过时,红粉花瓣簌簌飘落,有些沾在了窗棂上。

      负责监察外情的弟子刚刚禀报完,垂手立在下方。

      “知道了。”程行瑜立在窗前,面色平静:“此事不必再特意关注。”

      弟子行礼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程行瑜慢慢踱到书架前,那里有一只小盒子,他取下来打开,是几块没有光彩的灰色石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目光落于窗外飞花。

      槐荫阁撤走了那些盯梢。

      这个消息,他其实知晓得更早。那些不加掩饰的视线,存在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已经习惯在它们的窥伺下生活行事。

      如今骤然抽离,竟有种奇异的踏空感。

      在经年累月的毫无所获后,那个男人终于失去耐心了么?

      三年时间,够长了。长到大火里所有的灰烬都已被风吹净,也长到让一个名字在尘世中慢慢湮没。

      窗外,又一阵风过,卷起更多花瓣穿过窗涌入室内。

      他抬手接住一瓣残花慢慢碾碎,有关她的一切痕迹,是不是也像这花朵一般,为光阴碾作尘泥,终至再无踪影。

      只剩下他,还守着那片被烧灼过的废墟。

      。。。

      四年后,陈笑笑的女儿已能在廊下摇摇晃晃地学步。这日她抱着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快步走进程行瑜的书房,眼疾手快地从程行瑜膝边捞起大儿子。

      那孩子正扯着程行瑜的衣袖央求:“师叔,上回的故事还没说完,你说你去了西京……”

      “又来闹你师叔!”她轻轻拍了下儿子的手背,佯作薄怒,转头对程行瑜歉然道,“这孩子愈发没规矩了,回头我好好说他。”

      程行瑜搁下笔,脸上并无愠色,只看着那躲在母亲身后,又偷偷探头看他的男孩,笑了笑:“无妨。这里平日太静,有个孩子闹一闹,反倒有些活气。”

      陈笑笑将女儿放下,让小丫头自己扶着桌角站稳。她看着程行瑜收拾被孩子弄乱的书卷,身影在窗外天光里显得格外寂寥,心下不忍,话便滑到了嘴边:“……有些事,过去便过去了。如今门派里诸事顺遂,你也……该往前看看,寻个人在身边,知冷知热才好。”

      程行瑜将理好的书卷齐边放好,淡淡说道:“二师兄如今做得甚好,诸多事务已能分担大半。只是辛苦了他,陪你们母子三人的时辰怕是要短了。”

      见他将话头转开,陈笑笑薄叹一声,她有时会想,若当年程启能早些回来,是不是许多事能有所不同……那个总是独自站在阴影里的女子,是否便不必走至那般决绝的死局?

      可惜这世间,没有那么多如果。

      。。。

      五年后,程行瑜将门派中一应事务尽数交托给程启,只身回到了当年那处僻静的山间小屋。

      小屋久无人居,更显清寂。他花了些时日修葺屋舍,开垦了房前的荒地,学着农人的样子,依节令播下菜种。锄草,施肥,引水,做得生疏却认真。

      转眼到了秋收时节,地里的瓜菜却长得不尽人意。萝卜细小如指,白菜疏落发黄,南瓜只开了花便蔫了。他蹲在田垄边,望着这一派辜负了时节的萎靡,百思不得其解。

      分明已向人细细学过,他也日日勤恳,怎就落得这般光景?

      日头明晃晃地晒在背上,他顶着一额细汗,对着满目萧疏发了半晌愁,终于决定不再勉强。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角的尘土,打算将这些不争气的秧苗统统铲了去。

      刚一转身,脚步却顿住了,手中刚拿起的旧锄头,哐当一声,落在了脚边的泥土中。

      院门处不知何时站了个人,戴着幂篱,轻纱垂落,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一截素色的衣襟。山风拂过,掀起纱帘一角,又轻轻落下。

      寂寂山间,只闻秋虫微鸣。

      那人望着他,先开了口。声音隔着纱,有些模糊:

      “你从前的信里不是说学得很好?

      明年再来时,能否吃上你种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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