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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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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行瑜的脚步钉在原地,隔着攒动的人头,与明欢的目光撞在一处。
明欢看着他脸上残留的匆忙与期待,像潮水般迅速褪去,她想移开视线,可也许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她只能将漠然装满。
青芒也察觉到了,他微微侧头,顺着明欢的视线望去,见到程行瑜,嘴角勾起一抹笑,他朝着他的方向,挑衅般地颔首示意。
她曾说再也不愿回那暗无天日的森罗殿,可现在为何又站在了他身边?
不是说同情她,放她自由了么?
她就如此急不可待,一点时间都不肯施舍?
程行瑜心中不可遏制的忿恨仿如燎原的火,他朝着二人的方向快步走去。
明欢看他动作,知道已经没有时间,此刻就是最好的时机,只是她身上的印记也不过堪堪过了肩膀。
她往青芒身后避了避,悄悄将掌心贴上心口,没有犹豫地将流转的内力拧成一股刚猛的逆流,朝着自己心脉狠狠撞去。
剧痛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心脏如同被一双冰冷的手骤然捏紧,她猛地弓起身子,腥甜的液体冲破喉间,血溅在青石地上,也溅上了青芒的背。
时间仿佛就此凝固。明欢头晕目眩,眼前漆黑一片,耳边所有的喧闹瞬间被抽离,只剩尖锐的嗡鸣声。
不知持续了多久,黑暗和耳鸣才慢慢褪去,她隐约听到了有人在不断唤她的名字。
她艰涩地眨眨眼,最先清晰起来的,是头顶上方几盏摇晃的灯笼光晕,和光晕里青芒因暴怒和恐慌而扭曲的脸。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却像是从水下传来,模糊而遥远:“……什么时候……蛊……是淮安……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吃力地抬起胳膊,发现袖子连同衣襟都被扯开过,自己已被扶到了花台边上倚坐着,身上也不知披的是谁的外衫。她又咳嗽了几声,声音哑得说不出话。
待黑暗完全退散她才看到四周围了几人,除了青芒和程行瑜,连周珉生和梁元春都被惊动了出来。站得更远些的,似乎是青衣。
看来阿芒也很了解她,怕她玩什么假死的小把戏,带了青衣来。孰不知她就怕他不会将准备做得这么足。
青衣看着明欢心神恍惚的样子,不觉对她感到叹服,方才她去检查时,看到假同心蛊并未如预期那般伸至心口,但会有如此剧烈的发作,只能是她震伤了自己的心脉。
程行瑜跪坐在明欢身旁,看她颓萎的模样去问周珉生是否有什么办法救她。周珉生犹疑地摇头,他确实不擅此道,他方才也把过脉了,是心脉受损,如果真的是劳什子蛊虫,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将其引出。
青芒看她一时说不出话,叫来了青衣说现在怎么办?
青衣分开人群走上前,蹲下时衣摆拂过了沾血的地面。
她在查看着明欢肩上的红痕时看了她一眼,明欢冲她微微点头,她随即起身淡漠道:“都已经到此处了,没法子了,左不过就这几日的事了。”
青芒正要发作,一只冰凉颤抖的手,轻轻攥住了他一片衣角。明欢气若游丝地恳求道:“你……你答应过我……你不许伤害其他人……不然……不然到死我都恨你……”
她强撑着力气,攀到青芒的臂弯里,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她音容凄断:“我活不了了,这是……这是我求你的最后一件事……求你答应我……”
青芒想起了当初她身受重伤被丢在乱葬岗里,他把她从尸袋中拖出来的光景,此刻甚至比那时还要心痛。
他收紧了手臂,像是安慰她,又像是抚慰自己:““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答应。我即刻带你回槐荫阁,总会有办法……”
明欢喃喃地说道:“……阿芒……我好累……”
她闭了眼睛,不愿再看到那边的程行瑜。
“你总是让我为难……当了阁主还总是拿乔欺压我……我真的……真的好累……”
青芒自然知道她在怪他在许多事情里作梗。他抿紧了唇,并不反驳。
“中蛊之事……我本想告诉你……”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湮没在自身的喘息里:“可你……可你总是让我觉得自己那样多余……无故成了拖累……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青芒想起前几日他还说她变了,变得心软不堪,处处忍让,却不知原来是被伤透了心。愧疚如潮水没顶,可他只能更紧地拥住她,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
梁元春见明欢自醒来后,就没有一刻将目光投向程行瑜,他就像个被遗忘的影子,看着明欢在他处诉着苦楚。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连先前的那点愤怒都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冰冷的死寂。只有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住,指甲陷入掌心流了满手血,是愤怒还是悲痛?梁元春也不知晓。
她有些不忍,打断了青芒:“明欢既已醒来,这样在地上捱着也不是事儿,天气还凉,还是先移到厢房好好休息。”
青芒低着头,隔了片刻,才压着声音道:“那麻烦了。”说着将明欢小心翼翼抱起来,示意梁元春带路。
这次受的内伤不轻,明欢仅剩的气力都用来拖住青芒,经过程行瑜身边时她才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依然跪坐在地上,没有起身。明欢收了目光,轻轻长叹,这样……也好。
厢房里,灯火如豆。
梁元春为明欢安排了离主屋不远的一处单独的小院,这里没有宾客,要安静许多。
青芒将明欢小心放在床上,搬了凳子守在床边,说让她好好睡一觉,天亮就带她走。
明欢却捂着额角,眉心紧蹙道:“你们都走……别留人……我……我难受……想自己调息……有人在……无法静心……”
青芒不得已又挪开了些,柔声说自己尽量不打扰到她。
她挣扎着想撑起身,立刻牵动内伤,剧痛让她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唇边又溢出血丝。青芒急忙去扶,却被她抬手,用尽力气推开。
“连这点……都不许的话……阁主不如……现在就给我个痛快!”
她的声音又气又急,青芒当她是病痛的不耐烦,只好妥协,说就在院外,有需要知会他。
他先是将茶壶与杯盏放在了床边的方凳之上,环顾了一圈后,又将桌上的油灯放在了凳子的边缘,照亮一角方便明欢取水。
他退到门边,正要出去,却发现门口立着程行瑜。
不待他开口,明欢抢先道:“程掌门……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我宁可……”
她喘息了几口气,积攒着力气才又道:“我……我……不想再见到你……”
程行瑜怔怔看着她,这浓烈的厌恨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与动作。还是梁元春推了一把同样看愣的周珉生,示意丈夫赶紧将人带走。
梁元春有意和缓气氛:“我为诸位都安排了住处,各位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议。”
青芒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微弱的明欢,压下了所有疑虑,快步出去了。
梁元春走在最后,关门的前忍不住回头。
明欢还没有躺下,半倚着床头静静目送其他人离开。灯火照亮了这个女子苍白的面容和黑漆漆的瞳,直至此刻,她依然没有任何想要停止的犹豫。
梁元春心中大恸,匆匆跟上了众人。
一定……一定会顺利的。
梁元春和周珉生安顿好几人后,才先后回了房,此时已是深夜,梁元春累得只想立刻扎进床榻,却被丈夫的一句话将睡意惊散了大半。
“我怎么觉得……这蛊毒好似有什么蹊跷。”周珉生紧皱眉头,他望着梁元春,又想了想才道:“脉象确实有些奇怪,乱虽乱,却更像骤然遭受巨力冲击后的溃散……”
梁元春压下心惊:“你还能比他们自己人更了解吗?那位青衣姑娘不是说了,就是他们自己的蛊虫。”
周珉生摇了摇头,若有所思道:“元春,你先休息,我去外间看看能不能找到相似的医案。”
梁元春怕周珉生真的发现什么,有意阻拦:“这么晚了,明日一早起来再看也不迟。”
周珉生更显疑惑:“明欢病成这个样子你不着急吗?”
梁元春心中苦笑,知他秉性并不再相劝,只好又拿了件衣服披上说道:“我陪你一起。”
轮到周珉生有些不好意思了:“今晚……今晚是……还要你陪我看书。”
梁元春哪里会介意这些,见过了明欢他们的爱而不得,自己能与周珉生安安静静坐在一处,已是不知积攒了几世的福气。她笑笑,又拿了几支红烛点了:“走吧,周大夫。”
红烛默默燃着,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困意袭来,梁元春伏在案上渐渐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焦糊味混杂在夜风里,钻进鼻腔,梁元春猛然惊醒,心头狂跳。
案上红烛已所剩不多,研究医案的周珉生也不知所踪。
身上披着周珉生为她盖的薄毯,她心间掠过强烈的不安,扑到窗边向外望去,天色将明未明,一片沉滞的灰蓝中,却有跃动的红光。
那是……明欢厢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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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是青芒先发现的。
他没走远,就在院外廊下守着。可火起得太快太猛,仿佛浇了油,几乎是瞬间就舔上了房梁。他几次想冲进去,都被灼人的热浪和崩塌的椽木逼退。
天公也不作美,半夜骤然起风,风助火势,烈焰张牙舞爪,将半边天空都映成骇人的猩红。
等到众人闻讯赶来,泼水抢救,火势渐熄,那间厢房,已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焦黑一片。
不待青芒冲进尚有余烬的废墟,一道身影已先他一步,踉跄着扑了进去。
屋内热浪滚滚,刺鼻的焦糊味弥漫。程行瑜一眼就看到了伏在离床榻不远处的那个人。
他目眦欲裂,却感觉不到灼痛,扑过去,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最终,他脱下外袍,裹住那焦黑蜷缩的躯体,一把抱了起来,转身冲出火场。
青芒也不愿承认,留在废墟查看,踢开烧垮的桌案,他看到了那只翻倒的油灯。
许是明欢不小心打翻的,火顺着撒了一地的灯油,很快引燃了帐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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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终于挣扎着完全透亮,梁元春站在了那片仍在冒烟的焦土前。
焦黑的梁木横斜,地上一片狼藉水渍。她将目光投向那具已被搬出来的烧焦尸体,青衣和周珉生都在检查。
她慢慢走过去,正看见青衣用一根细枝,轻轻拨开尸体的衣服碎片,几块灰白的碎石掉落,令一旁的程行瑜明显一怔,那形制依稀可辨,是……他给她的玉扣。
梁元春又看周珉生叹着气摇摇头,想也不必想,烧成这样,怎么可能还有一丝生机。
周珉生和青衣分别净了手,与程行瑜和青芒转告了那个所有人最不愿得知的结果。
青芒满身烟灰,早已变了脸色,他目露杀意,手按在剑柄上,骨节捏得发白,为什么……为什么其他人还活着,都该去给她陪葬不是吗?
他要拔剑时,青衣发现了他的动作,凉凉道:“她的最后一个愿望,你都不肯满足她吗?”
青芒按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再睁开时,那疯狂的血色被强行压下。
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走到程行瑜面前。
程行瑜听了周珉生的话早已如同丢了三魂七魄,正蹲在焦尸边,将那几块灰石捡起来,他扯开了满是污损的衣衫下摆,将那几块碎片仔细包好。
他对浑身杀气的青芒走过来毫无反应,青芒却满腔恨意,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既然明知不能在一起,”他对程行瑜说道:“为何不早早与她说清楚,要生生逼得她一丝求生意愿也无?”
程行瑜没有分辩,只是缓缓地站起身。
青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很轻,随即越来越大,满是怨毒:“可叹到最后,她甚至看你都不愿,你连她的恨都配不上。”
程行瑜一震,可见黑灰下的脸色骤然惨白,失去最后一丝血色。昨夜掌心未好的伤口又因布料中硬石硌破了血痂。
青芒瞧着他悲恸欲绝觉得稍稍解气,现在杀了他容易,但就是要看他痛不欲生才好。
青芒又打量了众人一番,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带着青衣忿然而去。
这里他一刻都不想再待,如若不是想起明欢伏在他怀里一句一句的哀求,他怕会忍不住血洗这让他憎恨的地方。
众人渐渐散去,只余下梁元春夫妻和程行瑜。
程行瑜缓缓走到那片仍散发着余温和刺鼻气味的废墟前,慢慢坐在冰冷潮湿的石阶上。
周珉生想上前,被梁元春轻轻拉住。她摇了摇头,眼圈通红,低声道:“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
夜深了,谷中起了风。
程行瑜还在想着每一段往事,他本以为经历了那样多,如今却发现他们相处的时间是那样短暂。
可到底是哪里,是哪里开始,他行差踏错?
或许,当初不该揭了她的面巾,就该由她杀了自己;
或许,那夜不该喝酒,失去分寸向她倾诉;
或许,治好了她的伤就应该放她离开,而不是困于为自己复仇查真相;
或许,在她发现师妹之后,就不该对她纠缠不休;
或许,成了掌门后不该留她……
或许,或许。有那么多种可能,可他每一次都无法放开她。
她恨他吗?是恨的吧,就如青芒所说,他害得她,明明早就知道中了蛊,却不肯说,明明可以从这间屋子里走出来……
他就这样坐着,从晨光熹微,坐到日头西斜,再到星子爬满夜幕。有人送来饭食,放在他身边石阶上,冷了,又被端走,换上新热的,再次冷透。
他恍若未觉。
直到第二天,周珉生实在看不下去,蹲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斯人已逝,可你还活着啊!”
梁元春听到周珉生的劝解只觉得心头一紧,这不是伤口撒盐吗?
她连忙拉起了周珉生,低声道:“我来劝劝,你还是免开尊口吧。”
周珉生也自知失言,讪讪退到一边。
梁元春看着程行瑜那仿佛魂魄离体的样子,心中酸楚难言。哪怕她什么都知道,却半个字也不能吐露。
她筹措着言辞说道:“明欢她……如若在天有灵,一定不愿看到你现在这样。”
除了听到明欢时程行瑜有微微的动作,他依旧不言不动。
梁元春哽了哽,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深吸口气,用更轻的声音说道:“假如……我是说假如……她还活着……你总要留着命,才能……才有可能见到她,是不是?”
程行瑜空洞的眼神,倏地凝住,他声音嘶哑地问道:“你说什么?”
梁元春蹲下身,将温热的食盒轻轻放在他膝上:“留着命,总会有许多可能。”
程行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食盒,终于不再绷紧。
梁元春看着程行瑜哽咽地塞着饭菜,只觉得心如刀绞,拉着周珉生匆匆离开了。
晌午二人再去时,石阶上已经没了人。有个小药童亲眼看见他离开,他还拜托说向珉生转告,他已回临阳派。
梁元春看着院外的天,泛起了许多念头,只期求……天意不违人愿,能够再予他们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