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巫

1、雨

　　天气一如既往很差，楼梯没有封起来，外面的雨一直往里泼。林小荫撑开雨伞，挡住敞开的楼梯拐角。
　　裤角已经湿了，膝盖也潮潮的。
　　“你们快上楼呀。”她对其他女生说。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大喊大叫，骂着大雨瓢泼。
　　林小荫跟在她们身后，默默把伞收了。泼进来的雨又稀稀拉拉撒在她的袖子上。
　　一整天都是暗暗的。林小荫把伞甩了几下，放在教室门口的地板上。
　　“今天广播站放《素颜》唉。”陈燕说。
　　林小荫笑了笑，在陈燕旁边坐下。“我挺喜欢《素颜》的。”
　　“当年素面朝天要多纯洁就有多纯洁～”陈燕小声唱起来。
　　“燕子是要歌手出道吗哈哈哈。”其他女孩子打趣她。
　　林小荫也跟着笑了笑，在抽屉里抽了张纸擦了擦湿掉的衣服，浅绿色的校服上深一块浅一块。
　　今天的风也很大。物理老师在讲台上激情地讲着受力分析。林小荫趴在桌上，玩弄着铅笔芯。风声很响，像妖魔鬼怪在嚎叫。班里有了小声的议论，物理老师也停下了讲题的话题。
　　“希望我一会下班风不会这么大了，我还要接女儿呢。”物理老师笑嘻嘻地说。
　　班里笑闹了一阵，突然楼下“哄”了一声。“是不是树被吹倒了？”有人问道。
　　“好啦好啦别研究了，起码你们现在一定是安全的。好好上课！”物理老师又喊了一句，转过头继续写板书了。
　　林小荫看了看窗外，阴沉沉。明明窗户关得很紧，她还是觉得凉飕飕的。
　　下课后，学生们都跑去走廊看。是那棵最高的树倒了，二楼到三楼的楼梯拐角处一片狼藉。
　　“看来放学得换条楼梯走了。”陈燕说。
　　“是呀我平时一直走这条，还真的有点不习惯。”
　　“不知道走上去会不会塌。”
　　林小荫没搭话。她看着那棵树，还有那楼梯间。
　　曾有一个背着羽毛球拍的男孩路过这里。林小荫也路过这里。但林小荫只是路过，而男孩看见她了。
　　那天跟这天不一样，楼梯拐角处很干净，阳光很好，甚至有些晃眼。
　　她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原来阳光也会枯萎。
　　离高考还有五十八天。
　　放学后，林小荫又习惯性走向那条楼梯。
　　她站在那一片狼藉前，顿住了。
　　“同学，这里不安全，你走别的楼梯。”路过的老师好心提醒。
　　林小荫回过头，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
　　地面上湿漉漉的，还在下着小雨。林小荫退了几步，转过身走了。
　　她跟他说过，她讨厌下雨天。浑身都黏黏的，裤角总是会湿，心情也跟着压抑。
　　他叫舒常。
　　那天确实是很平常，天气也让人很舒服。
　　舒常跟她说，在三楼楼梯拐角处看见她了。
　　舒常说，他那天背着羽毛球拍。
　　舒常说…
　　林小荫撑着伞，站在一楼。地上满是枯枝残叶，一片狼藉。她的鞋头沾了污水。
　　“我来啦！”陈燕撑着伞站在雨中。
　　林小荫想了想，她垂着眼朝着陈燕走过去。地上有一枚邮票，已经被雨水浸湿了，粘在地板上。
　　自从和舒常断联后，她再也没有买过邮票。
　　她叹了口气。舒常，又是舒常。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林小荫看着舒常发的信息，感到匪夷所思。
　　一个素未谋面且从未联系的人，在楼梯拐角处看见她，还得发条信息确认。
　　——我认出来了，跟照片差不多。
　　林小荫咬了咬下唇。
　　——噢。
　　她看了眼给舒常的备注，平平无奇的，班级加姓名。
　　她这样的回复，估计舒常也回不了什么。林小荫把手机关了，把耳机插入电脑，打开播放器放着喜欢的歌。
　　四月底，已经有些燥热了。林小荫把小腿架在书桌上，翻看新买的实体言情小说，消遣难得的周末。
　　剧情太过酸涩。连看了三个小时，林小荫按耐住压抑的心情，又打开了手机。
　　——没见过跟你一样长袖穿短裤的。
　　——人呢？
　　林小荫笑了笑，截屏，发给陈燕。
　　她对舒常实在没印象。她点开他的朋友圈，翻到几乎是最底下，才看见一个男生面对着镜子，眉眼清冽，镜子上还有洗澡后没消去的雾气。
　　这是舒常。
　　林小荫和陈燕在路上走着。
　　“你今天怎么走前门？”陈燕问她。
　　“我爸说今晚有事，他开车来接我。”林小荫伸出手掌，雨滴打在手上。
　　“唉，你等一下呗，我看看信箱里有没有我的信。”陈燕走到车棚下的塑料信箱前，翻看杂乱的信件。
　　林小荫站在一旁等她。
　　“好像没有…”陈燕重新翻了翻，“哎？有你的。”
　　“我的？”林小荫有些诧异。她伸手接过那封信，看向寄信人的姓名。
　　舒常。
　　风刮着雨，拍打在车窗上。
　　林小荫坐在副座，手里还拿着那封信。她大拇指摩挲着，但是没有打开的动作。
　　“你朋友又给你寄信了？”林父问了一声。
　　林小荫愣了愣，“嗯，对。”
　　林父笑了笑：“我还以为是情书呢，我看哪个臭小子敢泡我闺女。
　　她苦涩地笑了笑，如果是情书就好了。
　　准确的说，这封信迟到了一年。合理的话它应该在一年前就寄到林小荫的手里。
　　可是就在她以为不可能会再和他有交集的时候，这封信来了。
　　舒常的字是规规矩矩的，由他写出来的“林小荫”，也是方方正正一笔一划地写的，没有连笔。
　　她捏了捏信，厚厚的，应该是过去积累来的。
　　林小荫的心情回转了一点。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悲哀，过了这么久情绪还是由他主导。
　　到了家，她把书包放好，拆开了那封信。的确写了不少，是好几张B5的纸折起来的。纸张不旧不新，甚至能闻到一点味道，很沉寂，很古朴，就像舒常一样。
　　其实她不太敢看下去。明明她已经面向了新的生活，即将踏出那一步，完全逃离他，这封信还是让她无可奈何地往后看了。
　　舒常，都是舒常。
　　林小荫记忆中的舒常，没有男孩子阳光的笑脸，没有高挑的身影，只有在聊天界面看得见的头像，还有语音通话时低沉的嗓音。她对他的外貌，只记得那眉眼。
　　他们好像只是交心过的网友而已。
　　也可以说是通信的笔友。这是笔友的第一次回信，是林小荫寄出十四封信的结局。
　　她还是看了那些纸张。
　　“你好。自从我高三之后，我们不得已从网友变成了笔友，真是不好意思，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你的学习。但是你放心，我是空闲时间才会写的，并没有，额，耽误我的学习。
　　现在是在晚自习，刚开学没什么作业，我好无聊，给你写一些话。话说遇见你确实是很幸运，让我见识到不少新东西，可惜我们没什么机会见面，我相信会有机会的。我感觉你是个很敏感多疑的人，其实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对阶段性陪伴的看法，但是我打心里不想让你离开，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很值得交心，不知道为什么你会遇见那样的事，我其实是心疼你的，你很好。”
　　林小荫没再看下去。手背一次又一次擦过眼眶，紧闭的房门里，是她止不住的泪水。
　　老天爷也是偏袒人的，把美好的回忆寄给她，最终转变成了痛苦。而在舒常心里，说不定只是普普通通的一个旧友。
　　她的高中生活，围绕着舒常。